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是漢奸

我是漢奸

大年三十的飯後,珍花幫着養父母收拾桌子,他們還默契地留了一大碗飯菜,心軟的一家子想要給那小夥子送飯去。

養娘待在家裏洗碗,招呼他們快去吧,天氣寒冷,飯菜都要凍硬了。養爹便牽着珍花的手,一起去探望宋生華了,宋家的房子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底,他家未沒落前是村子裏數一數二的人家,家裏有地有雇工,他算是個錦衣玉食的小少爺了。

宋生華以前很喜歡和何家的女兒秀蘭一起學習,他倆是青梅竹馬,兩家是有一些情分在的,延續到了至今。而且因為宋生華名字裏也有個華字,被何家人打趣過他是楊素華的小兒子或者小弟弟。

昔日氣派的宋家破舊成了陰森森的鬼屋,要不是有養爹在,珍花真不敢獨自來送飯,養娘怕黑怕鬼才不想一起來,她白天路過瞅着宋家都瘆得慌,宋生華的父母就是被日本鬼子折磨得半死徹底吊死在院子大門口的。

養爹敬鬼神守禮儀,敲了門才敢進去。反正他們得不到宋生華的回應,宋生華不肯說話,也不肯輕易搭理人。珍花寸步不離地跟在養爹身旁,寬闊的宋家真大,稍不注意落在後面了說不定會迷路,跟鎮上地主家有的一拼了。

父女倆到處呼喚宋生華的名字,勸他出來吃飯,大過年的把飯給他帶來了,年夜飯是一定要吃的,沾了何家的喜氣去去黴氣。

他們七拐八彎在各處房間和荒蕪的院子裏找來找去,最後才在水池邊看見一個單薄的瘦長黑影,宋生華穿着一身讀書人的薄薄的長衫,筆直地立在那裏,仰頭安安靜靜地望着月亮。

養爹脫下外套搭到小夥子身上去,沒好氣嗔罵道:“倔驢啊你,叫你吃飯,你聽不見,嘴巴不用了,是不是耳朵也不用了?屋裏頭那麽多厚衣服不穿,就知道穿你這個上私塾的衣服,當心凍死你!快,趕緊去桌上坐下吃口熱乎飯,咱新閨女給你把飯菜捂在懷裏,捂得熱乎乎的,還沒冷呢……”

養爹怎麽拉宋生華,這腦子時好時壞的倔驢都不動,就犟在那裏看月亮,他們都不曉得瘦成竹竿子一樣的小夥子平時有沒有吃飯,他戰争期間受了刺激以後,成天迷迷瞪瞪的。

抱着飯菜的珍花不覺也看起了清亮的月亮,宋升華忽然轉頭看她,他擡手似乎想撫摸她的臉,枯樹枝似的手伸到一半,見珍花退縮了,他慢慢僵住了,嘴裏無聲用唇語詭異說了幾個字:秀蘭,你來了。

珍花看得出來他的唇語,她莫名打了個寒戰,不禁四下張望周圍,想着宋生華是不是能看見秀蘭的鬼魂,秀蘭見她搶了何家父母,會不高興纏着她嗎?

宋生華低了一會兒頭,把凍得僵住的手慢慢往下放,養爹叫珍花快給飯,她反應過來連忙把飯菜塞給了宋生華,他便将飯菜端到了石桌子那邊去吃,吃得味同嚼蠟,看起來并不是很想吃飯,但活着又不得不吃。

養爹也拉着珍花坐到了石桌上,他唱獨角戲熱熱鬧鬧說起了話,珍花最多附和幾聲,宋生華從頭到尾悶聲不響地塞飯,塞多了,他哇一下嘔吐了出來,嘔得鼻涕眼淚混流。養爹伸手拍拍他後背安撫着,嘆氣勸道:“生華啊,人生在世總有遺憾,熬過了戰争結束,能撿一條命已是萬幸。咱們秀蘭走了,你是她的好朋友,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沉浸于過去的時候,別忘了未來的自己。我也看開了,咱們秀蘭和你父母是解脫了,在世的人,何必拖着他們的靈魂不放,互相折磨呢?你說是不……”

