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離

59.離

丢下這堆話,沈恪自此之後再沒出現在江亦吟面前,李老師對江亦吟的報備也從一周一次,拖長到了一個月一次,話語越來越簡單,多是他成績進步之類簡明扼要的話。奇怪的是,喬應瑕也如出一轍地消失在了她的視線。

由于非洲那邊的董事長決定和隴江進行長期合作,周既川在那邊的建設拉長了戰線,一直拖延到五月底才回國。

江亦吟特地請了個假來機場接人。

溫可可非要跟過來湊熱鬧,飛機好死不死地誤機,兩人在機場硬生生等了兩個小時還不見周既川的影子。

她抻江亦吟的肩膀,“欸,你說這周既川不會是被那邊的黑人美女給絆住了,故意告訴你一個錯的時間讓你撲空,磨你心态吧?”

江亦吟手裏抱了一包溫可可買的爆米花,拿出一把塞她口裏堵住她的嘴,“都讓你別跟過來了。”

“我就是好奇,他到底長成什麽妖孽樣子了讓你不聽我的勸阻非要和他在一起。”溫可可咬着後槽牙和她怒視。

要不是撞破了周既川和江亦吟視頻時,周既川矢口喊了句寶貝,溫可可還真沒反應過來兩人已經在一起了。

對于江亦吟這樣的硬骨頭,把她架在火爐上炙烤逼問,是不可能撬出一點半點的情報的,她只能軟磨,但江亦吟習慣了收斂情緒,和她嬉皮笑臉,溫可可又為此為難了好一陣。

“跟他長成什麽樣子無關。”江亦吟淡聲說,手沒歇着,摸她後腦勺順毛。

“那難不成是他那方面厲害?”溫可可驚詫地捂住了嘴,“你不會是高中時就和他偷食禁果了吧?”

江亦吟無言地癟嘴,把溫可可不安分的嘴巴捏成鴨子嘴,“我在你心中就這麽不純潔?”

溫可可直言直語,“寶貝,你這臉蛋和身材就清純不起來。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高中時我們校好多男的暗戀你,他們在廁所手沖,有回被路過的班主任發現,說是嘴裏喊的還是你的名字。還好後來你們學校封閉式教學,封鎖了你的信息,不然真不知道這些男的得幹出什麽惡心事來。”

江亦吟幹脆把她嘴捂上,“現在告訴我,你不會是覺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變強了吧?”

溫可可瞪直眼,往自己嘴巴上掀了一掌,“嗚嗚嗚,你當我沒說過行不行?”

“行了,別貧嘴了。”

“哎呀,我當年和你也是不打不相識,老聽到關于你不好的謠言,下意識就覺得你這個人也不好,反正我是怕你受傷害嘛,不過我相信你肯定拎得清的!”

閑聊間,一道穩重的聲音打住溫可可的話鋒,“吟吟!”

兩人同時回頭看,瞥見周既川溫和如玉的臉,膚色似乎黑了點,但不影響他見到江亦吟入面春風的欣喜。

他張開手示意江亦吟抱住他。

江亦吟肉麻地縮了縮肩膀,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友好地環抱拍了拍他的背,周既川收緊手,把她的腰身攏到身側,貼面耳語。

溫可可斜了他一眼,看向一邊,心裏罵他一句傻樣。

歪膩了會,周既川才注意到在一側觀看的溫可可,盯了她幾秒,似是眼熟,又叫不出名字,嘴唇張阖幾下,看向了江亦吟,“這位是公司新員工嗎?”

溫可可聽見這話就來氣,“你說誰是員工呢?”

