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蘇醒游戲+孩子

蘇醒游戲+孩子

番外6:蘇醒+孩子

滿世界的煙花聲纏着元宵節呼嘯的冷風,原本好像已經将整個夜色淹沒。

可這一刻卻被這比蝴蝶扇動的力氣還要小一些的細微動作替代。

趙高啓根本忘記今夕是何夕,忘記他原來要去做什麽,忘記自己身處在醫院,忘記這一刻自己該做些什麽反應。

他眼裏,她一對粉白的眼皮在他的視野裏細細的不斷地顫動。

這雙眼睛,已經在他的世界裏閉目十三年了,忽然間動起來,鮮活地動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滿腦子都被冰凍住。

她動了會兒,又不再動了,但是被他拖着的手一直若有似無地顫着,告訴着他這一切都不是夢。

護士掐着時間來拔針,看到已經被拔了,就打算走了,但眼神從病人手上移開的那一秒卻發現,病人手指在動。

她馬上去察看病人的臉色,随即又出去搖醫生。

趙高啓被一群醫生擠開在人群外,看着他們一群人團團圍在病床邊檢查,他良久才回過神來。

他就站在病房門口,努力冷靜地注視着白熾燈下深夜病房中的忙忙碌碌。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交流,花了小半個鐘才漸漸停下。

主治醫生跟他說:“有好轉,她是屬于重症病人,能動說明有很大的好轉了,也許短期內會再動,您可以多觀察一下。”

趙高啓只問了一句:“她會醒來的,對嗎?不會太久了?”

“正常來說是這樣。”

“那為什麽過去十三年她都不醒。”他這一刻還不敢相信,人只被他帶回來了四個月的時間就已經有轉醒的跡象了。

“沒有治療,過去十三年只是在給她續命,只是吊着一口氣,并且,”醫生臉上顏色略帶惋惜惆悵,“沒有人在她身邊說話,親人多說話,多說給她聽是有很大作用的,也許可以喚醒她。”

話罷醫生魚貫而出,護士也閡上門退出去了。

趙高啓晃了晃身子,對着醫生的話徐徐苦笑了一陣,末了邁着僵硬的步伐回到床邊原來的位置上。

他拿起那只細弱無骨的手,再看那張雪白的臉,看着看着,一滴眼淚順着他臉頰滾落到她蒼白的指間。

“我要是早知道你在,你就能早點醒來了……是這個道理。對不起,桑桑……對不起……”他聲音哽咽,埋下臉,額頭抵在她手心,眼淚淌她一手。

那只手又在動,每動一下都好像趙高啓的催命劑一樣,他肩頭整個都在輕顫。

一個小時後,蘇元和曾山過來了。

應晨書孩子出生的消息是蘇元告訴趙高啓的,趙高啓說了他一會兒過去,但是那麽久了人都沒到,他們倆離開醫院就順便拐過來。

一來就看他臉色很差,也不能說是很差,就是不像平日的還算精神,可以插科打诨地和他們開玩笑。

他今日眼神疲倦,聲音嘶啞,臉上挂着的是一種精神枯竭的無力感。

他們倆還以為出什麽事了,一下子很緊張。

聽他說,戚桑剛剛動了。兩人又都很驚訝,就沒馬上走了,看看病人又陪了他好一會兒,安慰了他好一會兒。

深夜了趙高啓也不敢操之過急說話吵病人,只是這一晚上他都舍不得離開病床一步了,就坐在那兒趴在床上,抱着她的手。

到天亮,人是不困了只是他腰斷了。

起身伸懶腰時,眉頭全是痛苦顏色。

洗漱完回來,看着病床上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好的人,趙高啓漸漸想起她昨晚的動作。

他彎下腰,薄唇貼着她的眼皮親了親。

“早上好,桑桑。你今天要不要醒來?”

她沒動。

他嘀咕:“你要不醒來,我就出門了啊?”