宋生華蘸了點飯菜裏的油水,在石桌子上寫道:我是不可饒恕的漢奸。

每當那個從前一心只讀聖賢書想為中華崛起的少年這麽寫,養爹都啞口無言,他知道确實幫着日本鬼子做過壞事的宋家小子不肯原諒自己,他也沒有立場讓一個放不下過去而自責的人去原諒自己,更不能替受到傷害的村民教他原諒,人們至今都恨他。

畢竟養爹也恨過宋生華,但是後來他恨不動了,他只好蘸油水在石桌子上寫道:我何繼明原諒你了。

珍花也蘸了油水寫道:小哥,往前看。

每當她看到這些年輕的男孩子,她都會想起自己的小哥,想着他會不會經歷那些事情呢?然後她很容易對他們動恻隐之心。

宋生華搖搖頭,閉上眼睛重新塞起了飯,像野蠻人一樣用手抓得一塌糊塗。

養爹和珍花看他這樣,總是五味雜陳。

第二天晌午,在陽氣最重的時刻,珍花裝好一份飯菜,打算嘗試一個人去給宋生華送飯菜,養娘巴不得她出去走走,閨女來村裏這麽久,都沒怎麽出去過。

珍花将飯菜送到宋升華面前的時候,他又用唇語無聲地喚她,秀蘭。

聽說,秀蘭以前也會給讀書的宋生華送吃的。珍花點點頭說:“我替秀蘭姐給你送飯,我知道你們兩個要好,你要振作起來。”

宋生華吃飯的期間,珍花試着用日語問他,好吃嗎?

他像受了驚吓似的忽然之間打了個激靈,整個人瞬間頓住了,他半捂住耳朵盯着她的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眼神裏充斥着憤怒、迷茫和仇恨……

珍花便用日語開始講述自己曾經在日軍集中營做了間諜一樣的事情,僞裝成日本人幫助了俘虜們和游擊隊。她告訴他,那時候她糾結而質疑的心情,她非常明白他的感受,她做俘虜的時候也幫日本人幹了不少事情,那裏的俘虜們全都得被逼着那麽幹,否則就活不下去,連共産黨戰俘都躲不過去,何談他這個平民小百姓呢?

既然當初他沒有剛烈得一死了之,如今這麽擰巴有什麽用呢?

她知道宋生華做了令自己非常過意不去的事情,但是他可以往前看将功補過,想讀書就變賣點家裏的東西,繼續去上學讀書,以後畢業了為百姓做實事。或者平時幫助大家,做些有用的事情……

宋生華徹底捂住耳朵,然後發狂用腳踢翻了飯菜,摔碎了碗,在地上踩來踩去,把食物踩得稀巴爛。他也動手把珍花推出了宋家關上了大門,便靠在門內像打呼嚕那樣大口呼吸着抽噎。

可過了幾天,宋生華出門看見珍花的時候,他沒有逃跑也沒有推她,而是沖了過去。

因為村裏那群無法無天的大小孩子圍着難得出門的珍花,嘲笑她是逃荒來的野孩子,還嘲笑她的養娘給日本鬼子睡過,說不定她也被日本人睡過,一樣是漢奸。大家看見何漢奸一家子給宋漢奸送飯了,以前還要避着,現在都不避了,真不知羞,就像她養娘給日本鬼子睡過了還有臉出門見人,有臉待在村子裏。

這戳中了珍花難忍的痛處,她抹眼淚反駁道:“你們胡說,亂說的你們才是漢奸。”

