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闖關東

闖關東

珍花和憲平一路上都省着吃僅剩的蘇聯軍糧。

兩人經常餓得兩眼昏花,有時候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分別撿了棍子杵在地上默默地往前走。只有每次剛剛吃完小份的糧食補充了體力,他們才有心情和力氣說話。

憲平很喜歡談他過去的見聞,珍花也愛聽。他談起清政府失民心,英國、美國、法國、德國、俄國、日本、奧匈帝國、意大利八國聯軍入侵中國的時候,剛開始老百姓以為洋人來了能改朝換代,重新洗牌過上大家期盼的好日子。洋人入城,皇城城根底下都過得不好的百姓不僅開門迎接外人,還給鬼子們送錦旗,好些人敲鑼打鼓,覺得迎來了希望。

這些洋鬼子們搶劫,有的讓百姓搬東西會付點錢,而清政府的徭役不止奴役他們,還搶光窮苦百姓們身上唯一的財産。當然鬼子和徭役都會殺老百姓,這是他某位出生于北平的老戰友親眼目睹的景象。

後來日本人來了,百姓們還是沒想到日本鬼子會大開殺戒屠殺他們,人們漸漸才自立起來,學會反抗。

憲平又想起破落的清朝貴族,說笑道:“那些逃跑的遺老遺少,你說,他們以後會不會像歷代冤枉人的小人一樣,用這種方法反行其道而為之去捧他們自己的臭腳,找來壞腦子的走狗編出些戲文唱他們清朝好,花大錢找些戲子來唱戲,唱出盛世,唱他們的豬尾巴醜皇子得女人喜歡?真應該把他們清算了!我真恨這些清朝豬尾巴鞑子!以前聽說要剪辮子了,在我們村裏,我是第一個高興剪辮子的人……”

說起這個話題,珍花也有的講,她與憲平一拍即合,小哥不喜歡清朝,她也不喜歡,更何況聽了鞑子入關搞大屠殺的那些所作所為,作為漢人,她對他們是厭惡至極。每一場屠殺都不能忘記。

路上珍花實在走不動的話,為了趕在糧食吃完之前到達東北,憲平有時候主動負重背上珍花前行,過意不去的珍花不肯讓他這麽勞累。他笑笑說這算什麽,他以前還背過戰友呢,幾個她都不如戰友重。

憲平為了減輕珍花的心理負擔,他故意誇大其詞形容珍花輕飄飄的,他都沒感覺背上有個人存在,真以為背了個小鬼呢。

珍花心想自己要真是鬼就好了,就能飄回家去了。

他們一路上經歷了許多坎坷,有百姓家裏能借住就借住,不然只能睡荒郊野外、喝泥地的水,就和野外的畜生一樣過活。憲平寧睡墳墓不睡破廟,說是在廟裏容易被壞人殺害搶劫,他跟珍花言笑在墓地扮鬼睡覺更安全。

憲平撈了把泥水抹在珍花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個黑臉鬼娃娃,便叫她看見有人來了別說話裝死樣吓唬他們。

他倆就一邊樂呵呵地笑了,一邊在旁邊栓了路邊撿來的破舊爛洞的黃白布做鬼影。

睡在外面冷啊,他倆只能靠着彼此互相取暖。憲平雖然擁着珍花,但是他的手握着她肩膀徹夜一動不動,未敢亂挪一分一毫。只有珍花在他懷裏拱來拱去的輾轉反側,他睡覺老實如一棵樹深深地紮根在地下,也如巋然不動的大山。

在憲平的懷抱裏,珍花感到很有安全感,她幸福地抱着他的腰部,終于體會到了一份來自異性的吸引力。她雙手無意放在憲平身上的時候,他則感到很溫暖,還癢酥酥的,癢到了他心窩裏去,讓他由心至身滿足而又很不滿足,只能繃着身體愈發用力握住她的肩膀。過去他在戰争當中,從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活下來抱着一個熱熱軟軟的女孩子,并且任憑她在他懷裏睡覺。

當他們不再那麽害臊,開始習慣對方的身體傳過來的溫暖時,兩個人躺在一起自在多了,沒有那樣僵硬、生分與沉默,而時不時像白天那樣說說話。

珍花夜裏借着月色看見,旁邊有一些孤墳很簡陋,上面立了個木頭小牌子,刻有山海關、雁門關某某氏之墓。憲文說這肯定都是闖關東路上死去的災民,至少有名有姓。

珍花問自己會死嗎?

