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嘲
54.嘲
城裏城外短暫解除煙花炮竹的禁令,沈恪剛開口,學校附近的居民區就劈裏啪啦放起炮竹,轟隆隆的悶響,隔着高樓城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突如其來的炸響讓人腎上腺素飙升,唐舟打了個冷顫,揉了揉耳朵,不解問:“你剛剛嘀哩咕嚕在說什麽呢?”
沈恪睨他一眼,攬他肩拍了拍,“沒什麽,走了。”
“哦,奶奶給我打電話叫我去鄉下過年,你——”唐舟步子慢下來,“要不要去我那?”
沈恪看出他話裏的猶豫,脆聲答:“不用。”
唐舟松了口氣,“也是,你要回姐姐那嘛。”
“你還有事?”沈恪止步。
兩人身高差不多,沈恪稍高一點,偏偏這幾厘米,讓他氣質更凜冽。
唐舟搓揉着臉側,“沒事,能有什麽事。吃飯去吧。”
說着,唐舟回避着拽着沈恪的手臂往逆着人流走,沈恪盯盯着他的後腦勺,不冷不熱問一句,“你是不是缺錢了?”
唐舟停頓,猝地回眸,“哪能啊,我缺錢也不能找你要不是?”
沈恪反扣着不讓他走,幹脆果斷地問,“要多少?”
唐舟閉口不談。
沈恪耐着性子追問:“奶奶病嚴重了?”
唐舟額頭有汗冒出來,但眼神到處飄忽,“你瞎擔心啥啊,我都說了我要回去找她過年,人身體好着呢。”
“我上次給你的用完了?”
“沒,我現在一邊複讀一邊在學校附近找了個兼職,錢那是源源不斷來好吧,說不定再過幾年就比你還富了。”
沈恪手臂的青筋隐隐爆出,“別嘴貧。”
過了半晌,唐舟才結結巴巴說:“用完了。”
沈恪了然于心,從書包裏抽出一張紙條,拔開筆蓋在上邊飛速寫了幾行字,寫了兩名字,“咱倆打個欠條,我現在給你的你以後還我。除了還債,以後別見了。”
唐舟瞬間急了,以為他要絕交,手忙腳亂把紙條推回去,“你別啊,我發誓我絕對沒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沈恪懶得廢話,“要不要?不要這點也沒了。”
拉扯間,一輛商務車停在兩人身側。
車窗降下來,江亦吟手臂搭在車窗,歪頭掃了眼沈恪,“吵架啦?”
唐舟眼疾手快,已經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沒有沒有,姐姐,我們就是鬧着玩呢。”
江亦吟把墨鏡摘下裏,往後撩開頭發,又掌心拍打兩下方向盤,“沈格格,你不會是還要我下來請你上車吧?”
沈恪雙手插在褲兜,長身挺立,身上的冬季校服看着眼熟,犟脾氣看得江亦吟眼睛發熱,她低頭“嘶”了聲,摁揉自己的兩腕,埋怨道:“上班哄顧客,下班哄弟弟,都愛搭不理,亦吟沒好命,每天苦兮兮。”
唐舟聽着這叫板,不由笑出聲,沈恪嘴角往兩邊擴了點,繞到副駕開門進去。
“姐姐,你這說得跟唱戲似的,我奶奶最愛聽了。”唐舟附和道,“我奶奶這人就兩愛,一愛聽戲曲,二愛喝沈恪炖的湯。”
江亦吟本目不轉睛地盯着沈恪系安全帶的手,聽見唐舟這麽一說,往後座反身,“沈恪,你那段時間每天炖湯,是給唐舟奶奶?”
唐舟接話,“是啊,我奶奶以前在江家照顧過沈恪爺爺很長一段時間,沈恪是吃我奶奶做的飯菜長大的,反過來,我奶奶腿腳不方便,沈恪每周都會來看我奶奶。“
江亦吟若有所思,從沈恪手中扯走他還沒扣成功的安全帶,不防湊近,長發垂到他手臂,尖細的發絲刺撓着他凸起的青色血管,像是安撫,“以前誤會你了。“
“啪嗒”一聲扣進去,江亦吟擡眼,沈恪挺立的鼻尖堪堪擦及她的,江亦吟眨眨眼,“回家吧。”
沈恪喉間咽了咽,捏她肩頭把人推開,“保持點距離。”
唐舟沒眼看地往窗外瞟,被什麽東西抓住了眼球,瞳孔放光,“姐姐,我得去采買點回鄉下的東西,先、先下車了。”
江亦吟回過神,唐舟已經溜下車,蹦跶幾步跑到對面的采訪區,朝江亦吟招手,小記者頗有眼力見地把話筒朝向他。唐舟并在主持人身側,笑得開花。
“唐舟這個人挺有意思,你們小時候就認識了?”江亦吟被他的笑容感染。
“嗯,算是發小。”沈恪淡聲答。
江亦吟感嘆,“你們倆性格怎麽能差那麽多?”
