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趙高啓戚桑線
趙高啓戚桑線。
番外7:趙高啓線。
趙高啓不知道這半輩子的苦痛在這一刻是加劇了還是被迫得以釋懷了。
她至少是記得他,經年過去忘記了所有人唯獨深深記得他,沒有一絲遲疑,堅定地對他點頭。
可是她已經昏睡十幾年了,他也一個人孤身十幾年了,而今才換來她的鮮活的存在。
他不知道該滿足還是痛苦。
她明顯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幅痛苦的神色,眼淚總是滴落在她手上。
好像從未見過他哭。
她眼神閃動,有點着急。
趙高啓聽到一絲她發出的聲音,他再次極力地控制自己,往前欺身靠近她,緩緩地,緩緩地在她注視下親上她的眼睛,“桑桑,我好想你。”
她眼睛裏有些茫然,但是轉了轉卻又似乎明白過來,想着可能是他擔心她,見她躺了很久便自然而然想了。
男人的唇剛剛流淌過眼淚,濕濕涼涼的,她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一對眸子裏也溢出了波光潋滟的水花。
“不哭不哭。”趙高啓發現了,激動地馬上給她擦眼淚,“你不哭,桑桑,我沒事,我就是高興而已,你別跟着我哭,我不哭了。”
給她仔仔細細擦好眼角的水花,趙高啓捧着她的臉認真地商量,“桑桑,你躺了很久,你現在沒辦法說話是不是,也沒辦法動,我先喊醫生來給你檢查好不好?你別怕,我在這裏陪着你,我們先做個檢查啊。”
她眨眨眼,應了。
趙高啓死命控制住眼底的炙熱,他明明此刻也不是那麽致命的難過了可是她的每一個對他的回應都好像一條鞭子在抽打着他,讓他覺得心髒一抽抽的疼,控制不住地熱淚盈眶。
他摁了鈴喊醫生,又起身出去。
蘇元和曾山還在零臨時抱佛腳拿着手機查閱植物人清醒後的後遺症啥的,見他出來,兩人齊刷刷地擡頭。
“怎麽樣?沒有把你忘了吧?”蘇元問。
趙高啓搖頭。
“那就好,那無所謂了,記得你就好。”蘇元豪邁道。
曾山也笑起來說:“對,高啓你別緊張,人活着且記得你就好了,其他人根本無所謂的。”
趙高啓點點頭。
他找了手機給應家父母發了消息後就又回去了。
她閉着眼,好像剛剛的清醒是假象一樣,好在趙高啓走到床邊的時候,她睜開眼了。
他下意識咧嘴一笑。
她雙眸仿佛定住,一眼不眨,與他一高一低地久久交纏着目光,沒有回神。
一會兒她動了動手。
趙高啓看到了,馬上握住:“我在呢桑桑。”
剛好一群醫生進來了,趙高啓被迫要松開她。
他最後一秒說:“我就在這,就在這,你別怕桑桑。”
醫生上前查看病人,紛紛吸氣,覺得也是醫學奇跡,人能這麽快清醒。
檢查完,她的心率在正常範圍內,其他的問題得送去進行專門的檢查才能行,包括她不記得人的情況。
醫生問趙高啓意見,主要是病人剛蘇醒,去檢查可能動辄幾個小時。
一問趙高啓就果然下意識地拒絕了:“明天,明天再說,等她願意再說。”他不能接受她此刻被送去檢查,離開他幾個小時,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他……
趙高啓不舍得。
醫生聽了,就吩咐他有情況随時喊他們就行,也說了人長時間的昏睡後起來腦子不清醒,忘記一些事情也是屬于正常的,讓他不用過分緊張,末了就離開了。
趙高啓回到病床邊握住她的手:“桑桑……”
他聲音格外軟,外面兩人根本就沒見趙高啓什麽時候有這麽溫柔的時候。
兩人站在門口看着呢,戚桑發現了,也緊緊看回去。
蘇元悠悠感嘆道:“還真有點傷心,一不認識就完全把我倆當陌生人了,很警惕的樣子。”
曾山覺得也是,不過他能理解:“她現在腦子裏也就是這幾張臉了,其他什麽都不知道,緊張是正常的,沒事。”
趙高啓此刻緩和下來了,就有精神跟她介紹了,他指着門口的兩人說:“這兩個,是好人,桑桑。”
蘇元:“……”
趙高啓認真和她說:“你以前都認識的,我們一起長大的,但是沒關系現在不記得也沒關系,你記得我就好了。”
門口倆門神:“……”
曾山搖頭失笑。
外面有人敲門,蘇元嘆了口氣選擇去開門。
在另一醫院的應家父母趕來了。
謝如思人未到眼睛已經是紅腫的了,見到蘇元就馬上按住他的手:“桑桑醒了啊?你見了嗎蘇元?見了嗎?”