憲平告訴她,我承諾過将誓死保護你。

等他們遇到幾個胡子想搶女孩兒回土匪窩的時候,憲平說到做到了,他緊緊牽着珍花從不曾主動放手,有什麽危險都擋在她面前,他英雄救美的那幾次裏,珍花更仰慕他了。

而珍花也讓憲平再一次感到驚喜。

胡子突襲憲平打鬥了起來,他的勃朗寧手/槍便被敵方合夥踹掉了,正當胡子得意洋洋占上風,珍花馬上撲過去撿起勃朗寧向那胡子小領頭開槍,與憲平配合着邊打邊跑逃掉了。

胡子們輕視小女孩兒,珍花才撿了漏。

憲平驚異她會開槍,她就将柳波芙教她射擊的事情說了,然後憲平也教她用手/槍怎麽瞄要更準。

憲平教珍花握槍的期間,他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烏黑柔順的頭發,便小心翼翼地與女孩子商量,把頭發剪了扮男孩兒好不好?

她沒問什麽點頭同意了。

反倒是他問她,不問為什麽嗎?

她說,我知道是為了安全。

他說對,你模樣長得俊,怕土匪把你搶去做壓寨夫人咯。

他們一起赧然地笑了。

她開玩笑問,要是你有錢像地主少爺那樣能擁有很多東西,你會花錢買我做小媳婦嗎?

他溫和地笑道,不會,我等你長大了再來提親。

那是珍花十六歲左右時,人生第一次,因為憲平大哥好心的玩笑回答和害羞的笑容,她情窦初開了。她開始幻想以後要找一個憲平這樣的丈夫,如果憲平不嫌棄她,不,她過不了自己那關,她只能仰望一身戎裝的憲平。

怕土匪把她搶去做壓寨夫人……誰知這句話一語成谶,盡管讓珍花扮成了男孩兒,結果再次遇上幾個胡子想把珍花抓去做兔兒爺。憲平槍法準,打死其中那個頭頭就帶着珍花又跑了,他們的人手和子彈不多,遇到危險只能逃。

跑累了,珍花又走不動了,憲平如往常蹲下來讓她趴到他的背上去。

憲平背着珍花一路慢走,竟然能走動着睡過去了,他半睜着眼睛像夢游一樣。要不是珍花聽他說過他在行軍的路上走着睡着,親眼看見這個場景,她只會認為憲平只是太累了,累到麻木,并不會認為他是睡着了。她試着輕輕呼喚他,他恍若未聞,但他的雙手緊緊守候着身後的小女孩兒。

他說過,行軍打仗太累了,士兵們疲憊不堪,大家經常可能在做事、走路的時候睡着,除了有什麽響動和敵人來臨,他們會馬上警惕地清醒過來。

他去前線打過很多次仗,在戰壕和掩蔽處狙擊敵方,他那支川軍隊伍的戰友差不多都死光了,只剩下幾個人,他和傅保詹撤退以後,後來兩人便加入了樹林裏的游擊隊。

十六架迫擊炮,一百支步/槍和三十萬子彈,十五挺機關/槍和兩萬發梭子彈,一千顆手榴彈……那是他們游擊隊繳獲武器最多的一次。憲平想起了第一次參軍時在戰場上看見成千上萬的重武器和其他裝備,他記得第一次見到那麽多武器的時候,他體內熱血沸騰,上了戰場之後,再看見那麽多武器,他就無法激動起來了,逐漸開始變得畏首畏尾,容易打寒戰。

憲平第一次打仗歇息下來後,說話的嘴都是顫抖的,不,渾身都在顫抖,還險些拉褲子……他和傅保詹互相抽一支煙,牙齒顫到咬得煙頭上都是或深或淺的牙印,圓煙頭也變成了扁煙頭……

他做新兵上前線那會兒,并不敢直接殺人,直到看見日本鬼子們的惡行,他再也不心軟了。

他們在戰壕裏看見,有士兵中彈後逃着腸子流了一地,後面亂跑的人踩住了那個人的腸子,他們更驚慌失措地亂成一團被炸死了……戰場上的士兵們在一瞬間都會被敵方的現代戰争武器碎屍萬段……

