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永遠的家鄉
永遠的家鄉
嚴元香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找了運貨的人手一起回來了,因為分別還有一輛新自行車和二手自行車,是租了貨車從縣城裏辛辛苦苦地拉回來的。
我和珍花心底見他安全回家,都比見到那些琳琅滿目的物件更欣喜滿足,我想念他,她更想他,她想的一見面就沖進他懷裏哭鼻子。
新自行車是為珍花買的,小二手自行車是我的,他太實誠了,真給我買了個二手自行車。見到了珍花嶄新的自行車,那破破爛爛的小二手自行車哪裏香得起來,後來珍花的新自行車大多被我騎着玩,要是元香叔替妻子不滿,我就叫他倆爸媽,哄得他們感覺有親生孩子心花怒放了,我東倒西歪地學騎新自行車,都能被準許了。
其實他們一直将我視若己出,要是他們的親生孩子放着小二手自行車不練習,上來就用新自行車練車,将車摔出很多刮痕,那肯定被訓不知道珍惜。
嚴元香和珍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晚上兩人吃了飯,早早上床歇息了,雙方都好像做好了洞房的準備。
剛開始青澀的兩人躺上床了都手足無措,彼此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最後是珍花主動脫的衣服。嚴元香以前已經聽幫她洗澡的婦人說了她滿身傷痕,瞧着讓人心痛。那天夜裏在煤油燈下,仁愛的先生親眼看見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他那張不忍的臉上逐漸落了兩行清淚下來,他一時不敢再觸碰她皮膚一絲一毫,生怕撫過她身上的哪一處都能摸痛她。
是珍花嘗試着将嚴元香的手輕輕地放在自己身上,女人軟語溫言地讓他安心圓房。男人眼睛濕潤地閉上眼皮,他那只被按在她身上的手更是顫抖着,他壓抑地罵起那些人渣,這樣害苦了她……
她動容地幫他擦掉臉上的淚,請他睜開眼睛不要怕,好好地看看她,這就是真實的她,她終于能嘗試面對他,把不堪的自己完全展現給心愛的人看。
她問道:“你會愛這樣的我嗎?”
“我會的。”元香哽咽說。
他們看着彼此不禁面對面落淚,緩緩抱在一起抽噎着哭了起來。嚴元香無措地替她擦掉淚水,認真承諾道:“珍花,我元香從今以後,會待你如絕世珍寶,再也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有我在一天,我便擋在你身前一日。”
珍花啜泣着應他,她從不信男人的話,但是元香的話,她信。
她一件件脫了自己身上的枷鎖,試着去取悅元香。
在那之前他們同床共枕,他知道珍花害怕,他說過他等她,等多久都行。所以他多日來都是純粹抱着她睡覺,輕輕拍着她肩膀和後背,除了擁抱和親吻,他完全都不會更近一步。
如今她主動寬衣解帶,一身潔淨而赤條條地靠近他,他仍舊不敢有任何舉動。她便撺掇他,好聲好氣道:“你不必這種呆子樣,只要是你,我不怕了,來吧。”
“可……可我不會……我……我也害怕……”嚴元香窘迫地坦白了。
珍花将他熱乎乎的雙手往自己身上按來按去的,她正經地說:“那……我教教你……你要像上課那樣學習……”
她一直耐心引導着他,反而忘記顧慮自己的過往,成為了一個為愛人主動的女人,這是她從前不敢設想的事情。
雖然他宛如木頭時不時歇歇停停,但是哭笑不得的她産生了興趣,本能的抵觸在互相的學習和引導中被遺忘了下去。
夫妻之間第一次疲憊不堪的事後,她忐忑不安地問他:“你……是不是嫌我髒,才不怎麽主動……”
“我是真的不會,辛苦你受累……我怕自己做不好……我怕傷害到你……”他擡頭目光清明地看着月色下的她,溫聲囑咐道:“珍花,切莫覺得自己髒,也別覺得被毀的是自己,該毀滅的是那些腌臜人,髒的是那些十惡不赦的不法分子。”
他累得汗流浃背,輕吻了一下珍花的額頭,真情流露道:“你是天上的仙草,人世間美麗純潔的花朵,我元香心裏的珍珠,下凡渡我來了,渡走那些讓我蒙羞的污泥。”
“元香……你說話真好聽……”不管是聲音還是語言,哪怕他的喘息聲,落入她耳中都是別樣的動聽。
