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流浪
流浪
珍花被堵住嘴反手捆綁着塞進了一口麻袋裏,對于外面的情況她幾乎不清楚,只能聽見縣城裏沿街熱鬧的嘈雜聲音,漸漸的,這些聲音越來越遠了。
來到暫時的目的地,這個地方吵鬧得很,聽起來像是海邊的港口,人山人海的,攤販們吆喝着賣海鮮。麻袋裏的珍花被人販子交給了其他接應的人,他們拐賣女孩子的暗話是“摘桑葉”,拐到的男孩子就說是“搬石頭”,她聽見有人說,這一批他們摘了好多的桑葉,還有女學生呢,也就是說他們拐賣了很多女孩子。
珍花被押解到了船上關起來,才能從憋屈的麻袋裏出來呼吸了,但是她也不能暢快地呼吸,因為這是空間逼仄而空氣渾濁的船底,裏面關了許多邋遢困窘的婦女兒童,大家像沙丁魚似的擠在一起路都走不動。
在船底珍花又一次面臨困境,她想方設法地要逃,人販子組織裏的打手要不是看她是女學生的份上能賣個好價錢,早就把她腿打斷了,便警告着毒打了她一頓,打得她沒有力氣爬起來逃跑,只能拖着傷腿慢慢走路。
數次經歷挫折的珍花,習慣與同樣處境的人們結伴暫時尋找安全感。她漸漸從大家的口中得知這些人販子、土匪和洋人暗中勾結在一起,說不定還有政府的黑官在背後參與腌臜事分贓,他們把拐來的平民百姓當做豬仔,要偷渡運到國外去賣。這個船關押的都是婦女兒童,男人被關在另一個船上。
女人要被賣到勾欄裏去,男人要被賣去做黑工,兒童則被賣給想要孩子的買家,大家有去無回,而賺來的幾百萬美金的大量利益都流進了那些人販子組織的頭頭手裏。
在了解這些事情的中途,船底有好幾個人病死了,人販子看管直接将屍體扔進了海裏喂魚,還有不聽話鬧得厲害的女人,也被殺雞儆猴活生生丢進了海裏。
小腳婦女們感到絕望,她們泣不成聲地哭訴,這些該死的人販子要把她們賣到夜場裏去給洋人專門跳淫/蕩的小腳舞。
珍花以為自己都要被賣到國外去了,急得真想跳海游回國內去,可是已經到了海上她無法逃跑了。只要待在國內她都還有一絲希望,中間這些人販子把婦女兒童進行分類,在另一個屬于他們地盤的港口停留下來,将她們趕進了不同的船裏。
沒有裹小腳的珍花被分到了國內去,裹小腳的婦女們要悲慘地賣到國外去,她雖然微微松了一口氣,但是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替即将被迫遠渡重洋的婦女們傷心難過。
珍花發育緩慢而面相顯小,她悄悄混進了兒童的隊伍裏去,好過被人販子賣給下三濫的男買家。于是,珍花被拐到了沿海地區賣給了第三任“養父母”,一個叫鵬小桂,一個叫彭竟寶,夫妻倆都同音姓,使得珍花想起了彭保宇那個肥豬似的畜生漢奸,她後來應激創傷聽見跟那個姓氏同音的名字都怕。
因為她的運氣似乎用盡了,第三任“養父母”對她很不好,他們不是成天黑着臉給她臉色看,就是在外面受氣了回家發洩給更弱勢的孩子,兩個自以為是的老東西都愛瞎罵人,他們從來不講道理罵得不堪入目。惡毒的夫妻倆還說她是他們買來的,他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就算她是他們生的,她也該受着,他倆整天氣勢逼人叨叨那句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母打孩子天經地義,誰家孩子沒被打過,打孩子多正常,然後要讓她感恩戴德,要孝順父母,要嫁人給父母換來很多的彩禮,再給人家傳宗接代。
珍花質問:“你們憑什麽打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文明人?憑什麽亂打孩子?!憑什麽随便決定我的人生?!你們就是法西斯主義!跟日本鬼子一樣!”
