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故人的聯系
故人的聯系
珍花把來龍去脈向憲平說清楚以後,憲平問小姑娘要不要跟他一起闖關東去?
雖然珍花更想先回家鄉去,可是一路上她也看見了鬧饑荒鬧得厲害,她都險些被吃了,特別的後怕,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再加上憲平告訴她,往她老家那個方向走的話,都在鬧饑荒,到處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眼下回頭走,大概是死路一條了。她的母親和哥哥在現階段很大程度上應該不會在原地等她,不是在戰争中出事,就是還在逃難。
綜合考慮下來,珍花便答應了要跟憲平同路闖關東,先避天災人禍,等以後饑荒過去了,再回老家去。
走之前,珍花想起自己的包袱和蘇聯大兵分來的糧食都在黑皮夫婦家裏,以及還沒有問到家鄉确切的位置,她就帶着憲平為她撐腰做主去找黑皮夫婦算賬。
包袱裏的紅漢服尚在,糧食只要回來了一小部分,珍花家鄉确切的位置那倆夫妻也真不曉得,他們原來沒去過,只曉得她家鄉大概是什麽方向。
看見珍花身旁舉槍的士兵憲平,黑皮夫婦哆嗦着跪地求饒,狼號鬼哭地求小珍放過自己,打擺子直哭喊他們什麽都交出來了,還管她叫珍大姐。
憲平忽然問她:“你叫小珍?”
珍花點點頭,反問:“大哥,你呢?你叫什麽?”
“我叫劉憲平。”短暫地介紹了彼此,憲平瞥了一眼地上哭個不停的黑皮夫婦,頭痛地問珍花想如何處置黑心親戚。
珍花那時候懷舊不忍心像親戚那樣對她痛下殺手,然後她又把這事兒交給了憲平處理,要殺要剮由他做主決定。憲平摸了摸兜裏剩餘的子彈,想着後面還有很長的路途要走,不曉得會遇到什麽危險,不可浪費子彈了。
珍花和憲平也擔心黑皮夫婦以後害其他人,想給殺了,又覺着他們跟屠夫兩口子一樣可憐可恨。兩人頗感無奈,不知如何是好,因為黑皮夫婦不像屠夫那樣最後搏命反擊,從頭到尾只是跪地求饒。
憲平最後只是警告着毆打了黑皮夫婦懲罰一頓,讓他們不許再吃人了,否則回頭槍斃了他們,麻煩他們去屠夫家看看,屠夫兩口子已經就地正法了,這一次饒他倆一命。
憲平便舉着槍帶珍花撤離了黑屋子,他們走遠了才逐漸放下防備。
珍花将包袱翻來覆去,找到了柳波芙的地址,她松了一口氣。她害怕再丢失重要的朋友的地址,于是把柳波芙的地址死死背了下來。
二人剛剛上路,憲平欲言又止,沉浸于背柳波芙家地址的珍花沒太注意,他醞釀了一會兒拍拍她胳膊肘,嚴肅問道:“小珍,你……有沒有在日本人建立的集中營裏待過?”
珍花愣住了,她遲疑地點頭承認道:“憲平哥,你是怎麽知道的?你料事如神啊……當過兵的真厲害……聽得出來我的求救聲……還看得出來肉幹是人肉做的……現在竟然又看得出來我在集中營裏待過……”她忍不住低頭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是不是有什麽特點能讓憲平看出來,還是她曾經僞裝日本人久了,身上沾染了日本鬼子的儀态感?
憲平眼睛發亮終于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笑得樂呵呵的,他半蹲到珍花面前,才好好地仔細回答,他是哪一支游擊隊伍的人——傅保詹所在的游擊隊。
“小丫頭,你還記得傅保詹嗎?”憲平注視着她說道。
珍花眼睛也發亮了,她重重地點頭認道:“真巧啊……我記得保詹哥!我本來一直在集中營裏等他的,他說他要來救我,可是……我等到了戰争結束,集中營解放了,他都沒有來接我,他怎麽了……是不是忙得把我給我給忘了?”
