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何家金花

何家金花

珍花竭盡全力将劉憲平的屍體拖到了一處地方掩藏起來,她幾乎也快要被餓死了,為了劉憲平生平最後的願望,為了他塞給她的那口命,她以超出軀體極限的意志力,終于随着一些人流來到了東北膏腴之地。

闖關東的隊伍都很有規矩,人們不打擾當地人,通常敲門禮貌要點兒糧食就走。本地人家都知道這些人流隊伍不惹是生非,是逃荒來的,大家一般都會打開門給災民一些糧食。還有些災民的孩子被人家給口吃的收養下來,有兒子留下以後做苦力報答本地人,也有女孩兒留下來以後做童養媳,大人孩子們互相願意如此。

當時珍花學逃荒隊伍裏的人,才鼓起勇氣上前敲了一戶人家的大門,那家農戶的大門剛打開,撐到極限的珍花就兩眼發黑一頭栽倒在地。何家夫婦一看是餓得暈倒的小姑娘,二話不說把已經準備好的稀粥一點點喂進了她嘴裏,她殘留的一點意識使她自動稍微張嘴,将喂來的粥喝進了幹癟的肚裏,但是她的眼睛還是睜不開,酸痛的渾身筋疲力盡。

夫婦倆看了看外面沒有找到小姑娘的家人,便把珍花帶回家裏用棉被裹起來暖上。何繼明讓媳婦楊素華用熱水幫小姑娘擦擦黑不溜秋的臉蛋和小手,兩個人都喜歡閨女,便圍在旁邊照顧起了珍花。

等擦幹淨珍花臉上的髒東西,夫妻倆清楚看到她那張乖巧秀氣又瘦成尖瓜子的小臉,更心疼憐憫着喜歡她了。

何家媳婦顫抖地握着珍花的手,不禁擦了擦眼淚說:“要是咱們的閨女沒給日本鬼子害死的話,也是這麽讨人喜歡的,她們還差不多大啊……”

何繼明坐在旁邊抽着旱煙,唉聲嘆氣地勸媳婦別再提了,一提他這心窩裏就像給馬蜂紮了個千瘡百孔一樣,痛得他呼吸不過來,他那麽寵愛的閨女啊……要不是還得照顧媳婦,要不是人們攔着他,把發狂的他捆了起來,他早就找日本鬼子同歸于盡拼命去了……

夫妻倆沉默一陣,彼此對視一眼,慢慢又默契地出聲商量道:“要是這閨女在逃荒的路上只剩下一個人了,咱們收養她好了?”

“好啊好啊,我也是這麽想的。”媳婦微哂應道。

“那還得等人家小丫頭醒過來了,問問人家的意願。”上回有一對闖關東的父母得了恩惠,想把自己兒子送給何家養的,但何繼明這個老爺們兒最稀罕閨女,他想着自己去世的閨女,怎麽着也得收養個女孩兒,要把愛女的感覺找回來,那次便沒有同意人家送兒子來。

“十有八九成了,我上次出去轉悠看見了,那些逃荒的好些父母都把孩子送給有飯吃的人家養了,這小丫頭的父母看樣子也沒了……我們這麽好的人家……她還不跟嗎?”

“到時候可別在人家小姑娘面前這樣說話,你啊太直白了……”

“知道啦知道啦,瞎操什麽心,我平時像沒分寸的人嗎?你經常喝醉了,擱外頭吹牛的時候咋不說……”

“別吵……醒啦……”長得五大三粗的何繼明想去探頭看小閨女,又怕靠太近吓住人家,便只讓長得溫柔些的媳婦待在小丫頭面前,自己眼巴巴遠遠地望着。

珍花睡了大半天就醒了,按照她的身體情況,她應該一口氣再睡個三天三夜的,但她心裏和潛意識裏耽擱着事兒,昏迷做夢都想着,就漸漸清醒過來了。她稍微轉頭,望着幹淨溫暖的房內四周,目光緩緩停留在了夫婦倆身上,她喉嚨發熱而沙啞道:“謝謝大叔大姨救了我……”

