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控
56.控
倒坍的書架砸歪了兩張桌子,地上遍布攤開的英文和西語書籍,酒水潑灑開,浸濕書頁,滾落的色子翻轉到一個點,空氣裏混着清甜的酒氣,江亦吟上前一步,腳尖踩在正方體上,酒瓶子決定揮出去那一刻,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徑直往後扭。
江亦吟吃痛反身,“嘶”的一聲,酒瓶砸在酒水上,炸開成碎玻璃。
清潤好聽的男聲制止她,“吟吟,別沖動。”
江亦吟在幽紫的燈光裏看清周既川的臉,甩他的手,“這事你別管,他動了我的人,我有我的處理方式。”
周既川不但沒松開她,反而攥得更緊,從邊上的桌子拿起一瓶酒,往她眼前推,“你的處理方式就是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管不顧拿這個東西砸人?”
江亦吟一直很讨厭周既川像個老成的長輩一樣用教訓的長輩語氣和她說話,無論是高中時,還是現在,他似乎仍無法把江亦吟歸納到成年人的行事思維裏。
她憤懑掙開,“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砸他?”
周既川用了點力氣把她拽到身後,“你剛剛的行為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嗎?”
雙眼直視,江亦吟從他眼裏難得看到了點不同以往的暴戾。與他從小到大都奉行的那套謙謙君子風度不同,情緒直接流露出來。
江亦吟發覺他好陌生。
見她嘴角垂下,周既川深吸了口氣,放下酒瓶,緩聲,“剛剛是我太兇了,對不起。”
TK的眼神在兩人身上流轉,舔唇笑,“周總還是識大體,上次你和錢叔叔合作辦的那場電競賽,我爸對你贊口不絕,還叫我跟着你多學習學習,以後不在隴江了,也提拔一下我。”
局面在此時穩定下來,周既川立即應聲,“這是當然,月初我和宋叔聊過你的發展,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找我。”
兩個男人雙手交握,隔絕在話語聲外的人就好像在看一道被防得密不透風的交易。
江亦吟對周既川的話難以信服,“周既川,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而周既川卻直接了斷了交鋒,“我替吟吟給你賠個不是,你這次來倫敦,想必也有正事要幹,我們就不打擾你們的興致了,回見。”
TK頗有眼力見地和再次回握住周既川的手,“有機會一起啊。”
周既川颔首,牽起江亦吟的手,幾近固執地穿入她五指和她十指相扣。
酒吧老板在“鬧事”的人都決定退場時跑出來,詢問前因後果,江亦吟主動溝通,利落地表示自己會賠償,慢吞吞趕來的警察又在毫無結果的局面下離場。
沉默已久的沈恪終于有了點動靜,幼鷹似的在暗處學習蟄伏了半晌,蘇醒這刻反倒沒有大家想見到的不服輸行徑。
他不知從哪拿了份合同,當着TK的面一點點撕碎,單手随意一抛,雪花般紛揚撒開,沾在一行人的發絲裏。
“沈恪,你玩我呢?”TK眼紅地瞪他,“忽然同意加入,又撕合同毀約,你當老子建的俱樂部是停車場啊?”
沈恪跨了一步往前拽住他領口,身高差讓TK在對峙上吃虧,他從包裏拿出一疊現金,往TK臉上掌掴,最後甩在他臉上,“停車費,你收好了。”
紅色的人民幣在異國他鄉飄開,沈恪冷厲地剜他一眼,“你拉我進來,安的什麽心,沒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說罷,他擦着周既川的肩膀走,兩個體格不弱的男人,肩頭都和石頭似的,哐當一撞,硬碰硬,都吃虧。
周既川自是不會有異樣的反應,沈恪也學會不外露。
暗自湧動的痛感就在這幾秒裏閃電劈下般擴散。
沈恪在這個過程中斷開周既川拉江亦吟的手,取而代之握住她手腕。
男生微側俯在江亦吟耳邊,氣聲灌耳,嘈雜的環境裏反而字字清晰,“我數一二三,你想走,就一起。”
江亦吟心髒頓感砰然,他眼鋒顯着些陽光的少年氣,與晦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忽然覺得,自己十幾分鐘前的魯莽,是正确的。
要拉一個一只腳踩入泥潭的人很簡單,而奮力想拖出一個甘願沉入雙腿的人很難。
她說不清自己明知那麽沖動得到的結果可能會成為衆矢之的,但她竟然出于本心的做了。她想維護沈恪,想憑一己之力護住他的一顆純淨的心。
沈恪熾熱的目光黏着她,做着口型,“一、二、三……”
他念到三,依舊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嘴唇甚至已經做好了念四的口型。
然而江亦吟一反常态,在他要喊出四時,反握住他的手,小手扣住他的大手,心裏默默感嘆了句發育期的男孩子長得好快,掌心又厚又寬,她都要握不住了。
江亦吟邁出一步,才想起什麽似的回頭,看着周既川,“既然你覺得你是對的,這裏留給你。”
周既川的身形恰巧擋在江亦吟和沈恪中間,蹙眉問:“你要帶他去哪?”
