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的姑母

我的姑母

我發誓,我原本完全不喜歡又臭又邋遢的珍花,更沒去想過有朝一日她會成為我叔叔的妻子,連叔叔最開始都沒有那樣亵渎地想過,可是通過朝夕相處,我們三個人像是被命運意外鎖到了一起成為了難舍難分的一家人。

而這也是珍花人生的最後一程,兜兜轉轉很不易得來的歸宿。

兩位長輩對待我素來尊重與平等,我們相處着如同齡的好朋友一樣,我向來可以直接喚他們的名字,就像他們親熱呼喚我的名字一樣。所以我在文章裏如同童年一樣随性地稱呼他們,想叫叔叔、姑母就叫,想叫名字就寫,這便是我與他們相處的自在狀态。

在我的童年裏,小夥伴們總是非常羨慕我沒有兇巴巴的父母管着,只有性格寬容脾氣好的叔叔和姑母疼愛,大家老對我說羨慕啊,我卻沒那麽開心,他們沒想到連我都有煩惱。我只好說,是的,我沒有煩惱,我跟豬似的,吃了睡,睡了吃。

除了亡故的父母,我一開始的煩惱是很不幸的珍花,我看着她就莫名感到刺眼,我害怕她靠我太近,不知為何莫名抵觸她,大約我害怕的是一個苦命人背後的經歷,生怕我也繼續沾染上那種命運。

珍花遇到我叔叔嚴元香真是悲慘人生裏最大的幸運之一。

嚴元香在家裏給學生補課的空餘,會耐心地教珍花重新打好基礎學習注音、拼音,讓她獲得更多的知識,最主要的是教她寫作文,希望她把自己的經歷都仔細地記錄下來,以後他就可以通過這些資料幫她找到家裏人了。

嚴元香不局限于教家裏人學習,他更多的是教那些條件不好的學生或者周圍鄰裏的孩子,并且不收任何費用,連大人有時候都會來免費聽課。別人塞錢過來,他從來不肯收,其他有良心的家長只好送些零食水果來,看在我和珍花都喜歡吃零嘴的份上,他才勉為其難接受了,不忘讓我們一起給人道謝。

嚴元香為了教很多的大小學生學習,在老房子裏專門空出了一個房間,打造成了學校裏教室的模樣。

我和珍花在小班級裏逐漸成為一組調皮搗蛋的團夥,嚴元香大多不生氣,至多裝腔作勢唬唬人。他看見我倆和學生們都笑了,他自己都樂得看見這種歡聲笑語。

我們上課促狹搗亂別提有多歡樂了,還偶爾捉弄到嚴元香身上去。我和珍花會把砸不疼人而較輕的零食放在微開的門上,那狡猾的俊狐貍聰明着呢,站在外面拿鞭子戳開那扇門,等東西都掉下來了,他得意一笑說:“你們這些小把戲,我早就看透了,膩了,能不能換些新法子。”

新法子就是我把壞的椅子組裝好放在他位子上,他上去剛坐下差點一屁股摔得四仰八叉,幸好他動作快抱住了面前的小講臺桌,才不至于摔得沒面子。這次他有些生氣了,溫潤的臉都變紅了,不知是吓紅的、氣紅的,還是被大家嘲笑紅的。

他便提起我的耳朵,罰我站在角落裏面壁思過去。他也路過珍花的桌子,用鞭子吓唬她,輕輕地敲在她腦門上,嗔道:“不許笑了,成天傻笑得厲害,我是你倆馬戲團裏的豬啊還是狗啊?”

“你是……是……小醜……”珍花憋笑,沒供出我來。這回答真不怪她,那是我告訴她的,我們把元香叔叔整得跟小醜一樣,她才這樣回答。

補習班全班笑得收都收不住,嚴元香不喜歡這個回答,他納悶兒自己在半傻的珍花眼裏怎麽是小醜呢?他在她眼裏真的醜嗎?她傻的時候可不會騙人。

珍花回答他:“不醜。”

他迫切地問道:“那你為什麽說我是小醜啊?”