“不謝不謝,客氣啥呢,都是中國人互幫互助是應該的。”何繼明最先出聲回答。

“就是啊,人家的閨女也就是我們的閨女……”媳婦忙着倒水給珍花喝,珍花喝了一口水緩過來後,她費力地想爬起來給夫妻倆跪地磕個頭,但她行動不便,渾身痛得像生了鏽似的。

夫妻倆也給珍花按回炕上坐躺着了,勸她好好休息,感謝不急于一時,等她好了就是最大的感謝。

珍花想着劉憲平的屍體還藏在路上呢,她是一定要厚葬他的,在她的心目當中,他也是她的第二個未婚夫。她便一邊喝楊素華喂來的溫水,一邊說起了她闖關東路上發生的事情,她淚流滿面地哽咽着乞求夫妻倆能不能幫忙厚葬了士兵劉憲平,她做牛做馬都會報答他們的,這會兒她終于有力氣翻起來跪地給夫妻倆磕頭了。

夫妻倆不肯受她的跪拜,安葬抗過日的士兵劉憲平,那是他們認為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這犧牲的士兵生前算是替他們為親閨女報過仇了!但夫妻倆心裏的想法趁這個檔口也給問出來了,他們問珍花願不願意留下來做他們的閨女?

珍花沒多想就答應了,生怕夫妻倆反悔安葬劉憲平的事情。至于找母親和小哥的事情希望渺茫,以後再說,有一戶好人家主動收留身無分文的她,她暫時求之不得。

于是第二任養父母開始詢問珍花的家世和姓名年齡,珍花和盤托出,他們更心疼她了,也不是一定要強留人家,養父母便拍着她的小手告訴她,他倆會想辦法幫她打聽老家的位置,找不到就暫時住在何家,等珍花以後想走了,她還是他們的幹女兒,以後逢年過節回來看看就好。

遇到這樣一戶好人家,珍花感動得涕泗橫流,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了,便又跪在炕上給人磕頭,認了幹爸和幹媽。

這一回夫妻倆總算沒攔着她了,受用答應了一聲,一家三口完成了發自真心的認親儀式。

而養父母并沒有問到珍花實際的年齡,因為那會兒珍花的年齡她自己都不曉得,後來估摸一九四六年南方饑荒的時候她應該十六七歲,但她有着一張娃娃臉加上發育不良比較矮小,整個人瘦骨嶙峋的,看起來還像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子。

聽養父母說她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左右,她就以為自己應該那麽大。

養父母也只問到了她叫小珍的簡名,既然她不記得全名,于是養父母給她取了個新名字叫做何金花,小名就叫原來的小珍好了。

夫妻倆等珍花能下地活動了,他們帶着珍花在堂屋裏給祖宗上香。堂屋上方還貼了一張主席面貌端正的畫像,珍花和養父母都說一看見偉人就安心,有偉人的畫像在家裏坐鎮,什麽牛鬼蛇神倒黴的運氣都會統統擋開。

接下來,他們夫妻倆向村幹部報備了一下,召集了一些人手,由珍花領頭帶路去尋找衛國烈士劉憲平的遺體,人們正式将受人尊敬的抗日戰士的軀體小心翼翼擡了回去,請資深的入殓師将劉憲平打理整潔,大家夥便把他隆重請到了老百姓們集資修建起來的烈士陵園裏,那裏面黑壓壓埋葬的一大片可都是抗日時期犧牲的士兵。

珍花也用帕子把劉憲平銀黑色的勃朗寧手/槍擦得锃亮,輕輕放到了他的身邊,最後摘了一束鮮花放在他合握的兩手上,代表了她和人們對他的喜愛和敬意。可蓋棺下土的那一瞬間,珍花舍不得她這輩子的第一個心上人啊,她大哭一場,稀裏糊塗親吻了男人的嘴巴一下,将自己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吻獻給了劉憲平,劉憲平也得到了今生夢寐以求的女孩子的親吻。

珍花便趴在棺材旁邊告訴劉守平,下輩子她對他好,他也對她好,他倆就和和睦睦過起好日子……下輩子中國一定就一直和平下去了……他再也不用小小年紀上戰場害怕受傷……他再也不用怕生病的時候沒人來探望……他再也不孤獨了……他再也不用忍饑挨餓……那時候人人都有飯吃……她到時候天天給他做香噴噴的米飯端到他面前來……讓他吃都吃不完……