沈恪扯唇,“姐姐喜歡的類型也挺多變的。”
江亦吟盲擰他一把,“我可沒說我喜歡他這個類型啊。”
繼而意識到他話裏的意思,轉移話題,“我後天去倫敦,我幫你也收拾了份行李。周既川會和我一起。”
沈恪對這個名字的敏感度比江亦吟想象中還要高,他不動聲色收回挂在嘴角的笑意,“我不去。”
江亦吟給出一個自認不錯的條件,“媽媽說想見見你,她以前和你媽媽是好朋友,如果你想知道些和她有關的事情,我媽媽應該都能告訴你。”
沈恪斂着一雙眼,“不用了,不重要了。”
江亦吟籲氣,“算了,問你還不如半夜把你灌了直接綁過去。”
沈恪卻在長久的隐忍之中有了點情緒浮動,“我在不在你身邊,有那麽重要嗎?我們沒有血緣關系,遺産是老爺子主動給你們的,也與我無關。你不用勉強自己去行駛這個責任。”
“江亦吟,我單方面宣布,沈老頭跟你們約定和我有關的口頭承諾失效了,你不用再把我當成你所謂的家人。”
失效。
兩個字晃晃蕩蕩鑽進江亦吟耳朵裏時,她忽然恍惚,眼睛和鼻子都泛酸。
她先發制人,“你又發什麽脾氣。”
沈恪把眼眶裏的濕收回去,偏頭,“對你來說,我本來就是半路插入無關緊要的人。”
車子不平不緩地開着,江亦吟眼前莫名浮現些種種公司的浮光掠影,身心俱疲,“抱歉,這段時間太忙,總是忽視你,但我從來沒覺得你是多餘的。”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做的也沒能讓你滿意。”沈恪聽見她話裏的哽咽,像咬了口苦果,平心靜氣地在那一刻做了個決定,“我加入了TK的俱樂部,寒假有集訓,去不了。”
“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
“你非要這樣嗎?”
沈恪苦笑,“知道我喜歡你,知道你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了,我要是還這麽死皮賴臉地在你面前刷存在感,江亦吟,我也得給自己留點面子不是?”
車開入地下車庫,江亦吟找了個車位停下,沈恪湊上前,幫她解開安全帶。
江亦吟眼露迷惑,沈恪卻很輕地笑了笑,“你不是奉行你來我往那一套嗎?你幫我,我幫你,這種忙,是幫不完的。如果你真覺得那個口頭承諾重要,那明天,我讓你幫我消解,你是不是也要獻身?”
“啪”的一個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沈恪身上,江亦吟紅了眼眶,她看見他頭偏離的幅度,就知道自己下手狠了點。
後悔之意由心而生,“我——”
沈恪舔了舔嘴角,試圖緩解熱腫的疼,反過來安慰她,“沒事,你這樣才對。”
“以後別給我送東西,別拜托李老師照顧我,別對我好。”
“這才是你該做的。”
“你就當從來沒見過我,不認識沈恪這個人。”
江亦吟一時間想不到挽回的措辭,跟下車,“你去哪?”
沈恪簡明扼要,“你家。”
你家,不是我們家。
江亦吟開始後悔和周既川在一起,是不是走了步險棋。
沈恪拿出鑰匙,卻久久沒往裏插,江亦吟從他後邊伸出只手,指紋通過,門滴了一聲後打開。沈恪拉門直入,沒等她。
江亦吟看出他的架勢,“你要走?”
“不然留在這當電燈泡嗎?我也太不識相了吧?姐姐。”此時沈恪的話說得再平靜再沒有情緒,江亦吟也覺得有難言的堵塞。
松枝斷,卻沒有枯透的幹脆,而是新生的枝丫,有韌勁的樹皮在不舍地往反方向挽留。
沈恪搬了個盒子,把他從那個小閣樓的東西又如數搬了進去,江亦吟給他的東西,他一件也沒拿。
離開沈家好幾年,他一直自诩自己不會被感情牽扯,他漠然,對老頭子的死甚至都沒有過深的心痛,在墓場角落看着那群和沈老頭沒有關系的人披麻戴孝,痛哭流涕時,他甚至覺得對方戲演得可笑。
但江亦吟不同,他心如磐石,她是個鏟子,不舍晝夜地往他心頭撬,不着痕跡地找到他的弱點,把他心撬得稀巴爛,自己一無所知。
思緒積壓到了極點,沈恪手定在半空,漸漸不受控地抖動。任由江亦吟在外面叫他,敲他的門,沈恪仍舊無動于衷。
他進門時只是淺環視了一周,其他男人存在的痕跡就無所不在。
多餘的茶杯,煙灰缸裏摁滅的煙頭以及他眼前櫃子裏多出來的不合尺碼的男士內褲。
她到底憑什麽覺得他能安分老實地在她身邊看着她和他恩愛。
她到底憑什麽覺得他能穩如泰山地在她身邊看着她和他親密無間。
緩進緩出的淩遲最考驗耐力,然而周既川僅僅只是站在她身側,他胸腔噴溢而出的嫉妒就已經讓他足夠失控,更何況是眼睜睜看着他們關系遞進。
江亦吟雙手環胸,靠在牆側,陰風呼嚎,窗戶未閉攏,詭異的叫號更擾亂人心,她驀地掌控不了他們的關系,不知如何才能讓局面好看一點。
沈恪抱了個箱子,推開門,空寂的房間視線朝兩邊拉開,一兩米的距離,誰也沒有勇氣靠近彼此,暗茶色的瞳孔互望。
兩人消聲似定在原地,江亦吟嘴唇張阖,沈恪怕她說出口的又是他不愛聽的話,“你要是想說些什麽前程似錦的話,就不用說了。”
“前程不在你口中,在我手裏。”
“從前以後,與你無關。”
江亦吟被這話徹底堵住開口的權力,是啊,本來就跟她無關。
她眼睛清潤,擺出氣勢,“你說的對,上一輩承的恩情,我也還夠了,錢你随時能來找我拿,我們江家行事清明,從不貪圖別人的便宜。你愛去哪去哪,我再也不會管你。”
沈恪嘲弄地笑,把那一疊新男士內褲放在邊上的月臺,“這個尺碼是他的吧?你再心急,能不能讓我走了再把他的東西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