她夠義氣依舊沒供出我,但也沒說出是一種形容,她幹巴巴嘟哝道:“反正是小醜。”

學生們繼續哄堂大笑,看了看時間,嚴元香不糾結了,叫珍花也站角落裏去面壁思過,想清楚老師為什麽是小醜再告訴他。他還叫其他學生不準笑,嚴肅點上課了。

我和珍花各站一個角落,說起小話,我謝謝她沒供出我,等會兒也別供出我。她點點頭,斬釘截鐵答應了。我教她回答我叔叔,因為小醜惹人發笑,他是一個幽默的小醜老師,很可愛。她記住了,嘴裏念念有詞。

嚴元香發現我們罰站還能說話,吩咐我們站遠一點,我和珍花便被分到小教室最遠的距離。我擔心她回答不好,給她打手勢傳消息問話,她也打手勢讓我放心。我是怕叔叔聽到我比喻他被我們整到像個小醜,他就不陪我們插科打诨了,才要哄騙他的。

最後嚴元香将我趕到了教室門外去,喜歡小孩子的珍花哼了一聲跑出來跟我站在一起了,然後我們就逃課了。大名鼎鼎的嚴老師忙着補課沒空搭理我們,随我們跑出去玩,便招呼了一聲,別跑太遠,到時間記得回來吃飯。

我叔叔忙啊,他既要在學校和家裏教書,又要起早貪黑做飯給我們吃,我年紀小愛鬧騰,珍花精神病沒痊愈,他不放心我們用火,所以必須有他在場我們才可以進廚房開火。

我以前想給叔叔做飯的那一次把廚房燒了一小半,他才下了禁令的。在做老師的他眼裏,我們的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我和珍花去了嚴元香給她布置得溫馨的房間,翻起了她那些記錄得瑣碎的手稿,她只要想起什麽,就颠三倒四給我講過去的事情。

從我很小的年紀,她便給我講述了很多關于日本鬼子如何屠殺中國人的故事,特別是她經歷的那些事情,她每次講起來都嗚嗚痛哭,然後影響到不穩定的病情,會突然激動地破口大罵日本鬼子,有時候甚至一副歇斯底裏的狀态,罵得隔壁房間的叔叔和學生都聽見了。

大家一邊聽着她的罵聲,一邊更用心地讀書了,從來沒有人阻止她罵日本鬼子吵着他們。因為除了年紀更小的孩子,我們大部分人都親口聽過家裏人訴說日本鬼子是怎麽殘害中國人的,只是家裏人沒有她看到的那麽多。

平靜下來,珍花非常感謝過去那些幫助過她的人,如今也很感恩我們嚴家再一次拯救了她。

假使我被人家欺負,珍花都會毫不猶豫地替我擋着,有時她病起來怒氣沖沖地還手打人,厲害得很,沒多少人敢對上她打架,怕他們眼中的瘋子激動起來往死裏打人。珍花成了我的一道護身符,除了在學校,我們不知不覺整天厮混在一起。

我必須告訴你,如果遇到小時候的自己,我會走過去毫不猶豫地扇他一巴掌。因為叔叔剛開始教我叫她小姑或者姑母,我是不肯叫的,甚至固執地管她叫喂、瘋子、瘋婆娘……

這樣的我怎麽值得她拼命保護呢?有一次我被人嘲笑是孤兒,惱得跟人家打架,她卻二話不說地沖過來護着我,就像我的母親一樣将我護得嚴嚴實實,她在上面被人打傷了,還不知道疼似的沖我傻笑,流着口涎安撫我別怕,她會保護我的。

她說,她很喜歡我,她的孩子也有我那麽大了。

我問她,孩子呢?