這場面看得人們眼睛發紅,人們都說何家夫婦收養了個知道疼人的好閨女啊。

而珍花的幹親父母更是知道疼人。

她這一次撞大運被失去女兒的一家人純粹心疼地養了下來,兩口子都對她很好,既不要她幹什麽粗活兒,更不要她去打工,只叫她吃好喝好玩好,長大以後侍奉他們或者來看看他們就夠了,将來再替他們夫妻倆收個屍。

他們原來的女兒就跟個少奶奶一樣從來不用幹活兒,只需要上學讀書玩樂,給養得知書達理細皮嫩肉的,本來他們想着以後再給閨女找個好人家繼續做少奶奶過好日子,誰知道閨女在外頭玩的時候被日本鬼子糟蹋了,她心高氣傲受不了這種侮辱,便投河自盡了。

厚葬了未婚夫劉守平以後,何家夫妻做了一大頓飯菜安撫沉浸于與未婚夫生離死別的珍花。他們給她碗裏夾了滿滿的肉菜,慈祥笑着叫她別光顧着看,別舍不得吃或者不好意思吃,家裏的糧食多得吃不完,放着也是發黴壞了可惜,要多吃飯長肉了閨女才能更健康好看。

滿屋子熱氣騰騰的糧食,是珍花和劉憲平在路上想了無數次的場景。珍花跟往常做夢一樣看着面前的食物,餓的那些天他們連做夢都不敢做得這麽圓滿,滿屋子水蒸氣導致一家人幾乎快看不見彼此的人影了,她處于失真當中,真怕是一場夢。她不停地揮掉霧氣,一聲聲地叫養爹和養娘:爹!娘!這是真的嗎?

他們都探頭向她喜氣地答應,哎!金花!是真的!比真金還真!千真萬确啊!

養父母還給珍花取了個叫妞妞的小名,私底下愛管她叫妞妞,養娘每天起來都給她梳辮子,還給她穿厚厚的花夾襖,讓她吃飽穿暖睡在炕上養身體。

養爹要出去下地幹活兒,他每天出門前和回家後,都愛把半大個珍花抱起來,四處兜圈子坐飛機玩一陣,像摟着他們原來的親閨女一樣,有時候甚至淚眼花花委屈巴巴地哭。珍花便替他們擦眼淚哄着說,爹,娘,別哭了,姐姐肯定跟憲平一樣去投胎過好日子了。

一家三口互相心疼彼此,日子逐漸過得有滋有味兒,他們也熱心地去幫珍花打聽老家的村子在什麽地方,可惜太偏遠了,誰都沒聽說過。

珍花不愛往外跑,平時大部分時間黏在養娘身邊,主動幫着打打下手。養娘也不用一個人待在家裏胡思亂想了,有新閨女陪她說話,一起做些細活兒,不像之前那樣孤零零的,她真感謝上天賜予了她一個乖巧的妞妞啊。

養娘在熱乎乎的炕上教珍花納鞋底、縫衣服,做些針線活,兩個女人家唠嗑着本能的就想做這些事情。養娘低着頭把針穿入布料上,不知不覺掉了眼淚,她很快擦掉了淚,不想讓妞妞擔心。

但珍花還是看見養娘又哭了,不知這一回是想他們的親閨女了,還是覺得眼下幸福感動哭的,她用袖子幫養娘擦淚,哄着問道:“娘,怎麽了?別怕,我會陪着您的……”

養娘不肯說,珍花繼續問,她還是不吭聲,到後來她心裏的難過實在憋不住了,終于有一天掉着眼淚,親口告訴珍花那件事情。

原來,養娘也被日本鬼子糟蹋過,她不像女兒那麽有烈性,她怕死想活,又活得擰巴,平時老想起那些惡心的事兒來。不過她覺得自己目前已經很幸運了,丈夫未曾嫌棄過她,一致對外罵那些說三道四的人,也最仇恨日本鬼子,她遇到這樣的丈夫真是慶幸啊。她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情,就是嫁給了對她好的東北丈夫,東北男人對女人不薄啊。

養娘還跟珍花說起隔壁鄰居有個女人當初也被日本兵糟蹋了,她丈夫死了以後,卻被婆婆一家子嫌棄不幹淨,不要她了。村裏人背地裏到處說閑話,說得可難聽了。她就出走了,走得好啊,就是怕她一個人以後怎麽過,這世道女人在外想有活路,難啊。

