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皮夫婦

黑皮夫婦

珍花由柳波芙帶着随蘇聯大兵的隊伍前行了一陣子,當坦克駛到某條分叉路口附近,珍花覺得此處非常眼熟,極力搜尋起了腦子裏的童年回憶。

離那個分叉口遠一些後,珍花猛地想起來,以前過年爹帶一家人出過一次遠門給親戚拜年,是從這個分叉口左邊那條路進去的,她不會記錯,因為她當時內急在這個分叉口拉過肚子。

珍花便及時請求柳波芙讓前面的司機停一下車,她要去找附近的親戚,就能知道家在哪裏了。柳波芙很快裝了一小袋壓縮餅幹、巧克力、米粒、罐頭和黑面包,闊氣塞給了珍花,很不舍地與她喜歡的中國娃娃遺憾道別。

珍花非常感謝柳波芙對她那麽大方,她索要了柳波芙在蘇聯的地址,希望将來有機會去莫斯科拜訪這個人美心善的大妞,柳波芙愉快地寫下地址交到了珍花的手中。

柳波芙告訴珍花,她很喜歡中國,中文才學得這麽好的,希望暫時尋不到家鄉的珍花以後到家了,就一定要去莫斯科找她,然後邀請她來珍花中國的家裏做客,帶她去考察中國比較好的大學,她以後要來中國留學的。

然後,柳波芙和珍花互相擁抱和親吻,難舍難分地道別了。更因為亡友杜尼娅的關系,她們倆多年以後也成為了真摯的異國友人。

珍花背着一包袱的糧食跑去投靠親戚,從這條路一直往前還要走六七十公裏的路程,柳波芙給她的糧食完全夠她在路上吃的了,感到小餓的話,她也沒敢吃多吃糧食,她未雨綢缪想着怕找親戚的事情落空。

珍花走着走着,走到依稀記得的村子裏去,她打量了一下那個破舊的小房子,應該是親戚的家院兒,便上前試圖敲了幾下門,暫時沒有響應。

正當珍花灰心喪氣以為沒人的時候,木門忽然吱呀一聲打開了,珍花擡頭欣喜若狂地看見了多年不見但認得出來的親戚,他們夫妻倆餓得骨瘦如柴,臉上和身上都是骨頭清晰突出的模樣,兩個人簡直像行走的排骨架子,跟集中營裏那些皮包骨的戰俘一樣凄慘。

他們神情恍惚地問珍花,“來稀客了,你是誰啊?”

“黑皮叔……黑皮嬸兒……是我啊……我是小珍啊……我爹就是愛賭錢的那個張賭王……”珍花激動地答道。她不曉得這家親戚的名字叫什麽,只記得別人都管皮膚黝黑的男主人叫作黑皮,連爹也這麽叫。她也記得黑皮叔和別人都揶揄地管賭鬼爹叫張賭王。

黑皮夫婦恍然大悟,連忙喜氣洋洋地将珍花拉到了屋子裏去坐下,興高采烈地招待着說:“來稀客了,真的來稀客了,我們夫妻倆昨晚就夢見一只兔子上門來了,原來啊是您這位小稀客來啦!”

只是夫妻倆捉襟見肘,只能給珍花端來一碗渾濁的水,低頭不好意思講道:“小珍啊,你将就喝點兒水解渴,想喝多少水就有多少水,咱家雖然沒有正經糧食吃,可是水是有的,管喝飽……”

他們歡喜團聚一會兒,互相弄清楚了對方的情況。原來村子裏鬧饑荒也鬧得厲害,黑皮夫婦已經好幾年沒吃過米飯了,不是吃蝗蟲蚯蚓就是吃樹皮草根,最近連草根都被挖完了,真沒什麽吃的了。然後黑皮夫婦了解到侵華戰争期間小珍和母親哥哥走散了,找不到家鄉在哪裏,倒是在路上無意路過親戚家附近,才找到了這裏來。

黑皮夫婦便寬慰珍花,先在親戚家裏放心落腳,等饑荒過去了,他們想辦法湊點兒路費送小珍回家去,要是在老家等不到小珍的家人,那就在老屋子裏留一封信通知對方,讓小珍暫時跟着黑皮夫婦過日子好了,相當于寄養在親戚家的。見了熱情的親戚宛如見到了母親和哥哥一樣,珍花高興得不得了,還把蘇聯大兵分給她的糧食倒出來給黑皮膚夫婦吃,先用這種實在的方式感謝人家。

珍花照舊在身上藏了點兒糧食,沒全拿出來。

餓了好久的黑皮夫婦看到這些好東西,冒着幽光的眼睛都發直了,他們像控制不住的畜生搶食似的,打開食物風卷雲殘塞進了嘴裏,差點兒沒給噎死,喝了好多水順氣。他們邊吃邊感謝珍花,然後還理智地分出一部分食物收放好,讓大家省着慢慢吃,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