她迷茫了一會兒說,對啊,孩子呢?她到處找都找不到他,半天才想起來,他死了……

那天,我才叫了她一聲姑母。回家了,叔叔看見我害得她受傷,忍不住唠叨了我幾句,她還替我澄清說是人家先罵我是倒黴的孤兒。

這也是我叔叔嚴元香的痛啊,他親兄弟沒了,他能好受嗎?他只有我這麽一個親侄兒了,便搜了些零花錢,為說了我幾句而補償着讓我們去買香東西吃。

這些錢,我不肯拿來買吃的,盡管珍花很饞路邊的零食,她都同意讓我先買想買的東西。我和珍花逛去了小書攤看小書,挑挑選選買了山海經之類的小畫本,沒有餘錢買香東西了。

我想玩的東西數不勝數,吃的排到了最後去。

于是珍花背着我和叔叔出去給人做苦力打零工,只為了攢錢給我買好玩的和好吃的。

她看見我想玩滾鐵環,跟小夥伴在雜貨鋪的階梯附近搶着玩一個滾鐵環,那是別人的東西,我卻跟人家吵了一架,還不服氣地推倒了對方。第二天她就給我買了一個嶄新的滾鐵環,并教我要跟別人輪流分享着玩,不要傷和氣地搶來搶去,人家的東西是不能搶的,不能學日本鬼子。

她讓我去登門給人道歉了,才把滾鐵環完全送給我。

滾鐵環玩膩了,我想吃很貴的棉花糖,她專門帶着我一起上街找棉花糖,找到了攤販,就掏出包在手帕裏的皺巴巴的錢,買了一個白得像雲朵的棉花糖給我。路上下雨了,她脫下衣服遮在我的腦袋和棉花糖上面,自己淋得濕濕的,固執地要把我遮好。

改天下雨了,我又想吃棉花糖,她冒雨要出去買,我給她拉住了,認真告訴她,下雨人家不擺攤,出太陽了再去。我拉拉她衣袖,指着天空說,快看,天上的棉花糖化了,流成糖水了,一定很甜。然後我們張嘴吃雨,不知是我們太開心了,還是雨有絲絲的甜味,吃起來真像淡淡的糖水。

但是她去做苦工的事情,讓我不要告訴叔叔,她怕嚴元香念叨她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也怕辛苦勞累的他又掏錢給她,她向我發誓,她做的零工應付得過來。

後來她還從廠裏帶些細活兒回來幹,讓人放心多了,我不明白那些麻袋裏烏黑的零件都是什麽,只是看她倒騰過來倒騰過去的。

這些活兒其實是嚴元香幫她找的零工,能幹多少就算多少的錢。他之前下班時撞見她去給人搬貨物拉煤,觀察到她幹起活兒來,簡直是采煤工斯達漢諾夫一樣的人,他不想她在外面不顧身體賣力幹重活兒。她向他傾訴自己閑得沒事幹難受,他就想到了從廠裏找關系攬些輕松活兒到家裏讓她做,既能讓她自力更生,又能讓她安心養病。

嚴元香不愛我帶珍花去外面亂跑,擔心我們遇到危險或者惹是生非,但我們總要出去逛逛,她什麽都給我買,我自然喜歡跟她一起出去了。通常,她都會打包些零嘴帶回去留給她的元香,有些東西他不愛吃,不過他什麽都不說,只要是她帶回去的,他全吃下肚裏去一點都不浪費,還叫她把錢攢着留給自己用,少給侄子花點錢,也不要買東西給他。

可珍花想對誰好,誰都攔不住。

連我晚上刷完牙想吃糖,她都會從床上爬起來悄悄帶我出去找糖,等回來了,她要盯着我把牙刷幹淨。

我們從夜市裏買了糖葫蘆,我想說早點回家免得被嚴老師發現,又臨時發揮效仿留過洋的老師說了個Let's go……

珍花倏然拉着我莫名其妙快跑了起來,她一邊大跑,一邊很害怕地回頭張望。

我以為遇到壞人了,一頭霧水地問她,你跑這麽快幹嗎?有人牙子又來摘桑葉、搬石頭了?

她卻問我,不是你說有狗嗎?