“喲,你倒是成了文明人咧?當然憑我們是你的父母就可以為所欲為!對,我們就是法西斯父母怎麽了?你值幾斤幾兩啊?你這個小弱孩又不比我們做父母的強大,我們何必費那些時間和玲珑心思和平教育你,那是對強者才讨好的态度,我們教訓你能費什麽心思,打你不是最速效讓你聽話又不動我們腦子的快招麽?做孩子的只用完全聽父母的話就是你的本分!父母就是你的天!孩子就是我們的私人財産!呵,給你一口飯吃,你還敢要求這、要求那,小狗吃了飯都知道跟主人搖尾巴!你啊真是個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孩子!”他們一副小人嘴臉對珍花得意地說。
彭家夫妻是一種深受封建荼毒,并且将此延續下去的地主式的粗暴“父母”,他們每天讓她幹很多活兒,幹不好就打罵她,也經常冤枉着揍她,無所不用其極地控制她的精神,把她當奴隸一樣虐待。
雖然珍花的親爹是個賭鬼,可是他對她也沒有這樣頻繁地狠心亂打亂罵,那兩個老雜種還不如放養式的賭鬼爹。她啐過彭家夫妻罵道:我呸!想給我這個讀過書的女學生灌輸你們那些落後的觀念沒那麽容易!你們無緣無故打罵我,還想讓我對你們感恩戴德,我又不是豬腦子,你們做夢去吧!你們這種人要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絕對不認你們!讓你們死了露天腐爛、惡臭被野狗吃!等你們死了,我高高興興敲鑼打鼓!你們這兩個老東西沒資格做父母!也沒資格生孩子!怪不得生不出孩子來,還想生兒子我呸!報應啊活該!
于是彭家夫妻差點兒沒把她嘴給撕爛,氣得将她關到了地窖裏去,斷斷續續餓了她幾天,餓得她沒力氣再叫。
假模假樣做父母,就是這種欺軟怕硬不講道理的人,最容易能體會到的上位者快感,所以他們肆無忌憚地對待買來的女兒,粗暴對待他們認為的私有物——孩子。
他們從未給過她平等與尊重,所以她不是他們的孩子,而是舊社會奴隸。從花錢買孩子的出發點,他們也更不是所謂的父母,只是買主。
珍花試圖逃跑過,沒逃成功,因為彭家夫妻不讓她吃飽,老婆娘看管着命令她幹很多繁重的粗活兒,她沒力氣逃,簡直變回了俘虜。夫妻倆還想給她找個男人賣了,換一筆豐厚的彩禮,因為她不聽話,他們怎麽都折服不了這倔脾氣具有反抗精神的女學生。
珍花準備再籌劃逃跑的事情,她絕對不要被賣給男人。可惜她最後一次被兩個羅剎逮住了,他們不再尋找用高價彩禮換媳婦的男人了,氣到極點幹脆将她又賣到了當地的人販子手裏。
最主要的是彭家夫妻竟然老來得子,老婆娘終于懷孕了,他們盼望着第一胎生下的是兒子,要是女兒,便說像對珍花那樣對她。
珍花不希望這個生命降生到這樣的人家,是兒子的話,以後大概率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去奴役別人和下一代,是女兒的話也有可能變成他們那樣的人,最慘的是此女将一輩子如任人踐踏的蝼蟻經歷來自地主式父母的折磨。
緊急的是,珍花得考慮自己的下一家了,她逃不了只能和人販子打好關系,哀求他們把她賣給好一點兒的人家。人販子撮着牙花子笑笑說,肯定給她找個好人家,滋潤滋潤她。那倆老東西都給他好處囑咐過了,他肯定完成。
然後,這些人販子網又把她運到了南方北部某個縣城裏,轉手給了另一個有暴力傾向的老光棍。
這個有很多拐賣現象的地方,竟然稱呼屢次反抗的她是蠻子、瘋子,做着大量拐賣事情的他們如此厚顏無恥,真正的蠻子和瘋子總愛給無辜的正常人冠以這些羞辱之稱,試圖将人控制住。
她的噩夢再次開始了,就像回到了集中營“慰安所”裏一樣,她想起了那時候無邊無際的黑暗,重新得到過美滿家人和自由的珍花數次被關起來暗無天日地折磨,她壓抑的精神就徹底崩潰了,她的身體為了保護她,使得她精神錯亂,腦部生病了。
很長時間,她什麽都不記得了,那段期間的記憶都模糊不清,斷斷續續的,總是很跳躍,她只能粗略想起一些片段。
她記得自己被老光棍拴在豬圈裏日日夜夜地糟蹋,逼迫她給他生孩子。可是他發現她沒有來月經,從此就把她當成了一個性/奴隸。
原本買家聽人販子說她是黃花閨女,可喜出望外花大錢買下來的。當買家強迫她以後,發現她身下沒出血。他兇神惡煞一耳光扇了過去,恨之入骨地問她跟誰好過了?這麽不檢點。
他不停地毆打她,一邊糟蹋一邊虐打……
她被打得受不了了才說是日本人強迫過她!
