第28章 蘇聯坦克

蘇聯坦克

珍花随着一部分衣衫褴褛的幸存者從集中營離去,雖然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但是她一路上都在問大家和其他流民,請問某某鎮怎麽走?某某村怎麽走?

沒有人知道她家鄉偏僻的小村子在何處,她只知道小村子的名字,以及當初去過的白慶鎮,她每次都會向人們打聽這兩個地方。

在泥濘的路上,珍花早就把紅漢服換了下來,她舍不得弄髒或者穿破山田幸子最後贈送給她的禮物,她知道這也是善良和藹的奶奶留給幸子的重要遺物。她把漢服疊好放進包袱裏,穿上了山田幸子另外給她備用的普通衣服和皮鞋,包袱裏面還有一部分能儲存很久的糧食。

學會了防備難民的珍花将一些糧食綁在了衣服和褲腿裏面,甚至在小皮鞋裏也塞入了牛肉幹。戰後到處都在鬧饑荒,在戰争期間百姓們大部分的糧食不是貢獻給了自己的軍隊,就是被日寇強行征收軍饷,再加上幹旱和蝗蟲,天災人禍導致很多地方幾乎沒有什麽糧食可吃了。

珍花每次從包袱裏摳糧食出來都遮遮掩掩的,一個人悄悄躲在大樹後面吃,當然她也容易動恻隐之心,忍不住把吃的分給一些快要餓死的流民。

大部分的流民都在往東北的方向走,他們要去那個遙遠的地方找吃的或者闖蕩下來安居樂業,聽說那裏物産富饒。

珍花終于問到了白慶鎮大概的方向,結果跟人們走的路方向相反,她幾乎只能一個人走回頭路了。之前跟着人群走那麽久的大路,她的食物幾乎快吃光了,皮鞋都磨破了。她一個人走着又餓又累,不舍得再吃剩下的糧食,滿腦子都在想甕盡杯幹的時候該怎麽辦?她要不要掉頭去跟着大隊伍往東北走?

可是萬一母親和哥哥在家裏或者白慶鎮等她呢?到了家裏也許就有飯吃了……

珍花寬慰着自己,繼續一意孤行地朝人們相反的方向走。當珍花漫無目的開啓尋家之路,忽然聽見身後有奇怪的響動,她偶然回頭在遠處森林的道路上隐隐約約看見了很多無堅不摧的坦克,還有一群類似阿列克謝和杜尼娅面孔的大兵,以及他們一模一樣的蘇聯軍裝,她知道是誰來了,是來援助中國的蘇聯紅軍……

當她看見蘇聯紅軍來幫忙解放了中國一部分的時候,她立馬掉頭瘋狂地朝他們奔跑過去,她一鼓作氣沖到了蘇聯大兵的隊伍面前去,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蘇聯大兵們友好地對待着小女孩兒,問她是不是餓了,還塞了壓縮餅幹和巧克力給她。珍花接過餅幹和巧克力胡亂塞進嘴裏,一邊狼吞虎咽地吃,一邊繼續大哭不止。

他們有些疑惑無措地寬慰她,她哭泣着說你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他們聽不懂,只好用自己的語言瞎寬慰珍花,直到她切換了俄語對他們繼續哭道:“你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她一時之間只會哭訴這句話,你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為什麽呢?!你怎麽會說俄語?”蘇聯大兵們詫異地問她,“是不是這樣你們就少受很多苦,少犧牲點兒人,而埋怨我們來得不夠快?”

語言醞釀了大半天,珍花才一口氣說出完整的俄語抽噎回答道:“你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那樣杜涅奇卡和阿列克謝大叔就不會死了!他們是你們的軍人,在邊境做任務被日本鬼子抓住後交給了德國人!他們對我很好,在集中營裏,是他們教會我一些俄語的,他們被俘虜的期間絕對沒有背叛你們!我夢見他們壯烈地犧牲了!他們好像有去無回,請你們一定要相信自己的軍人!我作為他們的見證人,求求你們,為杜尼娅少尉和阿列克謝中尉進行追封表彰吧!也要彌補善待他們的家人!”