珍花喉嚨脹得發痛,她哽咽着想說出自己也被日本鬼子糟蹋過的事情,如此來寬慰養娘,可是她又無法啓口,即使覺着這一家子都是好人,生怕傳出去了被村民們說三道四排擠也落得那女人的下場。

忍下了心深處的話,珍花依賴地抱着養娘,把劉守平當初說給她聽的話傳達了一遍,并親熱哄道:“娘,別怕,日本鬼子走了,再也不會來了,他們要是敢來,我就拿槍打死他們,我的朋友和憲平都教我打槍,我已經學會了,以後我保護你們……”

養娘哭得更厲害了,女人啊真水做的,感動起來也愛哭。她倆抱成一團哭哭啼啼的,害得養爹以為她們被村裏人欺負了,直嚷嚷給她們報仇去,她們才破涕為笑解釋清楚是怎麽回事。

養爹便笑話她們愛哭鬼,然後抽煙說起其他的話題。因為侵華戰争,村裏最早原有的村民都不多了,最近多了很多人戶,都是闖關東留下來的人,都熱鬧起來了互幫互助,他今天在田裏幹活兒辛苦打水澆地,人家還把活水搭給他用……都得感謝這塊母親一樣的風水寶地,生我們、養我們的地方也幫助了其他外來人家,人家也肯知恩圖報。

一家子合家歡樂聊着天,熱熱鬧鬧,讓人心裏發暖。

到了過年何家也是這樣熱鬧的,但珍花記憶深刻的是,她在炕上忽然感覺身後有人看着屋內,便轉頭看見有一個眼熟的少年在外頭直勾勾望着他們。

珍花在村裏遠遠看見過這個少年,他深居簡出,村裏沒人理他,大家好像都很讨厭他,而且他似乎一個人過。

養爹和養娘都去廚房端飯菜了,珍花爬過去靠近少年一些,她問他,不回家過年嗎?要不要進來吃飯?

這其貌不揚的小夥子便在窗戶上哈氣寫道:我是漢奸。

珍花愣住了,等大人端菜上桌,他立馬轉頭就跑了,邊跑邊用兩手背交替着擦淚,沒注意在院子裏摔了一跤,他匆匆忙忙爬起來馬上又跑了,連養爹看大過年的份上招呼他過來吃飯,他都不肯,一個人消失在了黑漆漆的暗夜裏。

珍花問養父母那個少年真的是漢奸嗎?

他們複雜地望了一眼窗戶上的字,點點頭又搖搖頭。養娘同情地說,那孩子啊一言難盡……

養爹咬了一口饅頭,哼了一聲說道:“戰前日本鬼子在村裏作威作福的時候,把人家宋生華的父母抓走了,目的是讓他給日本人當翻譯官,誰叫這孩子以前跟他爹漂洋過海去日本做生意的時候,留在日本讀過書,學會了說日本話。日本鬼子就盯上他了,他本來是不幹的,後來鬼子就用他父母威脅他,他才被迫幫日本人做翻譯官,還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得罪了村民,大家都罵他是漢奸。他幹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日本鬼子還是把他剛烈的父母整死了,戰争剛結束那陣子我們這裏清算日本鬼子,村民差點兒把他也抓起來送過去槍斃了,但是這孩子的父母以前也幫過一些人家,我和那幾戶人家幫忙求情,就撿了他一條命……戰後他孤苦伶仃的,我跟你娘看不下去,想着他當初那麽做被逼無奈也情有可原,平時就我們搭理過他,我三天兩頭給他送些吃的,他才敢跑我們院子裏來,每次來了就眼巴巴望一會兒便跑了,叫他進屋裏來,他死活不肯還要跑……這孩子也是個苦命人啊,給日本鬼子當過翻譯官以後,他不止拿針縫過自己的嘴,而且再也不肯說一句話了,縫人就寫自己是漢奸,看樣子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別說了……說這麽多不如你飯後給人送點吃的過去……大過年的講這些事情晦氣……”養娘不喜歡養爹一開口講起哪家苦命人就沒完沒了的。

珍花聽着這些事情,心裏不是滋味兒,過年飯也香不起來了。

是啊,誰不是苦命人呢,苦命人更難原諒苦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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