“見了見了,謝姨,見桑姐了,只是……”他猶猶豫豫地看了眼應非昂與她。
“怎麽了?她身子還有問題嗎?有危險嗎?”應非昂焦急問道。
蘇元:“不是,沒危險,就是,她忘記我了,都不認識我和曾山。”
“什麽?”謝如思向來雍容華貴從容優雅的臉色是少見的崩潰,無力地嗫嚅唇部喃喃,“桑桑,她不認識人了?都不認識了?”
“她認識高啓的,記得高啓是誰,就是不認我和曾山,怎麽說都不認識,所以你們她可能也不記得了。”
夫妻倆臉色一瞬都極差,但還是進去了。
一到卧室門口見到病床上睜開的一雙眼,謝如思就淚流滿面,馬上走了進去。
“桑桑……”她聲音哽咽不已。
彎下腰對上那雙眼,謝如思淚如雨下:“桑桑,你醒了。”
可是她看看他們,沒有動,眼神無波無瀾就如同在看過路的路人,看天氣,只是眼底有些許壓抑。
“這是真不認識嗎?怎麽會呢。”應非昂彎下腰去,“桑桑,是爸爸呀,我是老得你認不出來了啊?你再仔細看看。”
她眼神閃爍起來,蹙起了眉頭。
那種像是走在大路上兩個陌生人上來說是你父母的惆悵在她眼底浮現了起來。
趙高啓見此就知道她真的忘記了,馬上抱着她的手安撫,再扭頭和兩個老人對視。
“她忘了,應叔謝姨,我們明天檢查看看,應該是傷到了,又睡太久了,你們別急,她現在不是認不出,是完全不認識,怎麽說都沒用。”
謝如思一邊不可思議一邊又抹着眼淚點頭:“那先好好休息,不着急不着急。”
她只是忍不住又湊近一些,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媽媽摸摸你,桑桑,你不認識但媽媽認識你,媽媽摸摸啊,你別怕,你好好休息,好好睡覺,我們沒事了,會好起來的。”
這樣的話似乎是誰聽了都無法不動容,所以她眼神閃動似乎極力在想着什麽,但是實在是想不出。
直到人都出去了,她才疲憊地閉上眼。
趙高啓的手去摸她的臉她就很放松,能感覺到她呼吸都松軟了下去,微微撩起眼皮觑他一眼又阖上了。
她的這份熟悉感讓趙高啓慶幸得心口此刻狂跳,他無法想象她要是連他也忘了,此刻該怎麽辦,他受不了的同時她也無助,醒來沒一個人認識,她肯定要惶恐害怕的。
大概是精力不濟,才醒來不到一小時她就又睡去了,沉沉睡去無論他給她蓋被子還是親她,她都沒動靜。
趙高啓站在床邊看着安睡的人,緩了好久才确定剛剛不是夢,這十三年的不幸也只是一場夢,現在大夢醒了,一切恢複如常。
他出去。
謝如思實在是想留下照顧幹女兒,但是想到她誰也不認識,她留下只會讓那孩子多些不自在,就忍痛待了一小時後走了。
蘇元和曾山磨磨蹭蹭到快十二點,還挺不放心趙高啓的,後來看他已經會說笑了,才前後離開了。
深夜的北城不知不覺又被白雪覆蓋。
趙高啓半夜一點在窗邊點了根煙抽,他其實想喝酒的,想大醉一場的,只是不能,還要留着清醒的腦子和身子去照顧他的桑桑。
這裏甚至一個看護都沒有,什麽都是他自己來,他不想假手于人,想自己照顧好她的一切,在這樣的夜晚更是。
