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與侄初遇

與侄初遇

當我在書桌前,看着這些年我姑母珍花累積書寫下的滿是血淚的舊稿,重新細細目睹了她大部分曲折跌宕的人生,自己便回想起了當年剛剛見到姑母時的樣子,她那時候在尋常百姓眼裏是個人見人躲的流浪人,因為她明顯患有精神病,路上的人們都叫她瘋女子。

當時我只是個小孩子,被我的親叔叔嚴元香收養了,那一年我剛剛失去我父親嚴元山,一時之間對吃喝玩樂都沒興趣,人日漸消瘦了下來。我時常撐着臉龐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發呆,鄰裏有一個熱情的胖大嬸見了我就調侃道:“存同啊,你說你也是的,幹嗎跟自己過不去,叫你過來吃飯你都不吃,叫你回家吃也不多吃點,你拿出鏡子瞅瞅,你如今瘦得跟猴子一樣,真難看滑稽,以前有肉多俊吶。”

我便還擊她說:“你胖得跟豬一樣,成天就知道吃,你這個豬大腸婆娘。”

好心話損的胖大嬸氣得來揍我,我們在外面奔跑追打,打不過胖大嬸,我便躲到了流浪至此的瘋女人身後去耀武揚威,胖大嬸一時怕瘋子不敢上前來,她叫我等着。

瘋女人有些滑稽,她護着我,像護她的兒子一樣。她一臉堅毅地瞪着水靈靈的大眼睛,兩手亂揮,猴子似的哇哇吼叫,想把胖大嬸吓走。

胖大嬸真的被吓走了,流浪的瘋女人傻呵呵滿足地笑了,她還摸摸我的肩膀,做出寬慰我的動作。

我扭着身體躲開她,嫌棄她手髒,嚷嚷着叫瘋子別碰我。

她聽話縮回了手,仍舊傻笑着,叫我回家去,外面有搬石頭的人牙子拐小孩的。

我走前把兜裏的幾顆糖砸到了她身上去,她撿起來要還給我,我退後罵她:“你笨呢!丢給你吃,你都不知道吃,其他人都要跟我搶!”

她攆過來要還糖叫我吃,真別說,被一個瘋女人在後面攆的感覺心驚肉跳,她越來勁兒攆,我心底越害怕,也瘋了似的跑回叔叔嚴元香家關上大門連忙上鎖。她輕輕地敲了一兩聲門,就沒有敲門的聲音了,只見她把糖從門縫裏塞了進來,我又塞了出去。她再次塞了進來,然後我把糖一分為二,又塞了兩顆出去,她就沒有塞回來了,但是她把一顆糖吃了以後,最後将紙殼塞了進來。

我看了不覺稍微笑了一下,她有一種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滑稽,吃了糖連紙殼都要還。

我和姑母珍花後來都愛吃那個老牌子的糖。

我記憶中最開始遇到的珍花是個邋遢肮髒的瘋子,她遇到我的叔叔後才重新變成了知書達理的女人,一個家庭能完全改變一個人。

珍花四處游蕩着來到了我和叔叔嚴元香住的鎮上,大家都怕外面的瘋子,沒多少人理她,若是理她,幾乎都是驅趕她,不讓她在自家門口拾荒翻東西。只有我們家沒有驅趕過她,她便常常在咱們家附近轉悠,一開始只有我的叔叔嚴元香對她最好,他經常做了飯還從家裏裝滿飯菜送一碗過去給她吃,她餓急了吃相很不好看,不過就算她臉黑不溜秋的也看得出來原本的長相可以。

我的叔叔嚴元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師,他長得同樣斯文秀氣,每一天都穿得整潔、體面,整體的氣質很溫文爾雅。他為了做很多學生的教師,沒有空娶媳婦,也不想草率地娶媳婦。他的大部分工資都拿來做慈善了,不太能補貼家裏,自然不想耽誤別人,在經濟上養我一個已經很勉強了。

鎮上的人們非要給他介紹,然後相親的女人們一聽他這些做慈善的行為不利家,也就不歡而散了。

他唯一在自己身上花了大價錢的是一把銀亮亮的自行車,他每天早晚擦一遍自行車,很愛護那輛自行車,都不同意讓我學着騎行,但是他這麽愛護這輛自行車,某一天卻把它砸得七零八碎。

有一次嚴元香在學校熬夜工作,他下晚班回家的路上撞見有人把珍花按在牆上故意傷害,她本來掙紮過,掙紮不過又麻木了,便問那個人有吃的嗎?

那個人說做完了就給她吃。

然後這個場景被路過的嚴元香撞見了,他用車上專門按的電筒照射過去看清了具體情況,才氣得下車趕緊拿起自己的自行車朝不要臉的男人死勁砸了過去,同時激動罵道:非人哉!你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我砸死你!你該死……

那是做事和風細雨的嚴元香有生以來第一次大動肝火地動手打人,他以前也生過這種氣乃至于仇恨到咬破唇齒間的血肉,但日本鬼子在的時候,他只是個無能為力的小後生,還要幫忙照顧身後的一群人,不能擅自沖上去送命,如今他終于可以站出來保護一個女人了。

嚴元香把鎮上的街溜子往死裏揍,砸得自行車的部件像全部被拆壞了一樣,零件崩落一地,有些都找不回來了。

街溜子從一開始沒設防落了下風,倉促提起褲子連滾帶爬地逃了。

抓不住跑得像狗一樣的雜種流氓,嚴元香氣喘籲籲地回頭顧着縮在角落裏的珍花,珍花看到他發狂打人的樣子,她害怕了,但是她并沒有跑,因為他之前給過她好幾次吃的。她心想,他打她一頓,她就可以有吃的。