打仗打到後期,幸存下來的戰友的手腿被擊中或者炸傷,沒有碘伏,沒有什麽消毒的藥物,更沒有麻藥了,就只能狠心而硬生生鋸下傷員們的手腿,之後患處容易感染壞疽病,便要在已經截肢的傷處再截一段……傷員們的哀嚎聲太恐怖了,讓人不敢相信那是人發出來的聲音,就像身處地獄裏刀山火海和油鍋中的冤魂所發出來的慘叫。

戰友們有的家人會冒着生命危險來前線探望受傷的他們。

憲平的戰友裏面不少人都有家屬和孩子,戰前,他們痛心而沉默離去的那一夜,有人把孩子交給了家裏的老人或者親戚,有人把未成年的孩子們留守在家;這些将要奔赴戰場的軍人,像戰争中的幽靈一樣在床前看了一晚上家人的面孔,有人在生病的父母床邊跪着守了親人最後一夜,他們痛哭流涕地訴說忠孝不能兩全……

憲平的家人是被日本鬼子害死的,他才下定決心參軍的。他病的時候沒有家人來探望他,他感到很孤獨……

憲平曾在戰場上受重傷住到過擁擠簡陋的醫院裏,士兵們大部分傷殘到大量病死,或者在送去後方的路上就已經咽氣了……他在病房裏曾經也感到很驚駭畏懼,雖然他的病情比較穩定,卻覺得死亡和折磨無時無刻不在重重摧殘他的精神,因為旁邊的戰友和病人們的痛苦呻/吟時時刻刻提醒着他死亡那件事。

後來能住進醫院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在外長征而東奔西走的途中,很多傷兵無法跟上逃竄的隊伍,而得不到及時的救治,大家只能把傷兵們暫時藏在後方的路上,或者交給途經之地的農民,讓傷兵在百姓家裏養傷。

憲平有一次在長征途中受傷,便被上級留在了農戶家裏,後來日本鬼子來掃蕩八路軍的時候,他被村民們藏到山上比較隐蔽的防空洞裏去,裏面還有很多婦孺兒童。那些剛生了孩子的婦女,不止把奶水喂給自己的孩子吃,還喂給口渴又重傷的士兵吃,她們希望給傷兵補充營養和體力,希望傷兵盡快恢複過來。

憲平曾喝過一碗婦女遞來的純潔的乳汁,這似乎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喝母乳,他是流着淚水喝完的,因為他的親生母親生下他不久就死亡了。

憲平打算好好報答這些農民,他某回打完勝仗回去卻撞見村子裏的幹部不幹人事,好幾次饑荒,大人小孩餓急了,偷了村幹部貪起來的糧食,然後他們便被村幹部吊起來打得半死不活,之前有的災民甚至被村幹部打死裹一個草席便埋了。後來武裝部隊的士兵去了,聽到可憐的村民們告狀,他們便把那些本地作威作福的村官抓起來,吊起來狠狠地痛打,打完以後槍斃掉貪官,選出良民做村幹部。

……

憲平和珍花走到後面沒有糧食可吃了,只好啃起了野草、樹皮樹根……而且到了晚上,他們行路愈發看不清楚了,憲平便把樹林裏的松針摘下來泡在水壺裏,說松針有營養能補充身體需要的東西,夜盲症就會好起來的。以前在軍隊裏,上級就讓大家用松針泡水喝。

喝着松針水,珍花想起以前和幸子一起做的美食,她喜悅地招呼憲平把嫩松針摘下來,多摘一點,煮熟了存着吃。

半夜,他倆互相依偎着睡在隐秘昏暗的山洞裏看月亮和星星,珍花問他以後還打算當兵嗎?去了東北以後怎麽辦?

憲平單手枕着脖子,叼着狗尾草,憧憬地說道:“我啊,我想去東北闖蕩學個手藝做個小本生意,沒準兒以後能做大生意,等我攢到錢了就找媒婆幫我許個媳婦,我對她好,她也對我好,我們在炕頭熱熱乎乎過小兩口的日子,美啊。”

珍花低聲說:“憲平哥,那……我想暫時跟着你,你可不可以等我再長幾歲……”

憲平忽然轉頭看她,借着月色瞧着她那張秀麗的小臉,沒管住嘴,他下意識答應了,好啊……

她更小聲地說:“我不想瞞着你,我老實跟你說,我給日本鬼子糟蹋過了……你如果不嫌棄的話……”