她還是沒動。他捏了捏她的臉:“不搭理我,讓你不搭理我。”

家裏阿姨給他送了早餐來。

趙高啓去客廳吃飯,中間醫生例巡查房,又給人做了一個全方位的檢查。

直到檢查結果出來,沒什麽問題,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好消息,趙高啓才出門了。

這個私人醫院距離應晨書夫妻倆在的醫院其實不遠,都在北市中軸線上,距離還沒超過三千米。

元宵節後第一天,北市下雪了。

君熹早上犯懶不想起來吃飯,喝了杯牛奶就說她肚子不餓。

應晨書哪裏舍得昨晚辛苦了一晚上的小姑娘今天不吃飯。

哄了會兒,小姑娘都懶洋洋的,他忽然見窗外飄起了雪,便馬上跟她說。

君熹果然一下子來了精神。

她開心地爬起來到床邊坐着。不遠處的整片落地窗外已經是白茫茫的狀态了,雪很大,像漫天的鵝毛被風吹開,飄飛打轉,圈圈繞繞的最後随意挂在了窗臺邊。

有種自由灑脫的美。

“好美,初雪永遠都美。”君熹感慨,精神奕奕地拿來手機拍照發給正在飛機上的妹妹。

應晨書拿起被子把她的身子卷起來,卷成一個小企鵝才讓她坐着不然得躺下。

君熹說:“屋子裏有暖氣,應先生……不要裹這麽厚實,在家我都可以穿裙子的。”

“坐好不許動,你不可以去開窗。”

君熹心虛地瞄了瞄他。

應晨書徐徐挑眉。

她嘿嘿笑了一聲,繼續去看雪:“好奇怪我在北市也待了十多年了看了很多雪了,還是喜歡。”

應晨書也沒覺得奇怪,一邊去給她準備早餐一邊說:“少見的東西大家都喜歡。”

“是嘛……”

應晨書正要給她一個直觀的比喻,比如冬天陽光少大家也喜歡,正如她一到冬天就很願意搬着個躺椅在院子裏曬太陽,夏天她走哪兒都要打一支傘,一整個夏天陽光都摸不到她一寸的皮膚。

但是他還沒說,小姑娘忽然來了一句:“應先生比較少,所以人喜歡。”

應晨書看去,她回頭望他。兩道視線隔着一張床,在清晨被大雪襯得泛光的病房裏鈎織在交結,緊緊纏繞了好一會兒,最終他搖頭失笑。

君熹忽然沒看雪了,更感興趣地看着他問:“應先生,你在北市待多久了?你小時候在哪裏長大的?”

“在北市。”

“哇,你小時候就在北市的呢?”

“嗯。”他端起一碗粥繞過床尾坐到她身邊去,一邊喂她吃一邊和她聊些過去的事轉移她注意力,“小時候和高啓蘇元他們那幾個人都在城北大院裏,到十歲左右我家人才回覽市,但我沒走,我跟着我外公外婆依然在北市生活,直到高中畢業出國留學。”

“這樣呀,難怪有些人喜歡喊你懷笙,謝懷笙。是不是在北市你就是謝家的孩子,謝懷笙,回覽市你才是應晨書。”

“嗯。那你喊我什麽?”

“嗯?”君熹迷茫地挑了挑細眉,“不是應先生嗎?”

“嗯,全國就你最生疏。”

她失笑,伸手揍他,奶兇奶兇地瞪:“你說什麽!!應晨書!”

應晨書倒是願意她直呼其名,可惜小姑娘從來都是只有幹大事的時候才會這麽大逆不道的模樣,每次喊完她立刻就很心虛,低下頭也不敢面對他,雖然很奇怪,他從來不會因為她喊名字而不滿。

現在固然不會心虛了但也絕不會接連喊兩句應晨書。

“外面人很多嗎?我聽到聲音啦。”她這次轉移了話題。

“嗯,早前沒雪,大家都來了。沒事,你只管吃飯睡覺看雪,什麽都不用管,熹熹。”

孩子送出去了,應晨書也是自己鎖了門在卧室裏陪老婆,“我陪你。”

陪着她看了會兒雪,她也乖乖喝了一碗放了很多料可以滋補身子的粥。

徹底吃飽喝足,人有些累了,就又躺下去休息了。

她一只小手勾着應晨書的手,嘴裏小聲嘀咕着她昨天晚上本來想去看煙花的,忽然打亂了計劃。

“滿月的時候我給你放,熹熹,放一整夜的煙花。”應晨書一邊給她掖被子一邊說,“或者不等滿月,太久了,我們晚上放好不好?”