不知不覺窗邊花盆裏鋪了一層煙頭。
淩晨三點,病房外傳來敲門聲,打斷了趙高啓想繼續去點煙的手勢。
他困惑地走去開門。
穿着一襲黑大衣的應晨書出現在門外。
“不是,你不用睡覺啊?”趙高啓困惑地問。
應晨書:“你也沒睡。”
他扯扯嘴角,沒有說話,但是那心中的話已經寫在了臉上,就寫着:我沒睡不是很正常嗎。
應晨書就是篤定他今晚沒睡,才會這時候還過來的。
“我剛給孩子喂完奶,閑着沒事。”
應晨書走了進去。
“閑着沒事睡覺啊,那誰大半夜有事的啊。”趙高啓關了門跟在他身後進去。
看到那盆栽裏的煙頭,應晨書扭頭看了眼踱步而來的年輕男人:“別抽了,這東西也傷身,沒事你就自己睡個覺。”
“我要能睡得着,”趙高啓的目光透過窗戶看着外面的大雪,“晨書,這就是太陽,哪裏是雪。”
應晨書眸色加深,但無話可說,他也知道人此刻不幹點什麽舒緩心中的情緒,會痛苦。
他來也不是跟他說這些的,只是來看看他,有必要來看看。
“晨書……”趙高啓忽然輕嘆口氣 ,在單人沙發坐下,彎下了向來挺得筆直的腰脊,手肘撐在雙膝上,聲音像砂紙打磨過的嘶啞,“我從沒覺得這麽累過,也沒覺得精神如此清醒過。”
過去十三年他沒有期盼,從來不累,也從沒有什麽好事讓他如此精神振奮,仿佛昏睡十三年的不只是戚桑,他也是一樣。
應晨書懂他的意思,雖然從有期盼到現在只是幾個月,可是心裏牽挂着的是十三年的病,不可能敢想象到她能這麽快醒,更多的擔心是她這輩子都不醒。
此刻緊繃着的心忽然松了下去,得到的不是輕松,而是無止境的累,松懈下去的累。
精神是因為,她醒了,僅僅這三個字就夠了。
應晨書清晰地記得當年醫院宣告不治身亡時他的眼神,也就百分百能理解此刻他無力彎下的腰。
靜靜看了他幾分鐘,他伸手按住他低垂的手腕,用力按了按。
“高啓。” 他轉移話題讓他精神一些,“今天練練和我打電話,說文軒準備離開美國,所以她自己一個人……”
“靠我就知道這小子靠不住。”趙高啓一秒擡頭,怒意上頭,“他又想上哪兒鬼混?”
“英國。”
趙高啓都氣笑了,“我都佩服他父母,擱我我哪能活到四十,早氣走了。”
應晨書不置可否。
趙高啓:“那怎麽回事?他走了把我女兒丢紐約不管了呗?我上次就是沒把他腿打斷,給他膽子了。”
“沒有留,慫恿小朋友和他一起去英國讀書。”
趙高啓的臉色難以形容,手中要是有刀,蘇文軒要是在這,當場就被他剁成肉醬丢去喂魚了。
“練練不會應了他吧?”他努力冷靜地問了個關鍵的。
應晨書:“還沒。”
“還沒???”他眯起眼,眼神危險,“難不成還真考慮啊。”
應晨書倒是沒有生氣,很平靜地說:“她才幾歲,她哪裏拿得定主意,文軒拿環游世界一哄,去太空她都眼巴巴跟着走。”
應晨書:“她明天就回來了,你自己和她商量吧,我倒是不着急,我能按下她,你如果搞不定再告訴我。”
“為什麽明天回來啊?”