買家問她是什麽時候?
她昏頭昏腦地說,八歲?九歲?不确定。
買家又把她往死裏打,還找來其他的嫖客都輪流糟蹋她來賺錢,那些人都罵她小小年紀給日本人賣過淫,是個婊子漢奸,他們替天行道,應該折磨她。
珍花還記得,她曾逃出過老光棍的家門口,她剛開始不知道村裏人都是一個德行,向人們求救叫救命。老光棍對外說,她已經瘋了,才收留了她,自己真是可憐一把年紀還要照顧這種瘋女人。
本來就習慣買外地女人的村民們不僅不救她,還幫老光棍看管她,并且可憐他買到的是瘋女人。
是啊,他們作惡害清白人時最喜歡說,你有神經病,你瘋了。
對于拐賣人口這件事,鎮裏的警察和當地村民是一夥的,那裏很多警察都是村裏人,是被買家強迫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珍花有一次逃出去報警又被抓了回去,之後買家就将她長期關到了暗無天日的地窖裏鎖起來。
她徹底絕望了,掙紮不動了,變得神情呆滞而聽天由命。老光棍總是帶些嫖客過來折磨她,她精神紊亂以後什麽都徹底忘光了,癡癡傻傻的,變成了人們口中越傳越玄乎的瘋子。
她不記得自己多年以後是怎麽逃出去的,買家好像死了,嫖客又來開地窖的門折騰她,她就莫名其妙地出來了。
她開始了漫無目的流浪的日子,她流浪的很多年裏幾乎都神志不清,行為舉止瘋瘋癫癫的,人們見了她都害怕,正常人都遠離她,除了某些流浪的男人。
各地的流浪漢躺得橫七豎八,一個個眼冒幽光,像餓死鬼看食物一樣看珍花,她還傻乎乎地問那些流浪漢有吃的嗎?結果其中一個流浪漢只是把她按到他身下去,讓她吃米糧。
她狠狠咬了一口他生殖器,嚼着吃起了他肮髒的玩意兒來,他慘叫一聲,痛打她一頓,幾乎把她打個半死,拼命從她嘴中摳出自己命根子的一部分,直到有人看不下去來幫忙了,流浪漢才捂裆跑掉。
呸!她偏頭把那髒東西吐得很遠,她痛得癱瘓在地,擡頭奄奄一息地看着天空,麻木地微笑了。
她也記得自己來月經後被搞大過肚子,孩子生下來就死掉了,她身體不健康,營養不良還有婦科病,孩子幸好沒有掉到世上來一起受苦。
珍花為了養傷暫時住在公園附近,有幾個文靜的女孩子散步走到了此處來,珍花攔在門口不讓她們進去,她悄悄地告訴她們,裏面都是壞人,不能去的。這個公園裏面躺了好幾個流浪漢,他們也跟蹤過珍花,流浪/女在他們眼裏如同食物想給瓜分掉,但珍花厲害地發瘋吓跑了他們。
他們又把目光盯梢到了路過落單的膽小女孩子身上去,珍花每次把事情給他們攪黃了,他們也揍過她,她習慣挨打了。
公園門口,其中一個女人為難地謝謝珍花,另一個打扮得時髦的女孩兒罵她神經病并且怕着瘋子,就拉着朋友們走了,倒不是因為珍花的提醒,她一邊離開一邊回頭看看珍花有沒有跟蹤她們。誰知道那流浪的女人就歪着頭看女孩子們的背影微笑,嘴裏叨叨好啊,真好啊。
總之珍花住在那個公園旁邊的話,要是有女人和小女孩進去,珍花就跟在後面保護她們。她們怕她,大多都匆匆地走了,也有些善良的女人會分食物給她吃,她就不用去飯店後門找潲水或者翻垃圾桶了。
某次戴着帽子的珍花去翻垃圾桶,翻久了翻得渾身太髒了,讓人看不出她是男人還是女人。路過一個叫曾紅的男人問她:你要是女人的話,我出兩毛錢上你,幹不?