她故意把話說得暧昧,眼裏透着冷淡,“異國他鄉,遇見故人之子,你說我帶他去哪。”
沈恪的唇不着痕跡地上翹,手反客為主往裏收緊了點。
江亦吟感受到手上的力道,轉身拉着沈恪往外走,再沒回過頭。
周既川從裏面追出來,TK在後面不知所以地喊了一聲,周既川就跟沒聽到似的往前沖,雖然有這個小插曲的存在,夜間進場的人仍源源不斷地湧入,金發白發的男人女人往裏鑽,周既川的逆行根本行不通,很快就被推阻回來。
TK攬他肩,“周總,幹脆別追了,一個女人而已,我們繼續喝?”
周既川清朗的臉露出愠色,反扣住TK,“宋子奇,你爸應該常告訴你,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一個人有多大能力,要自己有自知之明。”
TK幹笑兩聲,“不是,你怎麽突然說這麽文雅,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和你喝酒了?”
“當初直播也是你安排主持人故意那麽說的,我還上去幫你圓場,怎麽現在突然轉變臉色。”
TK視線往外,似懂非懂發現了點什麽,“你不會是沒追到隴江東家這個女兒,惱羞成怒了吧?你當初來我爸家,讓我爸幫忙演戲,舉薦你進隴江時,可是跟他說你絕對看不上江敬這個寶貝女兒的。”
他灌了口酒,歪嘴笑着,“周總,一條船上的人,你裝什麽呢。你在江亦吟面前演演戲就行了,自家人也演。有趣。”
周既川繃着的臉松弛下來,眼神如有惶恐,驟然打斷他,“你喝醉了。”
TK擺手,完全沒聽明白周既川的暗示,“沒醉沒醉,你還別說,那臭小子,你讓我拉攏他進俱樂部,帶他沉迷酒色,結果他是個人精,眼睛倒是利索,什麽都能被他看穿。難怪你那麽怕一個高中生啊。”
周既川艱澀咽下喉嚨那口氣,堵在胸口要上不下,咬牙秉持最後的底線,吼道:“我讓你閉嘴!”
TK在這一聲裏瞪大了眼,領口早就被周既川扯松,再接着,還沒反應過來事态的嚴重性,就被周既川推倒在地。
這個行為在衆人眼裏已經有失他的風度。
他向來秉持着喬應瑕的君子教育,不敢走錯一步,他希望江亦吟也一樣,但她就像一個變數,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的計劃游離在他掌控之外。
周既川慢條斯理地把衣服捋平整,“既然你留不住他,那我也沒有什麽用你的必要。我會通知你爸,把你的俱樂部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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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倫敦街頭,似乎還沒從十二月的節日氛圍裏褪去,懸空的挂飾閃着銀色的光,行人散而空,江亦吟一言不發地拉着沈恪穿街走巷,沈恪的角度只能看見她一頭印在清冷夜色裏的濃密波浪卷發。
小雨開始下,就沒有要停的意思。
傾斜的雨絲歪進發絲空隙,沈恪才默不作聲在她身後支起一把傘,打在她頭頂。
因為保持着不觸碰的距離,沈恪就像個随行的騎士,雨點在他外套上洇出深色痕跡。
“你要帶我去哪?”沈恪從她偏過來的側臉看見她鼻尖的一點紅。
江亦吟沒好氣說,“開房。”
沈恪聽出她的生氣,輕聲提醒,“不用,我在倫敦有套房子。”
江亦吟倏地止步,扭頭看他,“老沈叔不是把你的財産都收走了嗎?”