“這麽大的好消息,我不能沒告訴她,一說她馬上就要央求我買機票,她爸爸也不是買不起臨時的機票讓她回來。”
“……”趙高啓點點頭,“好好好,回來我跟她說,蘇文軒這小子,還跟他,跟他這輩子就完了,一輩子吃不飽穿不暖的我的小公主讓他帶成流浪漢。”
應晨書淺笑:“其實我能理解,只是不放心而已。小時候她就一直待在謝安院或者文軒家裏,去的地方太少了。現在有機會了……”
趙高啓深深呼了口氣。
在病房待到了五點,天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就能亮了,應晨書才起身,這個點他的小朋友差不多該醒來喝奶了。
趙高啓送他到電梯口,病房裏一個人他沒辦法離開太久。
回來後他也沒再抽煙,而是進房間去坐下,趴在戚桑身邊睡覺。
盡管這個睡姿能讓腰廢了但是還是這裏睡覺舒服。
第二天醫生來後,建議給病人做個全方面檢查。
趙高啓雖然不舍得但是不檢查他心裏不安。
他猶豫了兩分鐘,上前去試探地喊戚桑。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她喊醒,她會不會又無止盡地沉睡下去,讓他的昨晚只是一場冰雪大夢。
“桑桑……桑桑。”
站在邊上的幾個醫生都是目不轉睛的,也有些緊張,他們都無法确定病人此刻還是清醒的。
“桑桑……”
她不像一般睡着的人,一點動靜就醒了,像一個宿醉的人,要喊好幾聲。
但是趙高啓的心剛提起來的下一秒,她眼皮就動了動。
他馬上開心地咧開嘴笑:“桑桑。”
她緩緩睜開了眼。
兩人四目相對交纏了幾秒,趙高啓緩緩低頭親了她一口,“桑桑,我帶你去做個檢查,我怕你中途醒來了害怕,所以提前跟你說,我都陪着你,你檢查出來我就在門口,你別怕啊。”
她眨了眨眼,唇瓣微微一動,好像在應他。
趙高啓深吸口氣,捧着她的臉又在衆目睽睽下又親吻了口,“我們桑桑最好了,最配合我了。”
他起身,和醫生點點頭:“走吧。”
這個全身檢查很麻煩,耗時格外久,人只要一檢查好一個項目,趙高啓來不及等人出來就馬上進了檢查室抱住病床上的人。
戚桑每次睜開眼見到的永遠是趙高啓,而不是任何一個醫生,甚至她很累,無力睜開眼時只要感覺到趙高啓的氣息了,她就閉着眼休息了,也不需要做什麽。
她的疲倦表現得很明顯,趙高啓心疼得要命。
一整天下來所有項目都檢查完後,他就馬上在病房裏陪她休息,連話都不敢跟她說。
只是她今晚似乎沒有睡着,趙高啓感覺她閉着眼睛有半小時了,可呼吸不算太均勻,眼皮也時不時動一下。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和她說話的時候,她睜開了眼。
趙高啓馬上靠近:“你哪裏不舒服嗎桑桑?你怎麽沒有睡着?”
她嗫嚅唇瓣,似乎想說話,但是一身無力。
趙高啓起身彎下腰:“你想說話……可是,我給你寫字好不好?”
說完,他耳邊似乎細細的溢出一句很含糊嘶啞的聲音,好像說……“你怎麽,不睡。”
趙高啓激動得差點掉眼淚,他馬上對上她的眼睛:“你問我怎麽不睡啊?”