後來的夜晚,在這方面遲鈍的嚴元香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學會了如何照顧珍花。他将她放躺在被子上,輕緩細細按摩着她的皮膚,像是在哄他喜歡的小動物睡覺似的,他讓她昏昏欲睡放輕松,也讓她像絲綢一般滑落在他身上。
她純淨的眼睛變得淚眼朦胧,夾雜了一些血絲紅,她仿佛變成了他喜愛的各種水果,他埋在那裏品嘗,感受到果子似乎熟透醞釀出了酒味兒,令彼此一起沉醉。
他想起小時候望着別人家樹上成熟落地的果子,趁四下無人,努力奔跑過去,跪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撿起一堆果子,當他用力抱着滿懷的果子,拿起一個又一個吃掉,這是他童年最滿足的時刻。他記得熟果子第一口咬下去,清爽甜蜜的汁水從下巴流淌到脖子上的衣襟裏,是如此幸福的感覺……他品嘗她,正如品嘗着那些不同的果子,時而酸澀,時而甜蜜,時而發苦,時而清爽……萬般滋味兒交雜在心頭,他像堕入了天上長滿仙果的雲端裏……
他被果園的老板抓住了,從此他再也沒有去偷過誰家的果子,如今他偷滿了妻子的禁果,今後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了。他們互相都如同剛出鍋的食物熱氣騰騰的,讓饑荒中的兩人一起狼吞虎咽。吃飽了,累了,睡了一覺醒來,他們似乎看見黎明時刻水果在清晨滑落的露水,清新而美好。
幾次過後,嚴元香讨教了醫生和過來人,做起了一些避孕措施。可是珍花想為元香生一個孩子來報答他,可惜珍花大概是不能生育了。
做了檢查,她身體狀況不允許,幾乎已無法生育,回來以後她忍不住地感到一陣悲哀,忽然間犯傻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元香。
而嚴元香希望她不生孩子,他實話實說,一則她患有精神病,對孩子有影響。二則他不想珍花再吃苦,高齡産婦生育危險。三則他只想要許存同這個不易的孩子,想把疼愛都給侄子,把侄子養大他對嚴家就算有個交代了。四則說句挨罵的話,他不知道何時又會發生戰争,二戰是突如其來的,打得他們措手不及,他不想他的孩子在未知的危險中生活……
最後一點其實也是珍花的想法,她記得她和蘇聯女孩兒杜尼娅隔着牢獄坐在一起,談論過她們都不想生孩子,她們怕萬一又有戰争來臨,或者是其他無形的戰争,這個世界對她們來說太苦了……
而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報答是替元香生孩子,既然他不願意,那麽她應該投其所好與他好好生活,已足夠了。
珍花和嚴元香都是三十七歲在一起的,但是他們兩個人都長得不顯老,嚴元香心态年輕看着像二十七八歲的讀書人,珍花那張娃娃臉讓她看起來也像二十五歲左右的女人。
他們結婚後,去拜過嚴家的祖宗交代這件喜事,至于珍花第一次回門是在好些年後的某一天,那時候他們都四十多歲了,珍花對往事的記憶恢複了一大半。某日她聽說河邊有人跳河,一起跟鎮上要好的女友人前去阻止,在那個瞬間,她忽然想起了何家父母和宋生華哥哥來。
于是,她和嚴元香做好了準備,在學校放長假的時候,專門坐長途車回去探望了他們一趟。何家的小飯館已經變成了大飯館,在那個縣城的街上到處張貼着尋女啓示,都是關于她的內容,她何金花,妞妞,小珍的名字全寫了。
當她淚流滿面看到愛女被拐那幾個字,感動之餘頗有些近鄉情怯,不敢貿然進飯館認養父母去,嚴元香陪在一旁等着她調整好心态,等她先哭個夠。
哭得把那張尋人啓事都打濕完了,家常飯館在晚上也要打烊了,她才在丈夫的攙扶下踉踉跄跄進了那家大飯館認親。
親人見面哭天喊地,一家子驚天動地,鬧得隔壁睡覺的鄰居都醒了起夜圍觀熱鬧。何家燈火徹夜通明,是為愛女歸家與回門點的燈,得知珍花安好,已頭發花白的兩位老人家慢慢放心了,宋生華愧疚的那顆心也終于能少疼痛着點跳動。
珍花從來沒有告訴他們,她被拐賣中間經歷了什麽,她報喜不報憂。只敢告訴他們,她在被拐賣的期間,遭到可惡的人販子的毆打,一時打傷了頭部,才忘記了很多事情不知道找回來,幸好她一路流浪到了嚴家的鎮上,遇到好心人收留,他才成為了她的丈夫,她再也沒有吃過苦了。
