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掌
58.掌
天氣回溫,早晚溫差依舊很大,江亦吟縮了縮脖子,別開臉,擡手把高領毛衣往下巴扯了扯,“非洲接下來幾個月應該不會很冷?你少帶一點冬天的衣服。”
殘存的暧昧又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周既川退開,嘴角挂着一絲淡笑,“好,看中什麽喜歡的,告訴我,我給你帶回來。”
江亦吟看了眼手表,修好之後時間總轉得比正常時間慢個幾分鐘,“那我先回去了,你趕淩晨的飛機,我就不送你了。”
她起了一半的身子,手腕被人帶住,往下一拽,跌在周既川懷裏。
周既川抓起她手,瞄了眼腕表,單手就開始解她的腕帶,“你只表戴了太久了,換掉吧。”
江亦吟還是不太習慣和他這麽親密,掙身想離開,“不了,我還挺喜歡的。”
周既川用雙臂環着她,“我送你一支新的。”
江亦吟雙手幹脆搭在他臂膀,“你知道的,我戀舊。不到我想扔的那一天,我不喜歡別人為我做決定。”
“就這一次,聽我的,行嗎?”
江亦吟搖頭。
周既川不想放人。
“為什麽高中時,你可以那麽輕易地接受我的擁抱,現在我們明明是男女朋友關系,你非但不願意和我——”他話說到一半,又難以啓齒,“你為什麽總是在拒絕我呢?”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也變了,不是嗎?”江亦吟把他亂了的領帶撫平,好似這樣才符合他事事公瑾的模樣,“總不能一直用以前的眼光來看人,你喜歡的,難道是以前的那個我嗎?”
周既川否認,“只是覺得,以前的那個你,什麽都躲在我身後的樣子,讓我有安全感。”
江亦吟輕拍他的臉,好似叫他醒醒,“那你去非洲這兩個月,思考思考,你喜不喜歡現在的我,如果不喜歡,我們就結束。豈不正好。”
周既川嘴角溢出一絲苦笑,“別這麽說,吟吟,我都要去走了,你還傷我的心。”
人人都喜歡甜蜜餞,江亦吟就一身反骨愛當碗苦中藥醒酒湯,做大衆都喜歡的人其實一點也不難,只要她稍作僞裝。
可她想做自己,她讨厭那些因為年幼懵懂而讨好別人的時段,回憶起來就像魚刺一樣,會紮破她的血管。
江亦吟斂下眼睑,在他臉頰蜻蜓點水。
回身的一刻,對方卻反撲把她壓倒在沙發,一雙晦澀幽暗的眸子咬着她的目光,“吟吟,今晚留宿我這好不好?”
江亦吟聽出他話裏的念頭,攥緊他肩頭的襯衫,“你一點半的飛機,現在十一點。”
周既川笑得胸腔發震,“是怕我趕不上,還是怕我太快?”
江亦吟面無表情,“我以為這事上,以你的性格,會想給我一點好的體驗。”
周既川果然被這話觸動,“好,反正也不急于一時。”
江亦吟推他,他仍就不動彈,“你不會還是想吧?”
他這才起身,江亦吟領口已經散開了兩顆扣子,眼神在那停了兩秒,才挪開,“那些男的都不是善輩,你不要和他們硬碰硬。”
江亦吟兩指攏住領口,利落站起身,把發束起來,“走了。”
齊聲,“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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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門江亦吟才終于意識到這幾個月的空落感來源于哪。
沈恪住進來時,東西大多在他房間和浴室,他收拾完東西離開後,家裏總飄蕩着一種空寂的幽風。
她是獨生女,從小就有自己的房間,爸媽工作忙碌,家裏的阿姨照顧完她吃完晚飯就會回家。空蕩蕩的家裏總是只有她一個人,甚至是在周家三年,她也沒有意識到和人一起居住的群居生活的快樂。
直到這個少年的闖入。
有點意外,江亦吟竟然會有留戀心理。
廚房又有幾個月沒開過火了。
浴室因為他不在,江亦吟還是在浴室門壞了的二樓洗澡。
醬醋草過了季節,花在就沒了,一小團的綠意蜷縮在樓梯一角,變得不起眼。
或許時間再長一點,她就能适應了吧。
一定是這樣。
江亦吟失眠到了淩晨兩點。
到公司時難免無精打采,好在自律地畫了個全妝,讓她看起來氣色仍佳。
秦悠接手了姜遲雪剩下的工作,臉上總挂着要笑不笑的矛盾表情,江亦吟拍她一掌,“我少你錢了?幹嘛一張苦瓜臉。”
“不是的,江總。本來我是沒這麽多工作的,但姜遲雪她當初在公司時偏要攬職,結果現在全落到我頭上。”秦悠豎兩根指頭,“雙倍啊江總,我比以前晚了起碼三個小時才下班。”
江亦吟無奈,“行了行了,我帶的那幾位實習生正好也需要練練手,你把手頭的事均分給他們幾個。”
秦悠雙眼頓時一亮,“江總,您真是行走的活菩薩。”
江亦吟勾勾手,“你要是辦砸了,把我這幾個好苗子練廢了,我可是行走的活閻王。”
“沒問題!!!”