她眨了眨眼,明顯是的。
趙高啓馬上說:“我不困啊,我昨晚睡了。”雖然只睡了兩個鐘頭但是中午又陪她午睡了,現在精神得很。
趙高啓比較關心她為什麽睡不着:“你睡不着嗎?是不是不舒服?”
她輕輕搖頭。
趙高啓的心終于松了下去:“那就好,你要是不舒服你就拿這個手,”他摸了摸她能動的手,“用這個手輕輕敲床,我就知道你不舒服了嗯?你喊我也這樣。”
她眨眨眼。
趙高啓笑容燦爛:“我跟玩摩斯密碼似的。”
她紅唇張了張。
趙高啓馬上低頭靠近去聽。
她已經盡力在說清楚了,趙高啓也逐字分析,所以不算太難聽懂。
“為什麽,忘記了啊?”她說。
趙高啓說:“因為你受傷了,腦袋受傷了,你昏迷很久了桑桑,我都以為你沒救了。”他語氣似輕松地在開玩笑,“你之前是植物人狀态,一直在昏睡,我一直以為你好不了呢桑桑。”
看着他雲淡風輕的笑意,她眼底氤氲起了水花。
趙高啓連忙去拿了個綿軟的手帕給她擦眼淚,“不哭不哭,桑桑,小事,只要你醒來了過去都是小事了。”
似乎能想象到身上的症狀那麽多,問題自然很嚴重,她腦子一片空白,只有他,全身也無法動彈,也說不了話。
所以她應該已經昏迷了很久了。
植物人的話,在她的認知裏是知道沒那麽快醒來的,三五載是正常的,有些未必能醒。
她張了張唇瓣。
趙高啓馬上安靜地盯着她聽。
“我……睡多久。”
趙高啓沉默了下。
見他臉上的光好像一瞬間如皓月退去,原本萬裏清明的夜空忽然只剩下淡淡的灰暮,她眼神閃了閃。
“很多,年嗎?”
“嗯嗯,很多年。
他沒有說具體多少年,她敏銳地察覺到問題,眼眶中的淚水一下子像開閘一樣,在趙高啓沒有反應過來時就已經滾落雪白的臉頰。
趙高啓手忙腳亂地去給她擦眼淚:“別哭別哭,桑桑。”
她盯着他的臉,漸漸哭出聲,哽咽起來。
趙高啓第一次聽到她這麽鮮活的的聲音,恍若如夢,可是又不舍得繼續聽下去。
“桑桑,怎麽了?不哭不哭。”
她眼裏全是心疼,趙高啓仔細一看,她眼神一直在他臉上,裏面全是心疼的神色。
覺得她昏迷太久他就辛苦多久,煎熬多久,是吧,她心疼了。
趙高啓輕笑,捧着她的臉揉了揉:“你只要醒來,桑桑,只要醒來,我等多久都無所謂的,十年,二十年,哪怕你等到八十歲才醒來,我都能接受。”
她頃刻間熱淚盈眶。
趙高啓不敢跟她只說“十三”這個數字,只是一點點跟她做心理建設。
“桑桑,我現在,一點都不年輕了,所以除了你沒人要我了,你要好起來,嗯?好起來咱倆當正常的夫妻,不然我過得跟單身似的。”
不年輕是什麽,她覺得他很年輕。
看出她盯着他的臉眼神困惑,趙高啓嬉皮笑臉去問:“你覺得我老了嗎?”