他們肆無忌憚欺負勢單力薄的女孩子,珍花也發怒了,欺負她可以,絕對不能讓人欺負對她好的養娘,她便大叫一聲撞過去,一頭撞到他們身上胡亂撕打了起來。

宋生華瞧見珍花被那群平時比較惡劣的大小孩子圍毆,他便沖過去做肉牆擋住了大家的拳頭,任憑她怎麽掙紮,他都擋在上面,他已經習慣被他們毆打了。

直到何家夫婦聽外面人的說孩子們打起來了,他們氣得立即拿了家夥也沖出去保護好不容易撿來的小閨女,那群大小孩便如鳥獸散,逃得無影無蹤。

聽了珍花說她是怎麽和大家打起來的,養爹認為他必須得去上門教訓他們一頓,養娘難受得躺床上默默怄氣,這種事情已經不止發生過一次了,人言可畏啊。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宋生華還是一聲不吭,珍花拿了藥蹲在院子裏給他擦抹,他哼都不哼一下,藥還沒上完他就離去了。

見宋生華走了,珍花又忙着去寬慰養娘,母女倆抱在炕頭互相偎傍着,下午灰頭土臉的養爹回來了,他上門去教訓人家沒讨着什麽好,有理說不清,激動到跟人打起架來,也勢單力薄被人們打得鼻青臉腫的。

娘倆哭笑不得給養爹上藥療傷。

一家子早已被村子裏的流言蜚語中傷得疲憊,所以養娘不愛出門,珍花随養娘也不怎麽出門,只有給宋生華送飯去的時候,她才偶爾出門。

那天傍晚她送飯送得算是及時,但她到處都找不到宋生華,以為他亂跑到外面去神志不清地閑逛了,結果聽到村裏的孩子和大人起哄說,小漢奸自殺去咯,蒼天有眼啊,大家都盼着他死,他自己總算知道要去死了……

珍花擱下了飯菜藏起放好,才馬上奔到大河邊去看情況,村子裏的某些人群都在圍觀宋生華跳河,那是何秀蘭當初輕生的地方。他站在高高的大石頭上,轉頭環視每一個村民看熱鬧的面孔,有些人還撿起石子兒紛紛砸他,叫他趕快去死啊!何必惺惺作态!

他額頭上被砸出了一股血液,血漸漸越冒越多,他點着頭緩緩張開雙臂,終于說話了:“是的,我是漢奸,我對不起大家,我當初應該剛烈地去死……終究是我太猶豫了……不該扭扭捏捏抱着讀書人的美夢又貪戀這繁華的人世間,我當以死謝罪……”

“不!”珍花像他上次那麽沖過來一樣,沖到前面拉住他的手臂,他卻狠狠地推開了她,毫無留戀地墜入冰冷的河中,他看着趴在石頭上的珍花那張親切的臉孔,恍惚地微笑道:“秀蘭,我來了。”

珍花生怕是她那晚的勸解導致他選擇了一條結束的路,所以她必須要救他,她不會游泳,想跑回去找養爹,正巧養爹也聽村民議論紛紛說起宋生華自盡的事情,他同時朝河邊的方向飛奔過來了。

珍花趕緊告訴會水性的養爹,宋生華已經跳下去了。

養爹連衣服都來不及脫,猛一頭紮入了這條宛如充滿他老爺們兒胸中血淚的浩浩蕩蕩的河流,這個令他最傷心、痛苦的地方,他那時候壓根不知道秀蘭去河邊了,否則他也能救下自己閨女的,何秀蘭浮起來的屍體被下游的村民發現,他們才知道疼愛了十多年的她永遠沒了。

溺水的宋生華被養爹救了後,村子裏大部分經歷過被漢奸出賣的本地人都失望了,連帶着把那種失望一起轉移到了何家,從前何家在本地人的圈子裏是暗地裏被排擠,如今大家光明正大地排擠何家。

何家夫婦将宋生華關在家裏養病,聽見外頭有人罵山門,還丢石頭砸進來,罵他們都是一窩漢奸互相包庇。何家已經怄氣累了,懶得再同那些目不識丁只曉得洩憤的村民計較。

何家夫婦商量了一下,計劃整理一下家産,搬離這個是非多的村子,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他們順便打算把宋生華給收養了,撈個兒女雙全,一家人以後去鎮上或者縣城裏過活兒,夫妻倆做個小本生意,供兩個苦孩子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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