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兄妹雕像

兄妹雕像

宋生華是被何家夫婦還有珍花裹挾走的,就算他不願意也無可奈何,他是被何家一家子生拉硬扯拖着活下去了。

養爹雷厲風行整理好了家産,同時招呼妻女收拾好行李,便駕駛家裏一輛老馬車載着一家人搬離了這個村子,最終去了遠一些的縣城裏安居樂業。

來到了熱鬧非凡而陌生的大地方,沒有人再提醒他們任何往事,何家夫婦開始租店鋪着手做生意,利用擅長家常飯的手藝開了個實在的小飯館。等開飯館的事情忙好了,他們給珍花和宋生華都交了中學的學費,供他倆去讀書,把大孩子們關在學校裏有人照看細管,他們便能空出更多的時間打理飯館了。養爹主要為了安撫只會讀書的宋生華去上學,總好過這少年待在家沒目标閑得胡思亂想,瘋瘋癫癫鬧死鬧活的。

重新上學并且進入縣城裏重點學校的宋生華果然平靜多了,他漸漸再次貪戀起了人間的美好,想起兒時向私塾先生立誓為國讀書的理想。他熱愛讀書,想為社會做出貢獻,想用未來大把的時間彌補曾經被迫做漢奸的缺口,所以他終于安定下來,學着向前看。

自從宋生華自殺時開口說話,他認為過去的那個他死了一次,他謝罪了一次,他偶爾情緒好些能啓口說話了,只是平時話不多,大多沉默寡言。人家還以為何家夫婦的兒子是個啞巴。宋生華在學校裏學習才肯說很多的話,其餘的時候他害怕語言和聲音又成為害人的利器。

一家四口在飯桌上談笑風生,通常是另外三個人說說笑笑,宋生華很難露出笑容,幾乎從未笑過,他一般板着驢臉應個話。以至于珍花以為他臉被打壞了面癱才不會笑,她把這想法告訴養爹和養娘想給宋生華請個老大夫,紮紮他的癱臉,活絡一下死去的神經,笑得他們肚子疼。

于是養爹和養娘在宋生華臉上揉來捏去地按摩,為了提起宋生華的笑臉,可他怎麽都不肯笑,使得大人也猜疑他的臉是不是真被村裏的孩子打壞了。

夫妻倆空下來給宋生華請了個老大夫來檢查身體,結果他本來好着的臉,後來莫名其妙給老大夫紮歪了一陣子。

宋生華的臉更難看了,對珍花也沒好氣。他原來在家裏做少爺的時候,清靜得很,誰都不會輕易打擾他。一朝堕落,從此誰都能折騰他,遠離了村子和往事,重新養回些少爺性子的宋生華,像懲罰他家丫鬟一樣懲罰珍花。兄妹倆晚上在樓梯上冤家路窄地遇到,宋生華使勁兒掐了一下珍花養得圓潤起來的臉頰,臨時起意報複她,将她皮膚掐得通紅,他見好就收熟練地轉頭跑了。

珍花痛得叫了一聲啊,養父母在房間裏聽見了都大聲問她咋了,她不愛告狀只說是被狗咬了。隔壁牛肉館的老板養了條中型犬防小偷來着,他們便叫她沒事別去逗那兇狗了,以後找機會給她養一條玩耍的小狗。

夫妻倆穿好衣服出來想看看珍花的傷口,她已經關進門裏休息了,又含糊不清地說沒被狗咬,剛才開玩笑的,是在樓梯間腳滑撞到柱子了。

愛女如己的養父母再次當真了,後來他們在樓梯上鋪了一層地毯,防止再摔着誰。

因為珍花的小臉都淤青了,不知道的大人以為她是摔出來的,兩個大人都自責自己粗心大意,沒想到這一層去。

而兄妹倆互相暗中鬥氣了一陣子,誰也看誰不順眼。

各自忙碌生意或者學業的何家人平時聚得最多的時間,就是在熱鬧的飯桌上,在何家沒有食不言寝不語的規矩,他們白天忙得不能交流感情,只有在吃飯和晚上探望彼此睡覺的時間段,愛唠嗑幾句。

互相唠嗑久了,珍花聽養父母說起,以前他們家曾經給何秀蘭和宋生華許過娃娃親,要是秀蘭沒事,宋家繼續風光下去,他倆說不定會成為一對的。何家夫妻收養宋生華,也是當半個女婿和半個兒子看待。

飯桌上,養父母不着調地打趣幹脆把新閨女和新兒子湊成一對好了,這樣一家四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珍花第一個不幹,她放下碗嫌棄地瞅了宋生華一眼,撇撇嘴難得用一種任性的口氣說話:“你們真是的,跟那些客人一樣,學會了胡說八道,不許亂點鴛鴦譜,否則我會生氣。我要給我家憲平守寡的,我守寡不出門子,甭擔心有的沒得,就算以後我回去找我親媽和親哥,我也會再回來看你們的……說不定他們還會聽我的話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他們也可遷就我了……”

能聽到後面的話,他們都笑着滿足了。養娘且笑話她都沒來得及嫁給憲平,哪叫守寡,應該是……是……是啥她詞窮一時之間說不上來。

養爹啃着肉排說,守身如玉。

宋生華喝着清粥又想了個詞,畫地為牢。他翻着白眼不甘落後地補充道,他也要給秀蘭守一輩子,不娶媳婦,只為她侍奉高堂。他在自己周圍早就畫好一個圈了,禁止其他女孩兒接近他。誰要是逼他成親傳宗接代,他寧可出家去。