交流被門外的敲門聲打斷,江亦吟往門外看,一擡眼就對上喬應瑕古板的臉。
秦悠也在這之後看見她的身形,臉頰抽了抽,“江總,她不會又要找你麻煩吧?”
江亦吟擋在秦悠前邊,“你去忙你的,這邊我來應付。”
秦悠一顆心還是被吊得不上不下的,猶豫道:“那我出去了,有什麽事随時叫我。”
喬應瑕這雙手金貴,自是等着秦悠推門,才垂下環抱的雙手,趾高氣昂地走進來。
江亦吟暗自平複心情,走上前迎道:“阿姨,今天過來有何貴幹啊?”
喬應瑕冷着一張臉,無情眼斜她,江亦吟笑吟吟的模樣讓她心惱萬分,下一秒,疾風似的一巴掌就朝江亦吟飛了過來。
“啪”的一聲,停在了半空。
江亦吟的手背挨了這一掌,瞬間腫起紅印。
面對這樣不由分說的争對滿打滿算八年了,她從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到管理公司大權的繼承人,一刻燃起的愠怒自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死水一般的平靜。
“阿姨,您這是什麽意思?”
巴掌打在手背那一刻還是疼得擰了一下眉,公司裏人來人往,江亦吟還是保持着體面。
“公司裏收這麽多人,你竟然派既川去那麽遠的地方?我從小給他那麽好的條件和教育,就是為了讓他站在高處享福。”喬應瑕欲有再來的趨勢,江亦吟卻毫無防備地低下頭看手機,點開了電話界面。她咬牙切齒地質問:“你當年離開周家,我是怎麽告誡你的?讓你離既川遠一點,你倒好,把他勾得連遲雪都放棄了,還讓遲雪也乖乖接受了這個事實。說你是個狐媚子還真是沒錯。和你媽當年一樣!作風不正!”
江亦吟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凝滞,“在周家三年,我什麽髒話醜話沒聽你對我說過,但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媽媽?”
“憑什麽?你還不知道吧,你媽媽現在是個啞巴,正好,什麽都不會讓你知道。”喬應瑕從包裏翻出一張照片,扔到她面前,“你媽媽就是個三上位,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挨車禍也是應得的!”
江亦吟從不認為自己應該保持什麽好脾氣,剜她一眼,看也不看把照片踩在腳底,“我不知道你和我媽媽有什麽誤會,但你這樣傷害、攻擊一個病人,別怪我接下來沒有對長輩的尊重,因為你不配。”
喬應瑕瞪眼,一把把她推開,撿起那張被碾的照片,翻了個面怼到江亦吟面前,“你不承認,我就放大讓你看看,左邊這個,是我過世的好友,你爸爸的前女友,原本他們要訂婚了,卻被你媽媽橫插一腳,最後郁郁寡歡離世。換個角度說,你媽媽和殺人犯也沒什麽區別。”
江亦吟盯着那張照片出了會神,裏面四個人,确确實實是喬應瑕夫婦和江敬,以及一個江亦吟不認識的女人。
肢體動作算不上親昵,看着卻也是意氣風發的幾個年輕人。
她漸漸回想起曾經喬應瑕對她無理由的厭惡和打壓,“所以這就是你讨厭我的原因?我暫且不談你所說是否屬實,但我父母是法律上承認的合法婚姻關系,如果你捏造謠言中傷我媽媽,我會找律師和你談。”
喬應瑕冷笑了一聲,“你現在倒是本事大了,可你曾經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沒有既川和周家,你以為你這個公司,能有現在的發展?再過十年二十年,都是騁州集團看不上的蝦兵小将。”
江亦吟推開她那只執着于給她展示照片的手,“所以你想讓我怎麽還?想讓隴江怎麽還?”