沈恪斂聲,“這是我爸媽留下的,落的我的名,他怎麽收?”
能在異國給他留房産,江亦吟立即能推斷出他話裏的深意。即使沈老的遺産明面留給了江家,但出身商業世家的沈恪,怎麽可能會缺錢呢?
江亦吟失笑,“我就說你這麽些年無依無靠,怎麽活下來,老沈叔又是個狠心的人,當時沒半點手軟,原來是你爸媽給你留了一手。”
她吸了吸鼻子,怎看怎麽有點自嘲的意思,“虧我還自以為是的認為,離了我你活不了,簡直是我對自己認知高過了頭。”
沈恪卻反駁她,“不是。”
雨絲飄進江亦吟唇間,擦過一秒冰涼。
“所以你想證明給沈老看的也已經做到了,還要加入俱樂部,是為了讓我看到今天這樣的場面氣我嗎?”
沈恪保持否認,“不是。”
寒風把兩人的眼眶都吹紅。
不似在港市那般橫沖直撞,他身上的氣質愈發流露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沉穩,連帽衛衣領口往前掉,松垮耷拉開,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風衣被吹得往後鼓動,沈恪從口袋裏拿出一根藍莓味的棒棒糖,撕開熒藍色包裝紙,虎口扼住她下巴。
“張嘴。”
江亦吟咬緊牙口。
沈恪不太溫柔地往上擡她下巴,“不張我親你了?”
棒棒糖被怼到她唇邊,江亦吟被他這孩子氣的行為給氣笑,沒覺得這話有實現的可能,“哄小孩也不是這麽哄的吧?我控糖,不吃。”
沈恪失落地收回手,直勾勾又委屈的眼神讓江亦吟心裏不上不下的,她舔了舔唇,嘗及唇面被糖面滾過殘留的甜分,“我還沒跟你計較呢,你哭什麽?”
“你不吃我的糖,也不用造我謠吧?我哪哭了。”沈恪冷冷清清地将雙手兜在風衣口袋,用手肘碰了一下她,“你——”
江亦吟側頭,并肩而立,她順着路燈的光看清他翹起的睫毛,她看岔眼的淚水原來是燈光産生的陰影,眼睛也是清透的深茶色,漫畫似讓人找不出缺點的側臉線條總會黏住人的目光。
如果再過幾年,不知道得多好看。
沈恪輕咳了一聲,把一張票根悄無聲息地放進她口袋,“你要不要跟我去愛丁堡看煙花?”
低溫凍人,江亦吟順勢把手兜在毛衣口袋,摸到光滑的一張紙,剛想掏出來,沈恪眼疾手快摁住她,把怼過她唇的棒棒糖塞入口中。
“現在先別看。”
江亦吟在倫敦讀的大學和研究生,在同期的留學生裏都在游玩周邊國家時,她幾乎泡在圖書館裏,愛丁堡對她來說,竟也算遙不可及的一個城市了,“你可別說又是從我的興趣表裏看見了些什麽。”
沈恪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江亦吟面前立即罩下一片黑,沈恪把她圍巾從後扯上來蓋在她頭上,趁着她短暫失明,和她靠近,“當初是你求公平公正互換的,怎麽用,姐姐,你就別這麽好奇了。”
“明天十二點過五,我在機場等你。”
江亦吟耳廓吹過兩秒熱氣,她瑟縮地聳了下肩,對方握住她一只手,把傘柄放到她手心,又帶着她抓緊,不帶猶豫地松開了她。江亦吟手忙腳亂掀開圍巾時,眼前只有一片雨幕籠罩下的空曠長街。
江亦吟住的酒店就在這條街的盡頭,她攥緊了傘柄,摸了摸口袋裏有字母凹槽的溝壑,最終沒舍得拿出來看。
回酒店後,江亦吟才注意到手機裏有十餘通來自周既川的未接來電。
為了節省不必要的交流時間,她褪去外衣進了浴室,把手機開免提放在一邊,她打開花灑,直淋而下。浴室的狹窄空間讓說話聲加了點環繞音效。
“吟吟,你在哪?”
江亦吟捋開眼前的水花,“酒店。”
“他呢?”
“怎麽了?”