何家人看見嚴元香儀表堂堂,穿着打扮雖然文氣樸素,但很有體面人的精神氣,一看就談吐不凡,再者他是一位學校的教師,很讓全家人都滿意,看待他就像看另一個失散的兒子都回家了一樣。
他們全家漸漸跟着相信珍花沒有再受苦,三顆心髒踏實了許多。
當年珍花最愛的紅漢服,養爹和養娘都保存得很好,他們趕緊把珍花以前睡覺抱着的這件安撫衣拿了出來。他們一家子還在深夜裏準備好大魚大肉的宵夜,一起招呼看熱鬧的鄰居吃了更正式的晚飯,就當是迎接女兒和女婿回門了,給晚輩接風洗塵,必然要吃得滿足。
珍花已結婚多年,養父母都打趣她女大不中留,夫妻倆笑話她當初稚氣的發言說要給某人守活寡,不出門子。
連宋生華都打趣她:“不是要給憲平哥守寡嗎,女人就是信不得,還好人家烈士早投胎過好日子找新媳婦去了。”
嚴元香是氣度不凡的先生,就算心底有些吃味兒也忽略不計。他改日主動張羅着大家去探望一下烈士劉憲平的墳墓,他想要親口告訴妻子以前的那位未婚夫:這些年,他把妻子照顧好了,請烈士泉下有知,盡管放心。有他一口吃的在,他也全讓給她,不會餓着烈士舍命保下來的未婚妻。
何家一家子暫時關閉飯館,陪伴愛女和女婿一起回了老家一趟,探望也得到承認的第一個女婿劉憲平,大家買了很多東西為他上香,在珍花失蹤的每一年他們都沒有忘記替她、替自己、替百姓給劉憲平掃墓,而且每次來,大家必然為害怕饑餓的劉憲平帶很多的食物。
此後不管再忙,嚴元香和珍花同樣每年都會回何家村,至少去給劉憲平上一次香。平時珍花就算在家裏,都會給韓永蓮以及那些在戰争中逝去的人們燒紙遙祭。
該做的事情做了,大家說說笑笑回到飯館,人生在世,雙方難得過起合家歡樂的日子,何家的飯館一再歇息了幾天,只為了空出更多的時間招待珍花和嚴元香,陪他們在越來越繁榮的縣城裏到處游玩走走。
宋生華在縣城裏的地位已經不同凡響了,是一位為百姓服務的書記幹部,由于他經常出來為大家辦事,不少人都認得他,人們見了他,都熱情得很。
珍花誇她的哥哥有出息了,宋生華順勢大方承認了。他不管是外在還是由內而發的舉止成熟穩重很多,性格變得開朗了一些,他有時替養父母打理起飯館,要周旋那些客人,鍛煉出來的。畢業以後,他一邊做縣城裏的幹部,一邊做少東家看館子。
宋生華當真一心一意替何秀蘭守了一輩子,他心無旁骛侍奉她的高堂,誰要給他說媳婦他都翻臉不認人,連養父母說這種事,他都急上臉,日子久了就沒人瞎勸他了。
何家父母更多的是想着不能讓宋家斷了香火,更不能讓秀蘭耽擱了他,他們怕對不起幫助過他們的宋家父母。既然宋生華實在不願意,他們不好再逼他,養子平安順心比那些虛禮重要。
何家父母是真把宋生華當作親兒子的,當初珍花被人牙子拐走以後,他們不僅沒有怪他,怪的都是大人監護不到位,而且夫妻倆此後不管再忙,兩人都輪流親自接送宋生華去學校,即使他後來出遠門讀大學了他們都不放心,三天兩頭寫信問候他。他也沒讓他們失望,他考入北平的名校并照顧好了自己,畢業後他便回縣城裏某了個差事從基層做起,一邊陪伴在父母身邊,一邊為百姓做事,最後不忘尋找妹妹何金花。
有宋生華大哥照顧何家父母,珍花便放心回嚴家過日子了,兩家人後來始終保持來往,有時候放寒假嚴元香都跟着珍花回她找得到的好娘家過年。
何家爺爺奶奶對待養女的養子同樣好如親孫,宋生華大舅都把我當成了親外甥,他們每年巴不得我一起回何家過年,什麽好菜好肉都拿出來招待我們,一家子相聚在一起的時間是越來越少的,他們生怕怠慢了一點兒我們就不回去了。
我姑母珍花這個娘家非常值得回去,值得做她另一個永遠的家鄉。
我聽見爺爺奶奶和宋生華大舅都給過我元香叔下馬威了,他們玩笑話裏夾雜了警告說,要是元香對妞妞不好,他們一家子都不放過他,做鬼都纏着他,到時候他的教師也做到頭了。
我這個做侄子的讓他們放心,我看着呢,倘若元香叔變了,我第一個不會放過自家叔叔的,但是他在我眼裏已經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了,我的姑母珍花是吃不了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