“那不用,晚上這整座北城的煙花還不夠我看的麽?別浪費錢。”她笑得很開心,“滿月也不要了,應先生做的最高調的事就是總為我放煙花。”

“人的一生中,總有些高調的時候與高調的事情。”應晨書掖好被子,順便親了她一口。

君熹眼睛深深彎着,望着親完她後緩緩起身、逐漸放大的一身白色襯衣,瞧着男人豐神俊朗的臉孔,晃了晃神,忽然感慨:“是個男孩兒,”她瞄了眼枕頭邊放着的一個姜黃色娃娃,“我真的以為是女兒,我才帶這個的。”

“晚些我去家裏把另一個小熊也拿來,沒事,我都喜歡。一群人都說小家夥像我多一些,你肯定也會喜歡的。”

君熹有些臉紅,笑着埋下臉。

“我肯定喜歡的,但是我幻想了好多次應先生抱女兒的樣子了,還是想要個女兒呢。”

“将就吧,熹熹,這是可以接受的。”

她撲哧一笑,“這是應先生唯一不能人力處理的事情是吧?如果再生一個你是不是也怕是兒子。”

“嗯,怕。”

“兩個兒子應先生也還養得起的,要不過兩年我們……嗯。”她沒好意思說,把臉埋在了小熊肚子裏。

應晨書沒想過要二胎,一個孩子夠了,他低頭去親她,轉了話題,“我愛你,熹熹。”

君熹捂住臉,但應晨書沒有馬上起來,她又忍不住伸手攀上他的脖子抱上去。

“記得2010年的時候,孩子給了趙高啓,我和應先生說過,自己以後生個女兒就不會被人要走了,一晃這麽多年了,應先生終于自己當爸爸了。”

應晨書眼睛閃了閃,收緊了抱她的手:“我當年說,這些年只有你和我說過那樣的話。而往後漫長的這些年,熹熹,依然還是靠當年的你在這項工作上給予支持,不然還沒希望的。”

她笑得不行,又嫌棄道:“你別給我整這個口氣我工作裏已經聽累了。”

他樂了,低頭尋着她的唇,尋到了就深深吻住她,磁性嗓音在親吻期間,在她喘息的間隙動人地在她耳邊蕩漾,将她吞噬。

“辛苦你了,熹熹,寶寶,我們有個孩子了,小家夥很乖,長得像了我的熹熹一半,好看,是我愛的樣子,最愛的樣子。”

君熹眼眶一下子熱了,覺得他還是按剛剛那個語氣說話的好,一正常起來她就控制不住。

她記得昨天她晚飯後在院子裏看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嘛,自然是漂亮的,格外的圓。

她在和練安視頻,本來還想讓應晨書晚些帶她出門玩,去鼓樓吹吹風,可是說着說着忽然肚子疼。

當時院中只有她自己,應晨書剛好回房給她取外套了,他怕天寒地凍的把她給凍壞了。

昨天晚上是真的冷,是為今天的雪醞釀呢,只覺得城北寒氣逼人。

還是練安挂了視頻給他打電話的,說媽媽肚子疼好像要生了,爸爸快去。

後來應晨書一分鐘之內就回到院中,他把她一把打橫抱起帶到了外面已經準備好的車上。

元宵節北市多堵啊,可是車子一路還是如入無人之境般穿過了漫長繁華的北城長車道,才花了幾分鐘就到了醫院。

君熹第一次見應晨書催促司機開快,他這人向來最穩了。

其實預産期就是這兩天了,只是以為不會在元宵節這個熱鬧的晚上。

眼下一切穩定下來了,回想還是覺得她昨晚的緊張帶了些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味道,正如這些年走下來,哪一次他們的結局不是很好的,可是這中間應晨書做的事情都很多,很多是她不知道的。

她不知道,但是知道了一輩子就不會忘。

兩人聊着聊着,君熹犯困,打算睡個回籠覺。

應晨書再次給她仔細掖好了厚厚的被子,又怕蓋多了她一會兒熱就推開被子,他把暖氣調低了一度,讓溫度适宜些。

小姑娘到底是累的,閉上眼睛沒多久呼吸就均勻綿長了。

待她熟睡,應晨書留她休息,自己短暫出去了一下,他聽到了趙高啓的聲音。

外面熱鬧的客廳中,趙高啓坐在沙發裏抱着孩子在看,嘴角含笑,很新鮮的模樣。

應晨書走過去問戚桑的情況,他昨晚大半夜的就聽曾山跟他說戚桑的事了。

“還行,昨天動了但是今天還是不搭理我。”趙高啓淡淡說了一句,手指在逗他兒子,小東西長得可白了,小小的五官明晃晃的挂着父母的影子,又像爸爸又像媽媽的,長得可真厲害,淨挑好看的長。

應晨書坐在他隔壁單人沙發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別着急,希望很大的,也很快。我下午過去。”

“不用了你這還去什麽,你忙你的,等她醒了我把她帶來看侄子。”