江亦吟擠出兩泵洗發露,在手心搓揉出泡泡才往頭上抹,嘩嘩水流和咕叽咕叽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格外明顯。
周既川語氣急切,“你在浴室?”
江亦吟也不藏着掖着,“是啊。”
周既川壓住火,“吟吟,你還記得我們在一起時約定好的吧?”
江亦吟坦然,慢悠細致把泡沫抹開,“我又不是言而無信的人,你在擔心什麽?”
周既川默聲兩秒。
這反讓江亦吟起了些開玩笑的心思,“你不會是懷疑我和他完事了吧?周既川,我聽說高中生雖然第一次會魯莽且快,但也不至于,半個小時還來不了第二回吧?第二回的時間,可就不止——”
周既川聲線果然有了起伏,“吟吟!別故意說這樣的話惹我生氣。”
江亦吟輕撩地笑了兩聲,“反正你也一直在懷疑我,我就算不說,你也會這麽以為吧?”
“我沒有。”
熱水打開江亦吟渾身毛孔,她泡進浴缸裏,說話聲都變得很平和,“周既川,很多事情我沒有戳破,是因為我不想,而不是我看不見不知道,這麽多年,我承認我不打招呼的離開對不起你,但個中原由,你真的一點也不清楚嗎?”
周既川被這話安撫,迫切證明的心讓語速不由得加快,“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解決好。”
江亦吟雙手交疊撐在浴缸邊緣,墊着下巴,“nonono,周既川,你理解錯了,你該解決的不是這個,而是我們回公司後應該解決的,我不喜歡溫水煮青蛙,那些老東西的行徑我早就在和我爸的交談中有耳聞,如果不是你出面壓下魏家姐妹的事情,我會借此一網打盡。”
霧氣彌漫裏,她勾出一縷濕透的黑發,像出浴的妖精,“這一次,我不會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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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吟如約到了機場,不過她沒第一時間提及,她是起了個大早先去分公司調了份人事資料,又接踵去了療養院推媽媽曬了太陽,聊了聊天才來赴約。
路上堵車,她第一次心急地怕錯過沈恪定下的嚴謹時間,開車門時誤撞了門鎖,戴了五年的手表,出現了裂痕,古樹虬枝似蔓延開的白痕,指針也動得亂了。
她到的時候,沈恪正坐在候機室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擺了杯咖啡,邊上放着沒拆封的吸管,餐盤裏擺着兩塊烤得焦黃的芝士可頌。
他身前架了臺電腦,脖子上挂着耳機,雙手在鍵盤上劈裏啪啦地打,整個人全神貫注,全然沒注意到迎面走來的人已經繞道了他的身後。
屏幕上是一串串江亦吟半知半解的代碼,她大學時的計算機課程學成了個半吊子,好在考前沖刺對臨時考試的幫助見效,沒打破她維持科科高分的紀錄。
時間一久,她對相關知識早已忘得一幹二淨。
“你在寫什麽?”站得腿都酸痛了,沈恪還沒察覺到她的存在,江亦吟按捺不住,冷不丁問一句。
沈恪雙手停下來,勾着笑往後仰頭,“來了?”
電腦屏幕上頓時跳出一個廣告框,上邊羅列出一條英文。
“I love you not for who you are,but for who I am with you.”
“我愛你,并不是因為你是誰,而是我在你面前,可以是誰。”
江亦吟一眼認出,是剪刀手愛德華裏的臺詞。當年她和溫可可在電影院看完複映,溫可可哭得稀裏嘩啦,問她,“如果你愛上了這樣一個沒辦法愛下去的人,你會違背世俗——”
她甚至沒等溫可可把這句話問完,擡掌止住她話鋒,“寶貝,你只是在電影的氛圍裏上頭了而已,現實生活中,你是不可能遇到這樣的人的。”
溫可可怒罵她沒有浪漫細胞,死鋼鐵直女。
江亦吟撇嘴接受,在她的思維裏,與一個不被世人接受的“怪胎”在一起,不符合她的處事标準。
然而這個閃現的廣告再一次重現這段臺詞,給了江亦吟不小的沖擊。
她視線從電腦移開,不防對上了緊緊盯着她的沈恪的雙眼。
如果不同液體最初交融的那一瞬間,如果可以放慢的話,大概和此時的情景有異曲同工之妙。
沈恪眼睛的光芒,原始的、直白的、熱烈的東西像幾道箭矢,不給人防備的時間,穿入她的眼球。
她之前所建立的種種防線,固步自封的感情原則,在這一刻被打破,無聲無息,只有她一人在面臨那驚濤巨浪。
有些東西,早就在無形發生改變了。
長時間的對視不免讓氣氛變得異樣,沈恪挪開眼,把電腦合上,“你的票,我昨晚給你了。”
江亦吟回過神,從口袋裏拿出那一張票,長的硬卡紙票是煙花秀,另一面短的則是她的機票。
她眼底失色,“你哪來的時間取的票?”