“你們要是來早點來就好了!那樣你們就能給活着的他們授予勳章和獎章了!”疲憊嚼餅幹的珍花哭累了,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她仍舊低聲喃喃那句話,你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其他蘇聯大兵面面相觑,聳了聳肩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感到這個中國小女孩兒太天真了。有好心一點的蘇聯大兵繼續溫和同珍花了解阿列克謝中尉和杜尼娅少尉的事,了解過後,他們假裝表現出認為杜尼娅和阿列克謝沒有出賣祖國,便在口頭上答應珍花決定授予他們應得的榮譽,來安撫這個對他們軍人充滿希望和信任的中國小女孩兒。

也有軍人不想假裝,他粗魯地問珍花,“那小婊子在集中營跟敵人相好過了嗎?日軍的做法我們都知道……”贊同這種問話的蘇聯人甚至把質疑的目光放在了珍花身上。

珍花捏緊了拳頭,她此刻才意識到戰争中一個陣營裏不同的士兵都有天壤之別,有的是沒有被獸性吞噬的人,而有的依然像野蠻的敵人。

還好的是一個英姿勃發的蘇聯女兵擋在珍花面前,咬牙切齒地朝那個軍人警告道:“渾蛋,我真想給你一拳!請你閉嘴!不要在中國小孩面前丢蘇聯的臉!”

然後他們有一部分人互相吵了起來,另一部分友好耐心些的蘇聯軍人仍然試圖寬慰珍花,順便一聲又一聲朝其他隊伍問過去,誰認識某某軍團的杜尼娅少尉和阿列克謝中尉?

等了很久,回應的是遠處走來的高高瘦瘦的幾個蘇聯女兵,她們沒有像珍花想象當中一樣會在表面為自己的戰友哭泣,大部分已經被戰争的陰影搞得麻木了,只有很少的幾個女兵非常疲累滄桑地惋惜着昔日的戰友。

其中一個與杜尼娅關系很好的蘇聯少女兵擤着紅紅的高挺鼻子,她轉頭嘆氣,忍不住用中國話和珍花低聲交談起來:“如果杜尼娅回來了,她在蘇維埃政權下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要麽被迫自盡,要麽接受內務部刑訊,人們不會再相信他們了,只會覺得他們是第五縱隊。他們很可能會被定罪關押,也許他們會被終身流放到西伯利亞。這個愚蠢的制度,我們敢怒不敢言。連斯大林同志的親信都戰戰兢兢過着睡不安穩的日子呢……杜尼娅和阿列克謝中尉犧牲了,也許算是另一種比較好的結果了,起碼保存了他們死前的名聲,也不用去面對人們的質疑,他們也解脫了,不必再忍受戰争中與戰後種種慘烈和餘生無盡的苦楚,我們就這樣想吧,善良的小姑娘,別太難過,好嗎?”

“原來是這樣……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大家怎麽能這樣……”珍花低頭啃着餅幹,微微點着頭,她也情不自禁地嘆道:“姐姐,你的中文怎麽這麽好啊?”

這個女兵是珍花見過的蘇聯第二漂亮的女人,她笑了笑說:“還好吧,杜尼娅和阿列克謝的中文就是我教的呢……我們幾個隔着不同的時間遇到你也算是我的緣分了……”

然後另一個威武帥氣的蘇聯大兵拍了拍珍花的小肩膀說:“可愛的小家夥,高興點兒,你們中國的東北部解放了,全國也快跟着解放了!”

珍花聽着勝利的消息,很快緩過來見到蘇聯大兵的那種激動而崩潰的情緒。

幾乎彈盡糧絕的珍花,又被杜尼娅的好朋友柳波芙邀請同路前行一段時間,珍花欣然答應了,然後她不止乘坐了蘇聯大兵的軍車,還被蘇聯大兵邀請進了氣派的坦克裏進行觀賞,從炮塔門望向外面國內的好風光。

在路上前行的期間,高大的柳波芙挑眉拿來自己的捷格加廖夫DP27輕機/槍,她裝滿子彈做好準備,興致昂昂地教珍花練習射擊。剛開始珍花只敢摸一摸輕機/槍,同時崇拜地擡眼看着莫斯科美女柳波芙,并不敢扣下扳機打槍。

有人叽裏咕嚕叫柳波芙那個傻大妞不要浪費子彈!

大大咧咧的柳波芙還嘴說,戰争都結束了,以後用不着這些該死的玩意兒,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你們管不着!