雖然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但是應晨書也沒去潑他冷水,說即使醒來,能一下子就和正常人一樣嗎,他只是點點頭說也行。

趙高啓沒有說太多影響他們的心情,他如今很多事情不介意自己扛着,反正只要人還在,醒不醒來他都扛得住。

雖然他私下對病人各種要求,各種求,但是人嘛,總要有點追求,戚桑要知道他沒追求,混吃等死,她都不喜歡他了。

應晨書也只是随口附和他,他下午肯定會過去的,以往他都是一兩日就會帶君熹一起醫院的,眼下君熹沒事,他今天也不會例外的。

趙高啓轉移了話題,看着懷中在乖乖睡覺的小可愛說:“恭喜了,別說,長得跟你和君熹一半一半的。”他笑道,“血緣這東西有點意思,兩個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一塊的人如今有了這麽一個混合着彼此血液的孩子,真的神奇。”

應晨書也覺得如此,“不過你是第一個說這長相的,其他人都說像我有八分,就性子像君熹,軟乎乎的。”

“性子倒是沒錯,小玩意看我抱他也不哭,也不笑,盯着我幾分鐘後,就睡覺呢,也不喊我一聲叔叔,但确實好帶哈,軟綿綿的。

但是這長相怎麽可能有八分像你,這五官像你老婆很多,他們眼神不行。”

話落,原本還挺熱鬧的病房一陣安靜。

趙高啓默默把孩子遞給應晨書,自己悠悠起身:“好家夥我來看個孩子還惹一身麻煩,算了我走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謝如思說他還是沒個正經。

應晨書把孩子給家裏人帶着,自己出去送趙高啓。

到門口,司機從車裏撐了把傘來接趙高啓。

他揮揮手跟應晨書說:“行了你回去吧。”他上了車就走了。

來得不算久,前後離開醫院不到一個小時。

回去沒多久剛剛在那邊醫院的應家父母就過來了。

謝如思嘴上喜歡教育他,實際上也很心疼他,說他辛苦了,總是在這裏沒日沒夜地陪着戚桑。

趙高啓笑了,說那是他老婆,他不陪誰陪啊。

其實應家夫妻兩自從他們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不怕被人知道了,他們就馬上來了北市看幹女兒。

只是趙高啓喜歡獨自在醫院待着,人一多他更不方便自己照顧戚桑,他喜歡和她說說話,所以沒有留下應家父母一起在醫院照顧,他們就只能每天來回。

今天來了一個多小時吧,實在是總有人來,他們夫妻就回另一邊醫院了。

趙高啓今天心情其實很不錯,雖然她沒有蘇醒可是這個元宵節終歸是不錯的,是有可以稱之為喜事的事的,這是他十幾年裏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都感覺自己最近走運了都,好事連篇。

應晨書下午還是來了,說了句好話,說等孩子滿月的時候,他可以帶着戚桑一起去。

趙高啓晚上就和戚桑說起了這事:“我給你接了個活兒,咱一起去桑桑,都答應人家了,我是講信用的人,你也是,咱就去呗。”

她沒動,趙高啓低頭去親她,沿着女人細長的眉眼,一點點親吻下來,“你真是神奇啊,桑桑,這麽多年了愣是沒什麽特別的變化,我都覺得我老了,你倒好,駐顏有術呢,你醒來要是不喜歡我了怎麽辦?你本來就喜歡比你小的忽然間我比你都滄桑了,看着大你好幾歲,我可怎麽辦啊,你要是醒來不要我了我跟你說,我能氣死,當場氣死。”

“桑桑,你是不是還像當年一樣喜歡我?”他捧着她的臉,實在是很喜歡這種指尖觸摸着屬于着她的溫熱的感覺,讓他深刻知道她還在,也不是昏迷不醒,她只是睡着而已。

“你肯定是的吧?你最好了,你以前還說,我除了臉讓人能消氣其他的讓人分分鐘想揍,你肯定還是喜歡我這臉的,你動一動呗,讓我開心開心。”

“你知道我這些年,有多麽不開心嗎?桑桑,我能笑,但開心不起來。”

掌心下的粉嫩眼皮輕輕顫動,趙高啓定睛一瞧,眼眶一下就被熱淚灌滿。

那一瞬間他在想,哪怕這輩子她都醒不過來但是如果能每天這樣動一下下,讓他感受一下下,那也行,也行。

趙高啓顫動的手揉了揉掌心下溫熱雪白的臉,“桑桑,桑桑……你又動了,你能不能睜開眼睛,你睜開眼睛試試,桑桑……”