沈恪臉上盛着笑意,沒解釋,“沈恪總能做到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對吧?”
江亦吟見他一副神秘又坦誠的模樣,一籮筐話被憋回肚子裏。
沈恪奪過她肩頭的包,自然挂在了自己肩膀,傾身,“所以,不管怎樣,你身邊給我留個位置。”
“我不會讓你失望。”
江亦吟怔在原地,嘴唇張,話在嘴邊,沈恪卻一臉潇灑恣意地往前走,背身招手示意她跟上,留了只胳膊,等着她攙上。
她再次失笑,小跑跟上去,把他手打開,“少一臉得意洋洋啊你。”
沈恪雙手兜進褲袋,斜斜瞧她一眼,吊兒郎當地拍了拍胸脯,笑容裏是沒有束縛的意氣風發,“我這叫從心所向。”
忽起的暴風雨天氣讓起飛時間延遲,到達愛丁堡時近五點,與倫敦陰冷的天氣不一樣,這裏是晴光暖陽。
江亦吟擡手擋在眼前避陽,“忘了問你,幹嘛非得挑十二點過五這個時間來?明明再晚點也來得及。”
沈恪意味深長睨她,把一頂帽子扣在她頭上,話裏的含義舉足輕重,“人生哪那麽多來得及,選十二點過五,是因為十二點過五是恰好時分。”
江亦吟正了正帽子,嘀咕道:“什麽恰好,明明延誤了兩個多小時。”
沈恪消聲,打車到卡爾頓山腳下,上山順通無阻,但同樣是直奔煙花秀的人不少,身側都是親昵的情侶,細草撩人腿,昏暖的光打在江亦吟的臉上,她置身在山頂,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觀,心門好像被自願撬開了鎖。
江亦吟全程沒幫上忙,沈恪準備充分動作利索,又是話少的類型,她看着他鋪好桌布,擺好餐食,又給她噴上防蚊蟲叮咬的藥,邀請她坐下,他才坐到另一側,雙手支在身後,叉開腿,難得的自在。
夜幕在風聲裏降臨,沈恪給她遞去一塊毯子,揶揄道:“別還沒看到煙花,就先凍暈了。”
江亦吟扯過,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回怼,“趁着煙花沒放之前,你就多說兩句,省得煙花聲響徹雲霄了,你有口難言。”
煙火來得突然,預先沖上天的火光照亮江亦吟和沈恪相望的臉,炸開的瞬間,兩人都移開眼望向同一個方向。
尖塔之上,藍紫色的天際,五光十色的煙火明暗交替閃爍。
伸開的數只爪子,無形的癢癢機,把江亦吟的心、胸、喉嚨都亂了節奏。
沈恪轉頭,江亦吟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煙花,僅從側臉就能看出她壓制不住的興奮,瞳孔裏是一片奇光異彩,細膩的連毛孔都看不見的皮膚在詭谲的光芒下仍是奶油般的瓷白。
響烈的煙花聲掩蓋下住他的聲音,“我确實離不開你,也需要找個理由來遠離你。”
江亦吟似有感應回身,疑惑地歪頭,用手比着話筒喊,“你在說什麽?”
煙花在炸開前,上升的那幾秒,行過的痕跡就像拖尾的流星,沈恪阖眼,許了個願。
他睜眼,雙手撐地,前傾湊到江亦吟耳根,江亦吟僵住,不受控急速上身的心跳讓她來不及躲避,熱氣穿耳,打散她的脈絡,心也酥軟。
”
他說,“這次之後,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因為十二點過五,是希望你愛我。而我擁有和你共享的燦爛當下,就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