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養精蓄銳
養精蓄銳
南樓,這個地方曾屬于蘭擇。
大戰之後,上弦被攜升南樓護法,這座閣樓本該由他駐進,可他卻将這裏換給了阿七,這裏面的用意太玄妙,阿七沒有猜透,但她沒有去拒絕。上弦是一個她摸不透看不準的人,如果與其她每每被動,那就徹底被動,不要表露出任何一點疑慮。
當阿七走進南樓的時候,這裏是寂靜的。阿七之前沒有來過南樓,只去過四方樓的前殿肇淨堂,在那裏她升了七殺,而今,她站在了四方樓的南殿,升了四大護法之一。
這裏的布置,一草一木,一亭一樓都很雅致,素淨,環視這周圍的環境,呼吸這寧靜的空氣,阿七的心沉靜下來。
“在看什麽。”身後不遠處,上弦的聲音輕輕響起。他一直在這裏,阿七知道。
阿七轉身,“看這南樓有哪裏不如意,使得上弦護法覺得它不如西樓好。”
“并不是它不如西樓好。”上弦走上湖邊的八角亭,長袍曳地,“只是,在西樓待慣了,懶得換遷,就只好委屈下你了。”
“上弦護法在西樓待了幾年?”
“今年…是第五年了吧。”上弦聲音有些沉綿,然後他朝阿七看過來,唇角染了一抹深邃的笑,“你不用護法護法的叫我,現在你我皆是四樓之人,大家平起平坐,往後還有很多照面的時候,不必這樣客氣。”
“就直稱我上弦吧,…阿七。”他似是料到阿七會拒絕,便先自作主張的喊了她的名。
阿七眉心一跳,對他那聲‘阿七’莫名反感,但現在新任四大護法的局面瞬息萬變,阿七不可能觸怒任何一個将來可能的盟友,“那不知上弦在此等候,是找我何事。”
“緊要的事談不上,都是一些瑣碎的事。”
阿七看看亭子後面,隐隐有一群人影晃動,喧鬧的聲音打破了這裏初始的寧靜,上弦便道,“那些都是重新給你這裏派發來服侍的仆隸,以前在這的人都已經清理幹淨了。”
現在黑無常的職權被轉嫁給了上弦,這些事情他是有權利的。阿七擡眼望去,粗略的掃了一眼,大概有十多人的樣子,垂下眸來,“有勞上弦護法操心了。”
“說了不用這麽客氣。我猜你也是喜靜的性子,所以安排的人不多,也都是做事沉穩的。”
阿七垂着眼簾,在想,十幾個人,無常宮一個眼線,東樓一個眼線,西樓北樓各也該有自己的眼線,再不說其他各路安插進來的線人,這十幾人裏面,恐怕沒有一個人是幹淨的。
“那,我作為這南樓新的主人,邀請上弦護法到裏面一坐吧。”
“呵,我正有此意。”
兩人走過湖邊小徑,來到樓前,正在堂前訓話的十幾名仆隸紛紛對阿七和上弦行禮,“見過阿七大人,見過上弦大人。”
上弦手一揮,“不必了。”
阿七注意到,帶領這群仆隸的是一名三四十歲的婦人,觀她呼吸吐納,應是個武功底子不錯的好手。
“她這裏管事的,是以前蘭擇在任時宮主親自派賞來的,大家都叫她姜夫人。”上弦的言外之音阿七當下會晤,呵,這倒好,竟還有個宮主派來的,真是一尊大佛啊。姜夫人?好大的派頭!