我啞然失笑,第二天沒忍住把這事告訴給了嚴元香叔叔知道,他笑過以後察覺我們晚上偷偷出門買糖吃,那多危險啊,他教訓了我們一頓,從此晚上開始鎖門。

天下事難不倒有心人,珍花争取來了進廚房的機會,拉着嚴元香與她一起研究怎麽做糖果,為了給我解饞,她開始在家裏倒騰起了好吃的,甚至做了幸子的松果甜點。

……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們的關系越來越親密無間,我就這麽逐漸徹底接受了瘋女人成為了家裏那一株珍貴的鮮花,她陪伴了我大部分的童年,與親愛的叔叔伴随我一起成長,我更願意叫她姑母、姑媽,因為裏面有半個母親的意義存在,而不至于讓人羞澀。

她是我這輩子最敬佩的女性之一。

對于我心底想要呼喚出來的那一聲娘,我羞于啓口,當她日後和我叔叔嚴元香在一起了,我才順其自然偶爾管叫她一聲媽或娘。每當我這麽叫,她的眼淚都感動地冒出眼眶。她更暗暗發誓,必定将我視如己出一起養大。

他倆在一起我沒少撮合,別人多管閑事給嚴元香介紹對象的時候,我聽說了蹲點跑去搗亂,竄到那些女人面前說我是他的私生子,也有別的女人喜歡過他的模樣,都被我攪黃了。

我發現每次嚴元香被拉着去參加相親活動,珍花都會悶悶地走到一邊去待着,她什麽都不說,可我感覺得到她喜歡我叔叔。她說過的,她喜歡我和元香,想永遠同我們在一起。

實則她背地裏也攪黃過嚴元香的相親,她跟蹤着去偷看,等嚴元香好不容易相親到一個不嫌棄他整天做慈善的女人,以及同意他補課不收費。人家來家裏做客問她是誰?趁嚴元香去沏茶,她老實地回答,住在嚴元香家裏的女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相親女子罵了一聲廚房裏的嚴元香假君子爛褲/裆,就給氣跑了。

嚴元香本來要去追人家,好歹解釋一聲他沒有爛褲/裆的,澄清一下自己潔身自好的名聲。而珍花鼓起勇氣關門,大喇喇堵在了門前,橫豎不讓他去追別的女人,她賭氣說:“我賠你罷了。”

嚴元香從容不迫地問她,“你怎麽賠?怎樣算?”

“把我賠給你,免得你辛辛苦苦到處去相親,你的婚姻大事算我的。”珍花瞪着他說。

嚴元香抿嘴後逐漸露笑了,他微微颔首道:“嗯,此話是你自個兒說出來的,不是我乘人之危……”

“那……先生能接受我的一切嗎?”珍花問着卻退縮了,她搖搖頭心想算了,打算開門讓他去跟人家解釋吧。

但嚴元香終于親自把門關上了,他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他不會認為她遭遇的一切是她的錯誤,那些錯誤是壞人對她所犯下、欠下的債務,之前他确實覺得自己不能乘人之危,畢竟她的腦子有時候不清不楚的,如果他對她起了什麽心思就像在哄騙良家婦女。

可他在她身上付出的精力和時間不知不覺有了其他細微的變化,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這是他必須得坦白承認的事情。而他幾次同意去相親,是暗急着想看看她的态度和反應,再決定想辦法好好地對待她。

她能心儀他自然是好,她若是不懂,他便放她自由,自己在身後默默地守護着,等待她的回應。

兩人在做男女朋友之前,珍花将很多經歷的噩夢大致都講給了兒子般的侄子知道,卻對元香保留了下來,她不想讓元香細細知道她不堪入目的過往,她很多次都只跟我傾訴着講述。

她自問過,這樣痛苦到麻木不堪的自己,有誰會愛她呢?

她驚訝地發現許存同會,她不知道,我許存同不遵守諾言,轉頭把那些事情全部告訴給了我叔叔曉得,叔叔也心疼着悄悄地愛着她啊。

當年,他們結婚辦得比較安靜,珍花害怕引人注意她不想太高調,嚴元香便正式仔細地辦了傳統的婚禮,但請了很少的知心朋友,都是珍花見過面且放心的人。客人裏面最多的屬于學生了,畢竟大家很不容易有了師娘,嚴老師的品質令人敬佩,也令想攢錢過日子的女人退步三尺。

在結婚之前,嚴元香利用人際關系想辦法幫珍花上了戶口,于是她就變成了朱珍花,後半生都用這個名字與愛人生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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