她輕輕搖頭。
趙高啓樂不可支:“果然情人眼裏出西施。”
手機震了下。
趙高啓看了眼,是練安給他發消息說她馬上下飛機了,開心之情溢于言表。
趙高啓第一次收到女兒消息這麽慌,他擡起頭看戚桑。
她還在看他的手機。
“桑桑,你肯定不會用手機了,我改天教你哈,我教你。”末了,他徐徐湊近和她說,“我們先來聊點別的,桑桑。你記得,記得我們以前總是去覽市看令弘的孩子嗎?因為令弘生了孩子也沒和女朋友結婚,所以你說要把她接到北市養,當我們的女兒。
你記得嗎?我們說好了,結婚後我們就把孩子接過來,你很喜歡那個孩子,叫練安,你管她叫練練,你很喜歡她。”
她搖了搖頭。
趙高啓心一突。
她不抗拒這些陌生的人和事,知道是她忘記的,只是看他因為她不記得而傷感的神情,她也會傷感。
趙高啓回神,無所謂地笑了笑:“沒關系,不記得沒關系,只是,後來令弘出了點事沒辦法照顧孩子了,我就獨自養了她了,你不在我也養了她了,桑桑,就當是我們的女兒。”
她眨了眨眼,眼中很柔軟,是那種,知道他們有個女兒的那種柔軟。
趙高啓一邊摸着她的臉一邊說:“我把她養大了,你出事故的時候,她才三歲,還要抱呢,過了幾年,我就養了她,現在長大了很多,在國外讀書。”
“過了,幾年……長大……很多。”
過了幾年還不夠,他還把孩子養大了?
戚桑眼珠子停止了轉動。
趙高啓感覺已經說過頭了,她肯定對這兩個詞沒概念,原本他感覺她能接受的時間也就是五六年?要是跟她說翻倍了,她要是受不了這刺激該怎麽辦。
她聲音果然哽咽起來,本就沙啞的嗓音因為哽咽幾乎聽不清楚一個字。
趙高啓一邊哄她一邊聽她說什麽。
她說的好像是重複的幾個字,在問他,幾年,多少年過去了,她昏睡了多少年過去了。
趙高啓不知道怎麽開口,他實在是開不了口。
床上的人擡起手,她全身上下也就只有手不算僵硬,能動。
感覺到她動手抱他的那一瞬間,趙高啓覺得心髒都被繩子勒緊了。
“桑桑。”
趙高啓捧住她的一雙手,點點頭,笑着點腦袋,“就是很多年,我從孩子七歲的時候養她,那距離她三歲時你出事,已經過去四年了,那一年,我拿着我們的結婚證照片跟她說,這是媽媽,她說她記得你。”
她定住雙眼望着他。
趙高啓:“後來她在我身邊好好地生活,生活了幾年,到十來歲,然後,前兩年她出國讀書。”
趙高啓合着她的的雙手,“前後是超過十年了,對,但是超過的也不多,”他比劃了自己的手指,“就多出來三年而已,桑桑,只是十三年……”
她眼神已經呆滞住,渾渾噩噩地沒有動。
趙高啓慌忙去抱她,“桑桑,桑桑,一眨眼就過去了,這些年沒什麽的,因為你傷得重,能醒來已經不錯了桑桑,無所謂的,我不覺得十三年久,我說了只要你有一口氣在,你哪怕一直昏迷不醒,我就不覺得絕望,我可以接受你等到八十歲再醒來,我們見生前的最後一面就可以了。”
她痛哭出聲。
趙高啓的心在那一瞬間整個是麻痹的,好像心被人從胸膛抽取了出來。
“桑桑,桑桑,過去的都過去了,不哭啊,不哭,你現在要好好養身子,不能哭,你要是沒養好,又走了,那我怎麽辦呢我跟你走得了。”
這話果然是最具效果的。
她的呼吸漸漸穩下來,婆娑的淚眼望着他,裏面有很具象的心疼,“可是,可是,你都長大了……”
“什麽?長大?我長大?胡說你剛剛還說我一點沒變的!”