在他們再次喝水順氣的檔口,珍花張望着烏漆嘛黑的房間,問道:“小妹妹呢?我記得她比我小點兒,可喜歡和我玩兒呢……”

黑皮嬸兒嗆到了,黑皮叔也錘起了胸脯。

“怎麽了?”珍花擔心地看着他們。

黑皮夫婦放下喝水的缺口碗,唉聲嘆氣抹淚哭道:“小妹妹啊……我們小紅英她……她給活活餓死了……唉……我們夫婦真是對不起她啊……這孩子怎麽投胎到我們這樣的爹媽家裏,苦了她一輩子……去世之前都那麽苦……苦啊她……我們就不該生她……”

嗚嗚嗚……

黑皮夫婦悲痛欲絕地哭了起來,收都收不住,他們不斷地埋怨自己。珍花只好幫黑皮夫婦擦擦眼淚,拿起桌上自己都舍不得大口吃的食物喂到他們嘴邊,讓他們別自責了,繼續替小紅英吃飽了,才能讓小紅英泉下有知,放心去投個好胎,投到東北去,下輩子一定能吃飽的。

黑皮夫婦家裏哪兒都黑漆漆的,灰暗得很,家徒四壁,連煤油燈也沒有,之前為了換糧食什麽都給當光了。珍花雖然怕黑,但是屋子裏有人氣,她還算過得去,便住進了小紅英原來的房間裏。

住了幾天,他們夫婦倆神經兮兮的都把珍花看得很緊,說是災年外面壞人多,不能到處亂跑的,最好別出門去。他們就算死,也要死在老家,所以不肯随有的村民一起逃難到東北去。

有一次黑皮叔鬼鬼祟祟出門去了,讓黑皮嬸兒在家好好看着珍花。他們夫婦窮得穿一件棉襖,誰出門去,誰就穿上棉襖體面點兒辦事情。

珍花感覺不對勁,總覺得黑皮夫婦倆存着什麽壞心思,他們晚上睡覺都要鎖住珍花房間的門,兩人白天黑夜輪流看着她。趁黑皮嬸兒一個人在家之際,珍花忽悠着對方,想出門替他們找糧食去,但黑皮嬸兒無論如何都不肯放她出門,以安全為名義把她鎖到了房間裏去。

珍花敲門大喊大叫讓黑皮嬸兒開門,這幾日稍微吃飽的黑皮嬸兒也生氣了,她沖進去将珍花捆了起來,綁在椅子上,還用臭抹布塞住了珍花的嘴。

這下,珍花徹底确定了,他倆不安好心,想幹什麽壞事兒,該不會是想賣她換糧食吧?

珍花猜得八九不離十,另一邊出門的黑皮叔來到了村裏其他人家裏,商量着要不要互相換孩子吃。饑荒這些日子,他們原來不忍心吃掉自己的孩子小紅英,就和鄰居互相換孩子煮了吃。他們還殘存一點兒臉面,也不忍心吃了親戚的孩子,所以故技重施去找想換孩子吃的人家。

找到了以物換物的村民,黑皮叔回家就跟黑皮嬸兒悄悄說了這件辦好的事情。他們唉了一聲搖搖頭,怪道是珍花命不好,災年誰都想活下去,她有正道不走,偏偏撞到他們家來,當送上門的糧食,誰不心動呢?畢竟他們自己的孩子都被人吃了,怎麽會放過親戚的孩子呢??

于是珍花半夜裏就被黑皮夫婦像捆小家豬一樣捆起來,交換給了村子裏的村民,珍花不明白,為什麽兩家人要把女孩子們換來換去。

兩家大人為了讓孩子們死前少受點兒驚吓,都沒人告訴她們發生了什麽事情。直到那戶人家開始在大鍋裏等着煮沸水,将捆住的珍花拖到了廚房裏來,她才隐隐約約感覺到這家人是要把她給殺掉吃了!

她非常恐懼一直嗯嗯地叫着,盡管被塞住了嘴,喉嚨裏還是能發出一點兒聲音。那戶人家的屠夫男主人磨刀子的期間,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覺得對不起她的話,說是他們也不想害小女孩兒的,可是人要活啊,能怎麽辦啊?這世道,誰管貧民的死活啊?那些當官的漢奸,把發下來的糧食一層層都吞了!害得百姓自相殘殺,易子而食……

殺豬的刀子磨好之後,屠夫男主人往珍花身上隔空比劃了一下,媳婦已經藏進了房間裏不忍心看下去,等着當家的解決她。

珍花驚恐地往後扭動,屠夫男主人正要下刀抹她的脖子,外面突然傳來敲門的聲音,院兒裏的門已經鎖了,陌生人一定是翻進來的。生怕是有什麽人來查看情況,屠夫男主人暫時收了刀子,将珍花拖進了黑屋子裏關上,然後招呼婆娘出去看一下是怎麽回事。