“我是高啓啊,桑桑。”

她眼皮動了又動,手指也動。

趙高啓捧着她的手也捧着她的臉,看看手又看看她的臉,應接不暇。

“桑桑,桑桑,你睜開眼,你看看我……”

好幾分鐘過去,他都怕自己的嗓音聒噪吵到她,她漸漸的不動了,他也安靜了下來,只是埋下臉在她肩頭,噌了噌,噌掉眼中含着的淚意。

“我最近很吵是不是,你被我吵到了吧,那你休息吧……”他聲音哽咽,也想冷靜,冷靜看着一切接受一切,可是每到這時候好像全都是空談,他這輩子沒人壓着的話就是個浮躁的人,情緒自己控制不了。

“我不吵你了桑桑,你醒不來,想睡就睡吧,好好睡……”

趙高啓擡起身子。

炙熱的眼神從她蒼白的臉上移過,想去找護士來給她挂水,她總是每天需要挂很多瓶水,從早到晚,辛苦得不行,可是看着人一點點好起來,他也只能忍痛讓她這樣辛苦。

那一眼的視線還未從那張臉飄過時,她那雙細長的桃花眼輕輕顫動,不似剛剛一直不停歇地動,此刻動了一下又停下,末了又動了一下。

這一下,再次動時,是緩緩地掀起。

趙高啓呆愣住。

他瞪直的眼直勾勾看着她露出來的一對眼珠子,她的眼珠子是少見的琥珀色,這一刻,驟然間那雙十多年不見的琥珀色眼珠子在他視線裏一點點浮現了。

她眼皮徹底地睜開,眼珠子對着天花板,沒有動。

趙高啓呼吸亂得話都說不開了,胡亂開口:“桑桑,桑桑……”

她沒動,只是會眨眼,頻繁的眨眼好像是沒力氣支撐自己的眼皮一樣,眨了一下又一下。

趙高啓顫抖的手想摸她的臉卻不敢,怕吓到她。

他只是輕聲一下下喊:“桑桑,桑桑……”

喊了十幾聲,終于,她眼珠子轉動了,朝這邊看來了。

趙高啓滿眼濕熱,眼淚模糊,臉上卻是挂着笑的:“桑桑……你醒了?你聽得見嗎?桑桑……我是高啓啊。”

她盯着他看,沒有眨眼也沒有動,就靜靜看着。

趙高啓被看得受不了,無法再對視,他一下子俯首埋在她身上,“桑桑……”他一邊嘶啞地喊她,一邊肩頭在輕輕顫動着。

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伴随着蘇元和曾山的交談聲。

走到病房裏的卧室門口,兩人看到卧室中男人俯首埋在病床上,呼吸紊亂,而床上的女人睜開着一雙眼。

兩人都深深地愣住了。

先回過神來的是曾山,他馬上進去了:“桑桑你醒了。”

蘇元火速竄進去。

他把趙高啓扶起來,幾個人一起看着床上的人。

她身上哪兒都沒動,好像動不了,就靜靜看着他們幾個,眼神閃了又閃。

蘇元咧嘴打招呼,“桑姐,你醒了?你怎麽樣啊?能說話嗎?”

“她說不了話,你別問。”曾山自己湊上去,“桑桑,你能聽得到聲音嗎?”

她沒有動,只是靜默地看着他們。

眼神陌生而平靜。

這樣的眼神他們倆都覺得分外陌生,看着看着,蘇元和曾山對視一眼。

曾山又去看趙高啓:“怎麽感覺,她不太認得我們。”

蘇元怕趙高啓受不了,馬上道:“剛醒嘛,懵懵的正常的。”

蘇元繼續和床上的人說話:“桑姐,不着急啊,你能聽見嗎?聽得懂咱的普通話嗎?你聽得見你就眨個眼好不好?”

她恰好眨眼了。

曾山立刻激動地接話:“桑桑,你聽得見是嗎,真的聽得見?你再眨個眼。”

她又眨了。

兩人都開心起來了,笑着紛紛看趙高啓。

“桑桑……”他似乎還沒回魂,就愣愣看着床上的那張臉沒動,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麽。

蘇元就替他說話,“你終于醒了桑姐,你有沒有不舒服啊?”