他俯首埋在她脖頸間,灼熱的氣息滾在她脖頸裏,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脈搏在他邊上動,他聲音驀然因為這陣脈搏而嘶啞。
“桑桑,你要補償我,補償我了我就不難受了,別哭,你哭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你好好地休息,我會好好治你讓我們盡快出院的,出院了就好了,桑桑,別哭。”
他的話總是有用的,她腦子裏現如今僅存的全是之前兩人在一起的畫面,他性格混不吝但是格外會哄人,她也從來不會在他的溫言軟語下還哄不好。
忽然,外面傳來一記輕巧的敲門聲。
趙高啓去開門。
小練安綻開笑臉,仰着腦袋極為甜地喊:“爸爸……爸爸爸爸。”自從去年十月份他們離開了美國,一晃已經四個月沒見了,她想得不行。
趙高啓抱入小孩兒,聽到她在懷裏呢喃“媽媽呢”的時候,他順勢往後一瞧。
床上人眼眶飄着一抹潮紅,眼神困惑而探究,似乎也是想看看她能不能認出來孩子。
練安從爸爸懷裏偷偷扭頭,怯怯的,小心翼翼探去看病床。
對上女人那一雙眼,她馬上抱緊了趙高啓。
“沒事,沒事……不用緊張。喊媽媽,練練,你喊她。”
“媽媽~”她格外聽話,定睛去看,眼睛也已經紅了,“媽媽,我,我是練練。”
戚桑不認識,本來三歲和十幾歲的孩子本就完全不一樣,加上,她記憶中完全沒有這個人。
她蹙起細眉,望着她苦惱着臉沒說話。
後知後覺發現媽媽的眼神不一樣,很陌生,小練安擡頭茫然地看爸爸……
“媽媽,媽媽不喜歡我了的樣子。”
“沒有,沒有。”趙高啓立刻道,她低頭,“她不記得人了。”
練安忘了眨眼。
趙高啓:“除了爸爸,她誰都不認識了。等她記起來了就好了啊,她最喜歡你了,最疼你了。”
小家夥扭頭再次去看,“不記得我了……媽媽,不記得人了。”她一下子號啕大哭。
趙高啓忙把人按懷裏哄:“不哭不哭。”
不遠處床上的人見此,眉心愈加地深深擰起,或許是趙高啓說這是他養大的孩子,這是他們曾經說好一起養的女兒,或許是她長得格外可愛,或許是她得知媽媽不記得人了,傷心欲絕,戚桑便忽然出聲了。
她說的話隔得遠聽不清,趙高啓摟着孩子到床邊去。
“桑桑,你說什麽?”
他彎下腰聽她說話。
她越過他挺闊筆直的肩頭,視線落在他身後的半大小孩兒身上。
小朋友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絨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雪白小臉上五官像一個精雕細琢的娃娃,看着她的眼睛還挂着淚痕,鼻子一抽一抽的,委屈而可憐。
她微微伸手。
小家夥見此,怯怯地試探下遞出手去牽她。
見她真的是要牽自己,她馬上出聲了:“嗚嗚嗚媽媽。”
“嗯,唔。”她應了,縱然完全記不起來但是孩子喊媽媽,她就應該應的,所以她應了。
小家夥一下子更是大哭起來,坐在床邊埋下臉在被子上嗚嗚大哭。
戚桑手足無措地去摸她的腦袋哄。
趙高啓恍惚間腦子裏回到了十幾年前的覽市,也是在醫院裏,也是晚上,她抱着孩子拍啊拍,怎麽哄都哄不好,末了她帶着孩子就去一個個病房找産婦給孩子喂奶。
那樣的事情持續了很久,所以那樣的畫面這輩子都會刻在他記憶裏長久不滅。
小家夥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媽媽應她了她就沒那麽傷心了,雖然人還不認識,但是無所謂了。
知道她是專門從美國回來的,戚桑對這個孩子更是心軟,目光總是在她身上,小朋友說什麽她都認真聽,雖記不起來一分但是她能感覺到,對這個孩子她有種潛意識的,從骨子裏彌漫出來的親近。
趙高啓最惆悵的就是她知道自己昏迷十三年的事,還有練安,因為知道練安就必然知道這十三年,所以眼下都解決了,他完全就放松下來了。
她只要不知道,她曾經不是昏迷了十三年而是“死了”十三年。
他就能扛得住。
反正他也扛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