“我嫌棄日本鬼子,不嫌棄你,心身皆髒的是日本鬼子,不是我們。譬如我們的祖國被日本鬼子入侵,是我們的錯嗎?顯然不是,那就是日本鬼子的錯。”憲平沒有猶疑便回答了,他将蓋在珍花身上的軍服掖得更緊實一些,然後輕輕拍打她的肩膀,好心哄着小女孩兒睡覺。

珍花夜裏總做噩夢,她不是夢見在集中營裏給日本鬼子糟蹋,就是夢見自己孤單地身處戰争當中周圍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以前是受苦受難的俘虜婦女們哄她入睡,再是溫柔友好的幸子哄她,坦率耿直的柳波芙哄她,如今除了小哥以外,哄她安心睡覺的第一個男人是憲平。

這個夜晚,聽到憲平幹淨的回答,珍花心裏舒服得睡不着了。他們在那夜想象着美好的未來,盡管她明白,憲平更多的是在遷就一個小女孩兒的希望,她還是主動告訴他:“憲文哥,我不要彩禮的,只要我未來的丈夫幫我找到我家鄉的母親和哥哥就行。”

憲平肯定地答應她,“好……只要我活一天便幫你找一天……等我們去了東北先落腳謀生攢錢……我只要有一口飯吃就給你一口……”

……

在快要走到目的地的那幾天,憲平對珍花聊起了昨晚的夢境,他又夢見自己當兵了。

在很早以前,憲平已夢見他四世做兵,夢裏他尤其是在元朝和明清為漢人參加起義,但在夢裏他為了堅持人類的文明也不肯吃人肉,在保家衛國的路上犧牲了,最後他都是被活活餓死的,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饑餓。

但是最害怕饑餓的憲平把能活命的最後那口糧食塞進了珍花的嘴裏。

憲平一遍遍重複說,她提供的信息救了整個游擊隊,她救過傅保詹也救了他,他就是餓死也要報答大家的救命恩人。

他撫摸着珍花清秀的瘦臉清楚地告訴她: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子……請你千萬別自責……我沒事……你活着就好……我這輩子最後一個願望是希望你平安地活下去……将來替我去看着祖國的大好山河……

然後他親吻了一下她的手心,便緩慢閉上了眼睛。

珍花又一次艱難自責的從險境裏存活了下來,留了一口氣走到了目的地,那口氣是苦了一輩子的劉憲平割舍給她的。

她恸哭道,他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啊……

劉憲平一九二四年十月六日出生,原名劉守平,出生于四川山裏的一個小村莊,他一歲時母親病重死亡,三歲時父親在山上幹活兒被毒蛇咬中意外身亡。幺兒成了孤兒不久,劉守平被好心的村民孤寡老人收留,爺爺把這輩子大部分的積蓄都用到了他身上,還供他上學讀書。

後來爺爺老死了,劉守平為老人家送終守孝之後,只能下山流浪着自力更生,他流浪着逐漸闖蕩至北方,在冀州某個鎮上的村子裏又認了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為養父母,他好不容易定居于河北,一家人互幫互助生存下去。

後來一九三七年盧溝橋事變,日本帝國主義發動全面侵華戰争,劉守平的養父母都被日本士兵殘忍殺害,少年時性子膽怯的他毅然決定參軍,并且更名為憲平。他當時是軍隊裏面年紀最小的士兵,身體也非常瘦弱。娃娃兵才入伍時害怕打仗的慫樣,還被兄弟們苦中作樂地揶揄。

而四川老鄉們看他一個羸弱的同鄉小娃娃也跑來打仗,聽聞他小小年紀早已背井離鄉,然再次孤苦伶仃還要上戰場保家衛國與複仇,他們感到造孽啊,大多于心不忍,那些樸實心善的老輩子一個個都對他很照顧。

後來他吃着四川戰友們讓給他的軍糧,并通過自律的鍛煉,逐漸變得身強力壯,整個人長得高高大大,心底再害怕打仗都沒有退縮過了。

衛國戰士劉守平在年少當兵的期間殲滅了很多敵人,并且一直救死扶傷,他拯救了很多的戰友和老百姓,最後在闖關東的路上救了一個叫朱珍花的小女孩兒,徹底犧牲了。

記得中國一九六一年的時候還在鬧饑荒,事實上,如今有一部分中國人已經忘了或者并不知道,我們才吃飽不過幾十年,而很多可恥的人卻還在浪費生命一樣珍貴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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