那婦人笑容滿面的走上前來,畢恭畢敬的合拳行禮,“屬下見過主子。主子還有什麽吩咐盡管告知屬下,屬下命下邊的人一應置辦。”
“不必了,這樣就很好。”
婦人仍是樂呵呵道,“那屬下帶主子參觀參觀這樓子吧。”
“不必,日後住在這裏有的是時間,不急這一時。”
這婦人兩次說話都被阿七打回,仍是臉帶笑容,“那主子您忙吧,屬下張羅着大家把這樓子重新裝潢一下,您看可好。”
阿七盯着她,“不必,這裏原來是怎樣的就怎樣,我不喜歡喧鬧,也不喜歡花哨,叫這些人沒事少在我面前晃動,我喜歡清靜。”
阿七一連三個‘不必’将這姜夫人說得臉子有些挂不住了,她眼睛驟然一眯,仍是帶着恭敬的笑容,“是,屬下遵命,屬下這就吩咐下去。”
“嗯。”得到阿七首肯,餘下十幾名仆隸便也随着那姜夫人一起離開。
“對這個姜夫人…你還是不要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讓她下不來臺。”這時,上弦邊走邊悠悠的說了一句。
阿七淡然回道,“我只是讓她明白,權不可越主。”
“她是宮主的人。四方樓裏,每一樓,都有一個宮主派下的線人,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所以你也沒有必要這樣對她,這對你不利。”
“多謝上弦護法提醒,阿七受教了。”阿七随口回應着,心裏卻另有盤算。
屠天行提升的風槿類和她都是新人,沒有實權沒有威信,甚至沒有自己的親信,與其戰戰兢兢深怕行錯一步,還不如就按照屠天行所預想的那樣行事,這樣雖說魯莽冒險了些但反倒不容易引起屠天行太大的戒心,初次得到重用,又是年輕人嘛,沖動浮躁急功近利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行事做得太穩太全面不留絲毫差錯,不但會引起擒位和上弦的戒備刁難,有可能反而會導致屠天行的原始目的走偏。
唯有中庸,方是她現在的生存之道。
現在屠天行重用上弦,而擒位一人是不能掣肘住他的權利的,啓用新人,打破四樓之間微妙的局面,分散四樓集中在上弦與擒位身上的權勢。屠天行樂見的便是他們發生各種明争暗鬥,鬥得你死我活,他上位之人方能坐享安穩。
這些事情,阿七相信聰明睿智如上弦,是不會不明白的。
可能,也就風槿類那個愣頭青,還一心想着能得到大權一展鴻圖。
轉至室內,阿七打量着這裏面雅致的布置,腦中忽然就跳出一個景象,那人穿着一襲玄衫,倚在窗檐前,懶懶的望向遠處,夕陽的餘光撒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眯着眼,沐浴着金黃色的黃昏光芒…
阿七走到窗臺邊,站到她腦中幻境的那個位置上,往窗外望出去,…這是一個視線最佳點,從此處能将整個四方樓樓臺一覽無遺,四座閣樓呈面面相環之勢,而阿七站着的地方,是一處高點開拓處,将這四樓動态盡收眼底。
“他曾經也喜歡站在這裏望向窗外。”上弦在一邊看着阿七的臉側,微暖的黃昏光暈照在她的臉龐上,讓他看着朦胧不實,他輕笑一聲,“我曾問他,你都看到了些什麽,他答我說,看風景。呵,真是個怪人。”
“這裏的确只有風景,沒有其他。”阿七掩上窗棂。
上弦在這閣樓內緩緩走動,用手輕輕撫過每一件物什,“他跟我提起過你。你知道嗎?”
阿七并不想跟他說起那個人,一個死人,有什麽好說的。
上弦自顧自的說,眼睛緊緊盯着阿七,“他第一次說起你…是因為我在青林中将你認錯了人,他說…那個女人爪子利得很…後來”
“上弦護法今天來不會就是要跟我說這些吧。”阿七打斷了他的話。
“你不想聽?”
“死者已矣,多談亦無義。”
上弦仍是不放過這個話題,“你曾經跟着蘭擇辦事那麽久,對他的死就沒有感到一點唏噓?”
阿七目無表情的回視上弦,聲音冷酷而無情,“上弦護法,請你弄清楚,我們是殺手,冷血無情的殺手。在地宮裏,死個把人太平常不過了,而且他還是因為天籁宮的襲亂而死,也算是地宮的功臣,至高如白無常不也一樣在那一夜失了性命,何人又唏噓感嘆了?你嗎?”