喬應瑕并不打算就此為止,“那你們一家欠的可就太多了,讓你們給周家當牛做馬都是輕的,你先給我把既川調回來。”
江亦吟不由笑出聲,笑得眼淚都擠出了兩滴,才悠悠看向喬應瑕,“阿姨,都什麽年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宮鬥劇看多了,找人演戲呢。”她拿出合同,遞給喬應瑕,“這是周既川主動簽署的調動合同,時間到了,他自然會回來,我可沒逼他,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問問。”
喬應瑕搶過,直接撕成了兩半。
江亦吟頭疼地撐了撐腦袋,“還好,我那還有備份,不然都不夠您撕的。”
喬應瑕已然沒了高門大戶的夫人氣質,掙紮怒罵間頭發散下幾根,“江亦吟,我告訴你,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我嘔心瀝血培養他到這個年紀,後面的路,就算你插一腳,踩了個坑,我也會重新給他填上。既川,現在就是跟你玩玩,最後的歸宿還是遲雪,你懂嗎?”
江亦吟含着淡然的笑,從容不迫地答,“我當然懂,他和我是玩玩,您又怎麽知道我和他就不是玩玩呢?”
“你——”喬應瑕氣血翻湧,手直打顫,“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不是真心,我會讓既川看清你的真面目的。”
江亦吟目的達到,就此追問,“難道他對我就沒有目的嗎?隴江雖是個小公司,但身後還有沈家呢,您不會不知道吧?就像您觊觎姜家一樣,保不齊,他也觊觎沈家呢。”
喬應瑕被牽着走,把碎紙揮到她身上,“是!那又怎麽樣,你江家給不起,我們就算瓜分了沈家的,也輪不到你在這議論。”
江亦吟變了臉色,果然。
她繼續抿着笑,“所以周既川來隴江就是預料到了沈家會找江家,所以來賭你們會得利,找的一個幌子是嗎?”
喬應瑕見沒什麽好隐瞞的了,坦然承認,“是,當年既川和我承諾,如果賭對了沈家把江家當下家,解決完資産,就回津市和遲雪訂婚。你知道,既川一向聽我的話。”
江亦吟的手背在身後,抖個不停,即使早就在心裏有過千萬遍的猜測,多次被周既川的示好迷惑又脫離,到最後真的不喜歡他了,在得知這樣一個真相,還是有剜心的感覺。
年少時的維護,在這份選擇下,清晰可見的一文不值。
還好啊,江亦吟想,她對他的心意早就死在高三畢業離開零城的那個夏天。
她眼睑垂下,指尖在屏幕上按停錄音鍵,“你現在告訴我,就不怕,我會直接辭退他讓他一份好處都撈不到嗎?”
喬應瑕雙手環胸,“你要是真有那本事,你爸爸能讓既川的職位在你之上?你那個好爹,說不定現在還在做讓既川撿了你這個便宜女兒,支撐起隴江的美夢呢。”
她的語氣越認真,江亦吟就越想發笑,“你說我媽媽是小三,你又好到哪去呢?你出身在那個山溝溝裏,父母用盡全力把你送出來,吃穿用度你要名牌他們就拿命去賺,讓你上最好的大學,結果你傍上了周董事長,就把父母都遠送,認了喬家做他們的幹女兒。”
喬應瑕的臉色發冷,“你從哪知道的?給我閉嘴!”
江亦吟搖搖頭,“你不分青紅皂白捏造我媽媽不實的謠言,卻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過往嗎?我看在你是曾經照顧我的長輩的份上,尊你敬你,看在你是周既川的媽媽的份上,讓你諒你。但我好像錯了,我爸爸一直教育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心慈手軟是做不成大事的。阿姨,如果你再一直來公司找我茬,我保不齊會對周既川做出什麽事情。”
喬應瑕的傷疤被一個小輩拿到明面上來侮辱,怒火直蹿,自然顧不得這麽多年小心營造的貴女形象。
手高高舉起,甚至往後蓄了道力,再次朝江亦吟揮了過去,“我今天就要當着全公司的面替江敬好好教育教育你。”
江亦吟沒料到這動作會有第三次,沒防備過來,幾乎就要挨到這結實的一巴掌,本能的閉上了眼,然而一秒、兩秒、三秒……
臉上并沒有如期而至的疼痛感,江亦吟睜眼,發現喬應瑕的手已經被往反方向扭過去,鉗制在男生的手裏。
沈恪?
“幾次了?”沈恪繃着緊致的臉,以居高臨下的姿态發狠地盯着喬應瑕受驚的眼睛,“非要逼得大夥都看不慣你才樂意?”