嚴元香平息怒火,調整好狀态慢慢地靠近珍花,他不僅把她身上被脫了大半的破衣服撈起來,還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到了她身上去。整個過程他非禮勿視,什麽都沒看,憑直覺幫她穿好的衣服。當時是夏天,他只穿了一件襯衫,結果自己只能光着上半身看起來倒像不法分子,後來還被人家傳謠是他欺負瘋女人。

親眼目睹了珍花在外頭會随時給人欺負,忙碌的嚴元香終于把她帶回家暫時收留着了。他之前已經問過她是哪裏的,但她一問三不知,他本來打算忙完學校期末的各種事情,便想帶她去警察局的。

然而街溜子的行為,使得嚴元香更快地報警了。一聽警察兩字,珍花就害怕并開始發瘋,嚴元香只好換了一種說法告訴她是抓壞人。

已經有人冤枉嚴元香強迫瘋子流浪/女,謠言沒幾天就傳開了,也有很多人都相信嚴老師不是那樣的人。但是某些家長暫時不敢讓自己的孩子去嚴老師家補課了,直到便衣警察和珍花還了他一份清白,衆人才及時止損,沒有冤枉這個鄰裏眼中的好人,家長和孩子們心中的好老師。

那天鎮上的警察沒穿警服,穿的是自己平常的衣服,珍花也只曉得他是抓壞人的,起初才沒有發瘋。而且在嚴元香的引導下,珍花有些清醒地指認了侵犯她的街溜子是誰,那個人就被便衣警察抓起來了。

她已經很多年沒體會到有人保護她,還給她做主的感覺了,下意識更親近嚴元香了。

他們本來還要一起去警察局錄口供的,嚴元香順便想幫珍花找找家裏人,但她跟着去到警察局門口,慢慢看清楚是什麽地方,還看見很多穿警服的警察,她受驚了退縮着突然發起瘋來,兩個男人幾乎都按不住她。

等嚴元香安撫着珍花把她扛起來遠離警察局,她才平複下來,但她瘦成排骨似的身體直哆嗦着,嘴裏一直說怕警察,警察抓她,不要去警察局。嚴元香猜到了她過去大概經歷過什麽不太好的事情,才那麽害怕警察局。

他很久以後才難過地知道,她被拐賣的那一段黑暗經歷,從此他讓自己的警察朋友在她面前照顧着些,在他家辦事或者做客盡量不穿警服。他也不斷地告訴她,真正的警察是為人民服務的,她以前遇到的那些只是披着羊皮的狼,侮辱了警察的職業。

嚴元香只能自己先去錄口供了,從警察局離去前,他囑咐警察朋友穿便服上門幫忙查查珍花的身世。珍花神志不清,很難查到什麽,警察朋友便叫元香先暫時收留着她,最好治治她的精神病,他回頭報備一下慢慢查案,但查了幾十年都沒有查到珍花的身世,漸漸的,珍花就在我叔叔家裏當上我的姑母長久住了下來。

早先,珍花是被嚴元香當作妹妹一樣收留的,我叔叔也讓我叫她姑姑、姑母。

我這位正人君子的叔叔收留她以後,一個男人畢竟要避嫌不好照顧女人,他總是花錢請人來幫她洗澡和打理衛生,還花費了很多的錢給她治療精神病和婦科病。那陣子我連飯都吃不飽,叔叔更是把飯菜都讓給我們吃,他大多等着回學校吃去,晚上在家餓着。

珍花剛開始在我們家安定下來,我叔叔問過她叫什麽名字?

她不記得,回答是乞丐、瘋子、醜八怪。

我和叔叔都感到無奈而又酸澀,心裏很不好受,我們分別都說乞丐、瘋子和醜八怪不是名字,那是蔑稱,名字就是我叔叔的名字嚴元香和我的名字許存同這樣的。

她想了半天,含糊不清地說不知道,沒有名字。

我叔叔便給她取了名字。嚴元香說女人是天上的仙草,下了世便也是花兒一般美麗的生命,原本應是人世間珍珠似的女孩子……

所以叔叔為她取名珍花,倒是恰好與她本名裏一個字對上了。

珍花受到好幾年照料,慢慢才時好時壞地恢複神智。

以前,珍花總是想起那些恥辱的記憶來,她決心忘掉這一切,于是她忘掉了自己,便徹底瘋了。可是後來再次遇到了好人家的幫助,她感受到了,她潛意識裏要做回自己,便痛苦地清醒過來,她知道她的身體也忘不了,所以她開始使勁兒地去想那些羞恥的記憶,直到想到想不動為止。

“流浪的日子裏,我經常看見有個心好的書生跟着我,一出現就寬慰我,立春的時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此後他就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這個有時候友好出現,有時候消失的男人,只是我的一個慰藉……”珍花精神出現幻覺的那些年,她總是看見很多以前死去的人陪伴在周圍,其中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這個男人據她說跟我叔叔嚴元香長得很像,所以她才對我叔叔有熟悉的感覺,對他沒有那樣防備。

幾十年來,珍花的記憶約略恢複了一大部分,她記得的大多數都是痛苦的回憶,特別是集中營和被拐賣的那兩段記憶。她還有很多美好的回憶暫時想不起來,但她知道它存在過,等着她去重新尋找它們。偶爾她才會在無意之間短暫地記起某某和某個片段。

珍花想做牛做馬報答我叔叔嚴元香的收留,我叔叔人好總不讓她做苦力活兒,叫她做些輕松的事情就行了。他看她手上那麽多凍瘡,全身有很多舊傷痕,擔心累着她舊疾複發,身上哪裏又作痛了。

……是啊,她終于遇到了我叔叔嚴元香這樣的好人家,一個兩袖清風樂于助人的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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