媳婦打開門看見是一個穿舊軍裝的當兵的,差點兒以為是來抓他們殺人的士兵,她支支吾吾半天不說話。當兵的友好微笑道:“大姐您別害怕,我是共産黨不會害人的,真不好意思啊,我冒昧翻進您家院子裏,就是想讨口幹淨的水喝,再落腳歇息一晚,不知是否可行?我看村子已經空得差不多了,其他村民都搬走了,總算找到一戶有人的人家,我看見您家廚房的煙囪上有煙氣,尋思肯定有人。可是我在院子外面敲門半天,都沒人來開門,心想你們可能沒聽見,只好翻進來敲了……果然有人……”

得知這位當兵的來意,媳婦微微松了一口氣,但也提着剩下那口氣。她親切笑着招呼道:“沒事沒事啊,幹淨的水我家有,我替您打來,就是……住一晚上的話……不太方便……咱們當家的,不喜歡陌生人在家裏住……唉……就是以前遇到過一些打家劫舍的散土匪……”

“那好吧,叨擾您了。”憲平取下軍用水壺雙手交給中年媳婦。

媳婦進廚房打水灌入水壺裏,然後竊竊私語與當家的說清楚情況,男主人暫時放心了,也不敢太掉以輕心,能從戰場上全身而退的共産黨能是什麽簡單的人呢?生怕不好糊弄外面的士兵。

珍花在黑屋子裏拼命地扭動,能怎麽打翻屋子的東西,就怎麽弄出響動。等在門口的憲平察覺到了不對勁的聲音,他便雙手接過媳婦遞過來的水壺,随口問道:“什麽聲音呢?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滴水之恩在下應當湧泉相報。”

男主人想盡快打發走憲平,便拿來一些肉幹打發當兵的快走,他客氣笑道:“哎喲,沒什麽聲音啊,就是屋子裏關的小畜生不聽使喚呢,您甭理它。來來來,我送您點點幹糧上路吃,您一看就是抗日戰士,咱們怎麽都得有些表示,就是抱歉了,不放心外人在家裏住。咱們夫妻倆還要忙着幹活兒呢,您路上走好啊……”

憲平本想拒絕肉幹的,但他看了一眼男主人的肉幹以後,還是接到了手中細細打量。“太感謝您了,說實話,我也是闖關東去的,沒想到您夫妻倆這麽大方,在饑荒的時候竟然能給我肉幹吃……只是這肉幹……你們哪兒來的?”

夫妻對視一眼,男主人打哈哈笑道:“我上山打獵抓了一些野味……保存下來的……”

“您真神了……還有力氣打野物……連我都沒什麽力氣了……再說饑荒這麽幾年樹根樹皮都被扒完了不說,那些山上的動物也都遷移了,您還打得到野味……真厲害……”憲平觀察着望了一眼屋內,他再次聽見了屋裏發出的聲音,問道:“到底是什麽樣的小畜生,二位能讓我看看嗎?”

男主人說話的口氣開始隐隐冒火了:“不是,您怎麽回事啊,我給了您一些肉幹,您還問東問西查這查那的,您當初有膽兒這樣查日本鬼子嗎?您該不會嫌不夠,想搶咱們的東西吧,那就閉門謝客了。”

他們夫妻倆正想關門,憲文馬上伸出一只手撐在門上,并搜出了勃朗寧手/槍對準男主人。眼見身經百戰的年輕士兵拿出了真家夥,他們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進去開門!”憲平将勃朗寧逼近男主人的身體,中年媳婦吓得照做不誤。

看見被捆綁的小女孩兒,憲平掂了掂手裏的人肉幹砸到了屠夫男人的臉上,冷笑道:“這人肉幹,你們自己吃吧,我無福消受……把人給我松綁,立馬放了!”

男主人啞口無言,低頭羞愧地說:“……咱們這不也是為了活着……要不是饑荒那麽久……咱們真不至于幹出這些喪盡天良殺千刀的事情……咱們的孩子都換給人家吃幾個了……家裏都絕戶了……”

他們夫妻倆哽咽了起來,媳婦一邊抹眼淚一邊将捆起來的珍花放了。

珍花來不及松活發酸的渾身上下,等松綁了便立馬躲到了憲平身後去,心有餘悸地向人道謝。

憲平搖搖頭看着那兩口子嘆氣,一番猶豫後,便扣動扳機将他們都槍斃了,誰曉得他們以後還會不會吃其他人的孩子,人這樣活着有什麽意思呢?

他們殺人吃人既然已成事實,還想殺過來,那麽憲平也就只能臨時審判着解決了動物一樣的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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