手臂被以過于極端的姿勢往後扭,喬應瑕疼得直叫,什麽難聽的話都往外放。
沈恪沒有放手的打算,“別讓我破不打女人這個例。”
男生身上桀骜不馴的氣質絲毫沒有因為規整的校服收斂,氣憤直裸地展示着,壓得喬應瑕只剩幾聲抽喘。
江亦吟見狀喊停,“沈恪,放手。”
沈恪松了手,喬應瑕跌落在地,狼狽得沒眼看。
“你怎麽來了?”
沈恪躲閃開江亦吟的審視,摸了摸耳廓,“路過,她太吵了。”
江亦吟往外掃了眼,看見秦悠落荒背身的小尾巴。
“悠悠找的你?”
“她你要怎麽處置?”沈恪避開她的問題,“周既川不知道他媽這麽欺負你?”
“我說過,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如果我就要管呢?”
沈恪直勾勾盯着她,非要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才罷休。
喬應瑕的舉動引來了保安,她往後看了眼,“你是沈家那孩子?”
沈恪不鹹不淡“嗯”了聲。
喬應瑕想到什麽似的,在他和江亦吟之間反複看了幾眼,沖江亦吟罵一句,“心機女,老的吃不着,算盤打到小的上面了。”
江亦吟聽出她的嘲諷,剛張嘴,沈恪先她一步走到喬應瑕面前,俯身,笑得天真有邪,“老阿姨,你也知道,你家兒子年紀大了接下來是我們這些年輕人的天下,姐姐算盤不打響亮一點,我怎麽第一時間找到他?”
他彎身到喬應瑕耳側,聲音放輕到只有他和喬應瑕兩人聽見,“你打的算盤我也聽見了。你想要沈家的財産,還得過我這一關是不?”
沈恪直身,給保安使眼神把她帶出去。
江亦吟踢開面前的碎紙,“你跟她說什麽了?”
沈恪冷淡的眸子還停在玻璃門外,“沒什麽,友好交流而已。”
江亦吟沒再追問,見他手腕有一條血紅的痕跡,抓起來看,“這是剛剛她抓的?”
沈恪想抽手,江亦吟反而攥得更緊,“是不是?”
他垂眼,悶悶的,“嗯。”
江亦吟指腹在上邊摩挲了兩下,“你不在學校上課,來我這湊什麽熱鬧?公司裏看我笑話的人已經夠多了。”
沈恪的火氣也還沒下來,“她巴掌都要甩你臉上了,你不知道躲一下?”
江亦吟撇唇,“前兩個躲過了,誰知道她能這麽锲而不舍,來第三個?”
她故意逗沈恪,“如來十八掌也沒這麽接連不斷。”
沈恪眼底沾了些濕意,眼眶也紅了一圈,手不知道怎麽就貼在江亦吟左臉,“他對你就那麽重要?能讓你忍受得了這個女人?”
江亦吟把他手拿下來,“別瞎猜。”
沈恪沒有作罷,“你以前在周家,她也這麽對你?”
江亦吟不作聲。
“在周家三年過的一點也不好是不是?”
“沒你想的那麽嚴重。”
沈恪把一張折疊的報告給她看,“那這個是什麽?”
江亦吟一眼認出是她高考後去看心理醫生得到的病例診斷書,“怎麽會在你那?”
“在我行李裏找到的,估計是你放錯了位置,夾在裏面。”
“那也是幾年前的事了,人總會變的,你看我像是抑郁症的樣子嗎?”江亦吟語氣輕松了點。
沈恪攥緊手,診斷書也跟着皺成團,“你和他在一起,是想重蹈覆轍嗎?”
“現在和你說了你也不明白,你的任務就是沖刺高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而不是隔三岔五圍着我問東問西。”江亦吟不想和他糾葛這個。
沈恪喉結一滾,“好,不說這個,我們聊聊沈家的資産。”
江亦吟直視他。
“江家是不是打算在我畢業後把錢還給我?”
“是,如果你現在需要,我可以去處理。”
“不用。”沈恪把診斷書折疊成一個小方塊,放進口袋,“沈家的資産,給你了。”
江亦吟掀眼,詫異地開口:“什麽意思?”
“如果你非要和他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他媽會天天來找你麻煩?”沈恪包還挂在肩頭,沒有久留的意思,“那個女人話裏話外都惦記着沈家這點錢,周既川的心思也說不上多單純——”
沈恪走近幾步,把江亦吟歪掉的挂牌給扶正,锃亮的膠封下是她精致的證件照,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刮蹭幾下,把那點模糊的印記抹去。
江亦吟把住他的手,“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恪銳利的眉峰擡起,直截了當地傳遞他眼裏的擔憂,話裏給足了她底,“沈老頭那些錢,還不足以讓你硬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