憲平放在珍花肩膀上的大手,逐漸往下撫摸到她的手上熱乎乎握着,肯定道:“不,傅保詹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傅保詹的記憶已經延續到了我的身上來,延續到了游擊隊每個隊員的記憶裏……”
接着憲平講起了傅保詹身上後來發生的事情,傅保詹從集中營全身而退之後,不僅帶了詳細的集中營地圖回去,還告訴每個游擊隊員這些功勞都是一個叫小珍的俘虜冒着生命危險所做出的努力和成果,傅保詹要每個人都記住小珍,以後要是在外遇到了在集中營裏待過的叫小珍的小女孩兒,大家務必要幫助她。
那份集中營地圖使得游擊隊伍下次騷擾集中營的時候,才真的順利救出了重要的共産黨戰俘和北平來的特派員。他們收到消息也及時避開了日本軍隊的埋伏。
然後那支游擊隊伍裏的每個人都知道珍花的名字,都記得她。如果以後遇到一個叫小珍的女孩兒,他們都将報恩。
因為傅保詹怕朝不保夕的自己有什麽意外,不能去接應珍花,所以他把小珍的名字告訴給了那片樹林裏的每個游擊隊員知道。
傅保詹本來是安全回去了,可是有一次在樹林裏打激烈的游擊戰,傅保詹替憲平擋槍犧牲了,他死之前,緊緊握着憲平的手希望戰友替他去集中營接小珍,把恩報了。從此,這便是憲平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務之一。
游擊隊解散以後沒了其他繁重的任務,憲平終于能帶着人手跑回集中營找珍花了,但珍花那會兒正跟着大隊伍往東北走,兩人錯開了,沒想到珍花在蘇聯軍隊和黑皮夫婦家耽擱了一些日子,後頭實在找不到人才決定闖關東的憲平竟偶然遇到了珍花,并意外解救了她。
憲平擦了一下眼眶裏的熱淚,對着珍花的肩膀又是搓來搓去,又是緊緊地握着,一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表情。
珍花知道憲平不好意思抱她,才把她肩膀揉來揉去的,她已經是十幾歲的女孩兒了。但同蘇聯女孩兒們接觸過的珍花,知道擁抱和親吻是人們相見和離別時很形象的一種表達方式。
珍花便上前擁抱住了蹲在她面前的抗日戰士劉憲平,她眼睛濕潤地親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輕輕說道:“傅保詹,我等到你了。”
憲平突然捂臉悶在珍花瘦弱的肩膀上痛哭起來:“謝謝你,小珍,我的命也是你救的,如果不是你救了保詹,保詹也不能替我擋槍子兒……我倆兄弟都非常感謝你,整個游擊隊都感謝你……沒有人會忘記你的……”
兩人相認敘舊了七八分鐘左右,更親切信任着彼此上路了。
憲文算是退伍了,他照舊穿着當初從軍以後分配到的板正軍服,整個人文質彬彬而又不失威嚴力量。那一套洗得泛白的戎裝整潔端正,背了配套的行囊,身上斜挎着水壺,還有一把跟了多年的勃朗寧手/槍,別人見了他這身莊嚴的行頭都會忌憚他幾分。
珍花也用崇拜的目光偷瞄他,憲平發現了就會低頭沖她腼腆地笑一笑,笑得很像傅保詹那種內向的笑容。所以她時而管憲平叫保詹,時而叫他的真名,憲平從來不介意,讓她喜歡怎麽叫就怎麽叫。
在寂寞孤獨的路途中,兩人漸漸聊深內容,相談甚歡,他們應該這輩子都沒有和哪個異性說過這麽多的話,彼此像朋友,像知己,像戰友。
他們先是聊起已經經歷過的饑荒記憶,各自老家饑荒的時候人們都餓昏了,走路都站不穩,到處去尋可以吃的東西,但尋來的大部分不能吃卻還是吃了。
童年饑荒的時候珍花經常吃哥哥捉來的蚱蜢,炸出來的蚱蜢可香了,脆脆的。沒有油的話,就吊水煮一道,撒點調味料也算香,就是有點蟲子臭味,餓狠了這種臭肉味也香得很。
憲平吃過樹皮、樹根,學畜生吃草,還吃泥巴。憲平的媽媽把很多泥巴和起來,加一點兒玉米面進去,做成馍馍烤出來吃,沒想到,泥巴味不很重,吃起來是那麽的香,一家子都吃得大快朵頤。
小時候家裏窮啊,吃不上飯以後,特別是在寒冬,一家人窮得只有一件夾襖可以穿,他們只能輪流穿那件厚外套出門,大人們要臉又怕冷,沒有外套不肯出門。而他當時是個小男孩兒,不在意那麽多,經常穿着又薄又破的衣服或者光着身子跑出去找吃的。
還有村民吃自己拉出來的屎,他們麻木地嚼着咽下,只為了填一下磨疼的肚子。
再到後來什麽不能吃的東西都沒得吃的時候,有人把人家死人的肚皮剖了掀開看看,裏面有沒有能吃的。
……
在這個話題的最後,憲文才回答他是怎麽認出人肉幹來的,以前行軍打仗,他誤吃過人肉幹,味道像不同的家畜混合起來的味道,也有一種野味兒。他知道是人肉以後,就嘔吐了。
人肉幹是怎麽來的呢?!
憲文回憶起往事講道:比如古時候農民起義,剛開始打仗啥物資都沒有,他們就會去搶劫村子,還會殺人,由于和城裏的皇家軍隊打拉鋸戰,大量消耗了人力物力,就繼續從底層的弱勢群體那裏獲得資源,等村子被搶光了,他們會讓有力氣的村民參軍,沒力氣的人便被做成人肉幹……
然後在憲平的隊伍裏,以前有一個士兵聽了家裏老人講古代農民起義吃人肉的事情,他就效仿上了,趁軍隊歇息在村子裏的那陣子,他偷偷殺了村民做成人肉幹分給大家吃,還欺騙着別人說是野味,等大家發現是人肉以後,很多人都惡心地吐了,最後把濫殺無辜的士兵槍斃。可是在缺乏物資的戰争年代,也有士兵沒有丢掉人肉幹,餓得偷偷地拿出來吃,不肯吃的人也都睜只眼閉只眼……
走累了而餓得虛弱的珍花震驚地看着憲平講出他們行軍誤吃人肉的事情,之後也不能習以為常。
而她饑餓時居然沒出息地想起了做杉井奈鈴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山田幸子會做很多好吃的給她,她們還會一起做可口的點心,做手工玩意兒……
這樣的記憶不知不覺浮現在眼前,她想着感到羞恥起來,很快搖搖頭,揮去了那段建立在同胞血肉上的吃飽穿暖的日子。饑餓會讓人顯露本性,而思想的文明壓抑束縛着她的本能想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