兩個大孩子氛圍冷凝,在男女關系上完全看不對眼,養父母開的玩笑他們壓根不喜歡,尴尬得都想放筷走人了,夫妻倆便讪讪分別夾菜挽留他們多吃點,大不了以後他們不說這種話了。

每次吃完晚飯,珍花和宋生華就安靜地回到後院樓上的房間,等他們過了鬧別扭的那陣子,各自都井水不犯河水。不過,他們都分別喜歡在窗戶旁邊守着夜晚看月亮,一個想着小哥,一個為秀蘭而看,有時候兩人會在兩扇相鄰的窗戶裏看到對方的影子,他們默默對視一兩眼,不吵不鬧。珍花偶爾問候宋生華,管他叫一聲哥哥,說幾句家常話,問他作業寫完了嗎?今天他們班學的是什麽?今天可曾背了什麽書嗎?

私底下宋生華照舊不想說話,他似乎融入不進新家,似乎也把她當一個外人。

珍花有些失望,她還以為能在宋生華身上找到小哥的影子呢。

不過在她生日慶祝完的那天深夜裏,他送了她一個用木頭刻出來的兄妹雕像。是他悄悄在木匠那邊偷師學藝,鑽研着刻出來的兄妹木像,他把雕像上的妹妹刻得很像妞妞,至于那個哥哥的模樣,既像宋生華又像她的親哥。

她的生日是養父母定的,就在門前撿到她的那個日子。

她記起一個月之前,聽到養父母要給她好好慶生的事,他忽然問過她,你的親哥長什麽模樣?

她大概形容親哥長着一張方長臉,雙眼皮圓圓的,鼻子像蒜頭一樣,嘴巴像樹林裏河邊的小船,五官結合起來很親切。

珍花收下了這個兄妹并肩的木像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仿佛在看珍寶,她眼神裏充滿了對這件有意義的禮物的喜愛。她第一次對宋生華誇出很多的贊美之詞,誇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心底自然隐隐高興,在縣城裏他終于為她露出了第一個微小的笑容。

接着宋生華告訴她,他小時候曾經稀罕父母給他生個妹妹,可是父親忙做生意跟母親聚少離多,後來他們正要準備生孩子了,日本鬼子來了,就出了事情……

提起潮水般湧來的往事,他的情緒陷入低潮跌回了谷底,調頭回自己房間去了,他已經遏制自己很久不去想從前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夜無眠的宋生華都精神不起來,敷衍随意吃了幾口早飯,便神情恹恹地去上學了。

那個年代魚龍混雜的縣城裏流民很多,忙生意的養父母經常叮囑他們兄妹倆上下學的路上一定要結伴而行,說是縣城裏各種各樣的人流多,就連犄角旮旯裏都是雜七雜八的人,不比村裏外人少的地方安全。

宋生華送了珍花一個肩并肩的兄妹木像,可他不喜歡和珍花肩并肩,兩個人經常一前一後走着,他只偶爾轉頭看看她有沒有在周圍。

宋生華通常跟珍花保持着距離上下學,不過他放學以後每天都默默地提前等在門口,見珍花挎着書袋出來了,他才開始慢走。珍花很想看看他到底什麽時候等在門口的,所以每次下課争分奪秒地跑到校門口,都不及宋生華的動作快。

她質問他是不是沒上最後一節課?浪費爹娘的學費錢。他老樣子什麽都不說,被問得煩了,叫她少管他的事,他比她大,她該聽他的。

盡管宋生華會在校門口等她,但是他從不讓她并排,一次都沒有,似乎怕被人傳出閑言碎語,對她影響不好。他最怕的就是閑言碎語,總想把自己低調地掩藏起來,隐藏在人群當中,跟在後面保護妞妞就行了。

那天珍花正想回家問問忙碌的養父母,到底有沒有去打聽到她老家的确切位置,不管是戰前還是戰後,她都一直着急找母親和小哥團聚呢,從未放棄過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

那天珍花還固執地想跟宋生華并排走路,又惹得他不高興了,她就被落在後面慢慢走着,然後在一個偏僻點的路段,她驟然間被壞人捂住嘴拖上了一輛馬車。

宋生華照常轉頭看見後,他立馬挎好書袋瘋狂地朝她奔跑過去,第一次那麽大聲喊叫她的名字,金花!他甚至脫口而出終于喊了她一聲,妹妹!

珍花熱淚盈眶,仿佛在宋生華身上徹底看見了小哥的影子,她好像又一次和親哥哥分開了一樣。她拼盡了力氣,在馬車上最後叫了宋生華一次,生華哥!救我!哥哥!小哥!

宋生華一邊懊惱地猛追不舍,一邊下重手狠扇自己的耳光,跑到一半他還被人販子組織裏的打手攔住了,他們當街肆無忌憚地對他進行毆打,想把這小子也給拖走。

幸好出現幾個東北漢子路見不平給攔了下來,讓宋生華沒被拐走。

而受傷了還一瘸一拐地滿城找妹妹的宋生華,再一次失去了短暫相處過的親人,他當街失聲大哭,失去理智瘋狂地歐打自己,打得自己嘴邊冒血,也不敢跟養父母面對面說這件事,最後他是通過寫在紙上的方式,讓他們知道的。

命途坎坷的珍花被拐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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