她罵道:呸!你個雜種,你媽生出你真悲哀,你應該去監獄裏給男罪犯們幹屁/眼。
他本來想給她點兒顏色瞧瞧的,遠處有人叫了他幾聲曾紅,他就作罷,罵她不識擡舉之類的話,很快就走了。
珍花流浪的期間,她加入過流浪少年的隊伍,度過了一段不受侵犯的流浪生活,裏面大部分都是失去父母或者父母不作為的少年和小孩子,他們保護着她,叫她加入組織專門給他們做飯,他們就負責去偷搶物資。
珍花教他們學好不要偷,去讨飯就行了,他們不聽勸,把她當成了媽媽一樣的擺設,一個個都願意管她叫媽,大家每次回來了,就問她,媽,飯好了嗎?
到後來這堆少年孩子出事被抓,流浪少年的隊伍裏人越來越少,大家漸漸就散夥了。通常幾個大的是偷盜主力,他們不讓小的偷,讓小的學好只讨錢,他們大孩子有的偷食物被打成重傷病死,有的搶東西被警察逮到關局子裏,還有的男孩子被拐賣了拉去做苦力挖煤或者當血奴。
等不到人回來,珍花又獨自一人了,在當地走走停停,某天聽說當官的下來檢查市容了,她便莫名其妙被政府手底下做事的人拉到了別的省去。當時有一些貧民百姓都會被誤認為是乞丐,莫名被政府的人用車拉到其他地方去。所以那個年代有些人出門要打扮得體面點,免得被誤認為是乞丐,拉去鳥不拉屎的地方,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還要想方設法地走回來。
有個被誤拉走的老頭子就是一路問話走回家的,珍花跟那孱弱的老頭子做過伴,幫忙給人帶路,老頭子到家了想招待她,她不敢進去很快要離開,但老頭子還是裝了很多食物追過去送給她。
珍花大口吃着東西,路過某個鎮看見那裏死人了,她随熱鬧的人群去圍觀了一會兒。
那個人被黑車輕而易舉地碾死了,鐵皮巨獸将人類的軀體壓得血肉分離,深色血液和排洩物混合着亂飚一地,傳來很濃重的腥臭味兒。
橫豎萬物都得消逝,就算是最富有、最有權利的人,只要大家死了就像一團一文不值的漿糊,不管他們的臉面和身材有多好看,地位有多高大,死了便是管不住排洩物的動物了,通常兩腿一蹬抽搐幾下痛苦地沒了,運氣好的不知不覺猝死或者自然死亡。
活着的這些年,珍花見多了死人的樣子,她還想看看自己死時的樣子,有沒有他們那麽醜陋,那麽痛苦,那麽莫名奇妙……
想了想,她還是活下來了,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要活,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又是誰,只知道我和你,大概她是想拖延遲一點兒變成死動物的時間,隐約期盼着文明的日子再次降臨到自己身上,她感覺自己在等待什麽,不能死亡,不能放棄的。
珍花恍惚地摘了一朵小花,放在出車禍的地方,她覺得這種舉動很熟悉,可是她死活想不起來為什麽會這樣做。
她想,也許這就是她活着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