“唉!還要打亂跑的日本人呢!”另一個五官深邃的女兵勸她。

柳波芙壓根不聽他們的,得意嚣張地往天上打了幾發子彈,然後被前面的上級發現臭罵着教訓了一頓。柳波芙繼續暗中較勁兒,就是想教珍花開槍射擊。她自豪地說,杜尼娅當初的槍法主要還是她教的呢!杜尼娅的中國小朋友也就是她的朋友!她怎麽也不能厚此薄彼了。

但是柳波芙對她的捷格加廖夫輕機/槍并不是很滿意,她表示,最開始研究出來的武器比較次等,不能說不好,也不能說好,反正有好些缺點,重心不穩,也不太适合新人操作。她只能分到這種武器,将就着用吧。

珍花認為自己打槍就是在浪費子彈,她啥也打不中,只能打到空氣,連輕機/槍她都不太能舉得起來,何談瞄準目标呢。柳波芙摸摸下巴,又拿出托卡列夫手/槍,教珍花近距離射擊吃完的食物罐頭,比起長長的輕機/槍,托卡列夫手/槍明顯輕多了,雖然拿在手裏也比較沉甸甸的,總算适合小個子的珍花學射擊。

大家在樹林裏就地休息十五分鐘後,剛才那個說要打日本人的蘇聯女兵一語成谶,他們撞到了四處逃竄的日本兵的隊伍,敵軍見面分外眼紅,雙方一觸即發,突然槍煙炮雨地猛打了起來。

第一次經歷小型戰場的珍花心跳都仿佛大過了槍聲,她一邊躲在老樹後面緊緊跟着柳波芙,一邊死攥住手/槍最多瞎射擊到日本兵四肢的部位,然後槍法不錯的柳波芙瞬間給了那些受傷的日本士兵致命一擊,兩個人第一次配合得算是不錯。

但是那些日本士兵太瘋狂了,他們壓根不想活了,前仆後繼用肉身往死裏撲向蘇聯大兵,柳波芙顧着珍花不好戀戰,她便拉着珍花跟上其他人在必要的時候進行撤退,珍花邁開最大的步子奔跑起來,不想拖大家的後腿。

中途日本鬼子精準地丢了一顆手榴彈過來,離得柳波芙和珍花比較近,然後,旁邊另一個蘇聯軍人毫不猶豫地撲過去壓住了手榴彈,他瞬間被炸得粉身碎骨,漿糊似的血肉立刻飚了旁邊的人們身上去,柳波芙與珍花的臉上和身上也都沾滿了血肉碎渣。

殺得眼睛發紅的柳波芙擡手擦了一下臉,迅速拉走還在愣神而自個兒動彈不得的珍花,柳波芙聽從上級的命令,一起大喊撤退。

大家一邊撤退一邊打仗,盡量把自己人的傷亡減到最低,他們的未來和窮途末路的日本鬼子不一樣。後來其他的蘇聯大兵敏捷地跑回車上拿來威力很大的火焰槍,才堵住源源不斷向前進攻的日本兵,敵方一個個都被燒成了瘋狂慘叫的焦臭的火焰人……

等這小一部分日本鬼子全死了以後,狼狽的大家回到了營地裏療傷的療傷,挖坑埋隊友的埋隊友,大家已經習以為常了,但他們還是替躺下的隊友感到非常不甘心,蘇聯的戰争明明已經結束了。

珍花加入了醫療兵的隊伍,忙忙碌碌替那些受傷的蘇聯大兵包紮傷口。忙到夜裏她才跟柳波芙去了河邊脫衣服洗澡,洗掉身上的血跡和汗臭味兒。

晚上歇息在帳篷裏,珍花緊靠在柳波芙的身邊睡覺才感到有一些安全感,她生怕又在深夜裏遇到瘋狂突擊的日本鬼子。柳波芙用手臂摟住了珍花,兩人一見如故顯得很要好,睡前,柳波芙親吻了一下珍花的額頭,她輕笑着揶揄道:“小中國娃娃,你看,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樣,以前在戰壕裏杜尼娅也這麽靠着我睡覺,我也曾說過她像我的孩子……杜尼娅剛上戰場看見人被炸死、射殺的時候都很害怕,她尿過褲子,還鑽到我懷裏止不住地哭着叫媽媽,叫柳芭姐姐……中國娃娃你今天已經很勇敢了……害怕就害怕吧……只有害怕過了,人才會真正地變得勇敢……”

這一晚,不知是柳波芙用杜尼娅安撫珍花的關系,還是蘇聯軍隊在戰場上團結的氛圍,使得珍花第一次夢見了她很思念的美麗的杜尼娅,她連做夢都在訴說那一句話,他們要是來得早點兒就好了……

她在夢裏告訴了杜涅奇卡,蘇聯紅軍踏上了中國的土地來援助我們的事。

可杜涅奇卡微笑着卻搖搖頭說,她不願意活着回去了,她已經和家人們團聚了,幸好他們來遲了。

我們親愛的柳波芙說得是對的,我的鮮花女孩兒,別哭了。

在夢裏得到杜涅奇卡的安撫,珍花才為好朋友止住了內心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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