她沒動,依然只是陌生而平靜地與他們對視。

蘇元的心開始有些惴惴不安:“你眨個眼,桑姐,你有沒有不舒服?你眨個眼。”

她沒動,只是望着眼前,眼神從陌生到好像彌漫起了一股困惑。

曾山見此也不安了,試探性地問:“你認識他嗎?桑桑,你認識蘇元嗎?認識你就眨一下眼睛,不認識你眨兩下。”

她眨了一下,又一下。

蘇元瞪大眼睛杵在那兒。

曾山回頭和趙高啓對視一眼,自己默默去問:“你看我你看我,桑桑,我呢?我是曾山啊,曾山,我們以前一起在南師大工作的,桑桑,你認識我吧?你不認識你就眨眼,眨一下就好。”

她眨了一下。

她聽得懂也聽得見,只是,她只眨了一下。

趙高啓想起身,但身子晃了晃。

蘇元一邊心碎一邊還要去扶他,“你穩着點穩着點高啓,別慌。”

說完,他回頭去看床上,“不是桑姐,你為什麽不認識我了?我是蘇元啊,小時候你老喊元元,也就是你喊了要擱別人我早給他踹飛了,是你老跟我說脾氣收斂點的,你怎麽能不認識我了呢?我是蘇元。這是曾山,你看看,曾山啊,你倆從小一個夢想的你怎麽也忘了?”

她沒動,目光似清水一般,似從天而降的淅瀝小雨漠視着整個世界。

可這生疏的眼神對他們來說,已然是暴風雨。

發現他怎麽說她都沒再動,眼神好像落在中間,中間坐着趙高啓。

蘇元只能指着他問她:“桑姐,這個呢,這是高啓啊,高啓,你記得他吧?”

她定定看着他,沒有眨眼。

曾山心如死灰,他倒是不介意自己,但是怕趙高啓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他輕聲問:“你要是認識他,你就眨兩下眼,桑桑。這是誰?這是高啓,你認識他的話你就眨兩下眼。”

女人眼皮輕顫,眨了一下,又一下。

趙高啓呼吸紊亂,睜大了一對血紅的眼上前去。

曾山和蘇元隔着他對視,不可思議,末了後者一邊扶着趙高啓搖晃的身子一邊嘀咕,“不會是湊巧吧。”

他怕她只是巧合眨了眼,其實不認識趙高啓,怕趙高啓興奮又失望,所以他又低頭去問。

指着趙高啓問:“這是誰你真的認識嗎?是高啓,趙高啓,他姓趙,你認識他嗎桑姐?眨眼睛,兩下,不認識你就不要眨眼,嗯?”

她沒有過多猶豫,直接就是眨了兩下眼睛。

世界好像在那一刻轟隆一聲,坍塌了什麽,趙高啓彎下腰,裹着熱淚的眼和她近距離地對望,聲音嘶啞:“你,你記得我……桑桑。”

他聲音模糊得自己的都聽不真切,可是她好像還艱難地在張口,那兩片沒什麽血色的唇部動了動,發出趙高啓已經十幾年沒聽的一點聲音。

盡管只是一點氣息聲可是看得出她在回應他想和他說話,趙高啓的眼淚滾在捧着她的手上,順着指縫沒入他們彼此的手掌心。

“桑桑,你記得我,是嗎?你只認識我嗎?你認識我嗎?”他呼吸急促,還是不敢置信般,一句句重複。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說不了話,這次手指動了動,食指在他手心,一下下無力卻又持續地點着他虎口的位置。

趙高啓低頭,半個身子趴在她身上,因為抽泣而肩頭聳動。

女人眼神似乎茫然了起來,碰着他手的動作幅度大了一些,轉動眼珠的眼眶透着深深的茫然。

曾山連忙拍了拍趙高啓的肩:“你和她說話,高啓,說話,別吓到她。”

末了他就退出去了。

跟着他出去的蘇元還貼心地合上門,一關就暴躁出聲:“什麽情況,為什麽人不認識我們啊,多喊幾個人來,不會每個都不認識吧?”

曾山想了想:“這是不是失憶啊?”

“可是她認識高啓啊。”

兩人交織的眼神都是又惆悵又慶幸,看到很差的結果但是也幸好還有一線生機,不是最差的。

屋子裏。

趙高啓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捧着她的手在掌心揉,沖她笑:“桑桑……桑桑,我們再玩個游戲,你真的記得我是嗎?我是高啓,咱倆領證了你記得吧?”

她不厭其煩地配合着他的游戲,這次是,微微點頭。

趙高啓控制不住,一滴眼淚又滾到了她手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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