…白無常…上弦呼吸一滞,頓住,久久,不再駁辯,靜靜的坐下了。剛剛看着阿七那雲淡風輕的樣子那些話就那樣沖動的脫口而出了,他忍不住要看看這個冷漠的女人到底有沒有心。蘭擇是死在阿七手下的,他知道,只有他知道,她那致命的一劍,她和蘭擇之間的糾葛,蘭擇為她做出的犧牲和讓步。而這個女人還是這樣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讓他看了刺眼。
上弦緩緩嘲笑自己,可他有憑什麽身份憑什麽立場,有什麽權利來質問阿七。
她只是做了自己必須做的事情。
就如同他,殺了白無常。
白無常是上弦的逆鱗,阿七那些尖銳鄙人的話,無意的提及了白無常,拔起了上弦的逆鱗。
突然之間,他就沒有再多談的欲-望。
閣樓內一片窒靜。
稀疏的暖黃光暈透過窗棂灑進來,為這一室的冷清注入了一抹暖色靈氣。
看着阿七冷漠的表情,許久他才想起了今天來的另外一件事。
片刻之間,上弦卸下了剛剛的失态,“這幾日應該又有事做了。”
“什麽事。”
“那晚被白無常捆押入刑訓房的所有外來特使全部在當晚被人秘密放走了,事後查到,是楊慕年搞得鬼。”
“…楊慕年?”阿七語氣一挑,他果然很有問題。“要怎麽做。”
“天籁宮餘孽一日不除,地宮一日不得安寧。這個楊慕年便是它手下的一顆棋子,從他入手,拔除天籁宮。”
阿七心中禁不住冷笑,不過又是一個路晉名罷了。
“要派我去?”
上弦站了起來,“我跟老黑商議了下,人選就在你和風槿類之間。”
“你是在詢問我的意思?”阿七平靜的問。
看來黑無常表面上沒了實權,但實際上這些事情他仍是在處理,屠天行仍是最信任黑無常,不會對上弦太放任。
上弦并沒有直接答,而是突然說道,“那晚鬼手婆的鬼屋被一場大火燒得幹淨,此事也很蹊跷,但宮主對此事只字不提,擒位事後也對此事三鹹其口,你怎麽看?”
這件事不是別人,就是阿七的師傅做的,并且就是阿七的意思。
聞言阿七想了想,道,“鬼手婆一手巫蠱之毒使得出神入化,并且武功高強,誰能近得她身?她那鬼屋滿屋子都是邪門的東西,怕也是不好對付的吧!”
上弦看了阿七一眼,略帶深意的道,“我聽說…當夜有潛伏在鬼屋四周的暗影在與天籁宮亂黨打鬥時看見一名灰衣人極快閃進了鬼屋,我想那個灰衣人應該就是被宮主殺死的那個灰衣老者吧。”
“那灰衣人我見識過,武功極好,如果是他,能接近鬼手婆也不足為奇。”
上弦似乎是真的有疑慮,“但在大火燃起之時,鬼手婆中途曾消失,後來雖無恙出現,但我始終對此事感到蹊跷,蹊跷就在于宮主的态度,諱莫如深,讓人摸不準。”
阿七态度漠然,“既然宮主沒有發令徹查這件事,上弦也就不必杞人憂天了。”
“我本欲問一下你的看法,看來,你是比我想得開明。那好吧,楊慕年一事暫先就決定讓風槿類去,他初入四樓,沒有一點建樹難以服衆,這也是給他的一個機會。”
“如此,便聽上弦的。”
“那好。”上弦起身欲走,臨走時轉身,看着阿七,說了一句,“對了,這南樓,所有的東西我都沒有讓人動過,蘭擇在時是怎樣的,現在它還是怎樣的。”
…那又如何,阿七站在窗檐邊上,看着閣樓下上弦遠去的身影,眸光漸漸泛起冷意。
上弦,以前是我太不注意你了,竟不知道你是藏得如此深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