她疊了一身名牌,結果在他眼裏就一員工?有沒有眼光啊,臭男人。

江亦吟憋笑,向周既川介紹,“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溫可可。當初轉學來零城三中讀過一年,在我們隔壁班,那時候她留着劉海。”

周既川思緒回籠,漸漸想起青春期似乎的卻有這麽一號人物,禮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吟吟的男朋友。”

溫可可嗤了一聲,別開臉。

周既川的手在半空停了許久都沒有得到回應,江亦吟抓着他手臂把他的手拿下來,“行了行了,你剛回來,公司那邊還有工作要和你交接,先跟我回隴江吧。”

溫可可目的達成,找了個借口離開,趁着周既川和江亦吟上車,偷偷拍下了一張背影照。

-

南江最大電競俱樂部,正中一排電腦都亮着燈,少年們集中注意力奮戰,一眼掃過去個個表情猙獰,唯獨最靠邊那位,不動聲色地使出最後反殺的一招,結束了游戲。

幾個男生不甘心地把耳機扯下來砸在桌子上,“沈恪,你有沒有團隊精神啊?只顧自己爽是吧?”

沈恪悠悠摘下耳機,只聽到了個爽字,冷淡地回了一句,“哦,是挺爽的。”

看不慣他裝逼的“啧啧”聲頓時充斥了整個大廳,他向來點到為止,拎起包準備出門,前臺叫住他,“快高考了吧?接下來幾天還來嗎?”

沈恪停下,扭頭,“來。”

“行,只要你确定別影響到你,我這邊的大門随時朝你打開。”

退出TK的俱樂部後,當初一塊比賽的藍發女孩給沈恪牽線,把他推薦給了這家俱樂部,比起TK那位公子哥,這的作風要端正純良許多,他來去自由,也不用被迫參加所謂應酬。

離風桦園只有兩公裏距離,沈恪蹬開自行車,一路搖晃着進了老城區的巷子,這一帶是津市遺忘卻又不願舍棄的地方,偶爾想起建設,于是成了半洋半土的怪異風,紅磚牆上挂了幾個紅燈籠,扭曲的塗鴉被雨水沖掉了色。

幾個小孩在邊上嬉戲,伸手指着沈恪開的山地自行車,跟在後面跑,喊着“好拉風”。

沈恪回頭單手招呼他們別跟了,嘴角莫名翹高,一路越蹬越快。

在這邊住了幾個月,逐漸和樓下收廢品的爺爺混熟,他的車向來是往牆邊一倒,連鎖都懶得鎖。

手指勾着鑰匙,心情輕快地上樓。

隔着幾個臺階,見門是打開的,他沖裏邊喊了句,“奶奶,今天中午吃什麽?”

耳朵靈敏地聽見廚房的排風扇在運作,但除此之外半天沒有人回應,沈恪的笑容凝住,快步跳過幾階臺階,大步邁進了門。

而面前的景象讓他手腳幾乎在那一刻變得冰涼僵硬,甚至來不及做出叫喊的反應。

周臨妹趟倒在地,雙眼往上翻着白,一側動彈不得,四肢抽搐,似乎是聽見了沈恪的聲音,口中含糊不清地說些什麽,太過着急,口中竟然吐出白沫來。

“奶奶,你別急,你慢點說,我送你去醫院。”

沈恪雙手發顫,拿手機打120時幾次不小心摁錯了數字,反複幾個來回才終于把電話撥打了出去。

心跳在一瞬間升到了極致,他的胸肺狂烈地縮放,壓着他的呼吸。

沈恪握緊了拳頭讓自己冷靜下來,口齒清晰有條理地和對面說明地址和症狀。

周臨妹的反應過于激烈,臉部都已開始發青,沈恪握住她的手,老人家皮膚表面的青筋已經是松軟的,像一雙冰涼的骨架。

一直以來,他這個人對感情淡薄如水,從來只是遵從內心在做事,沒有想過這背後的關聯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産生了愛,他從未肖想過對他好的人能一直陪在他身邊,但沒有想到離別也會來得這麽猝不及防,他克制住鼻尖的酸,一遍遍重複,祈求,自我安慰,“奶奶,沒事的,沒事的,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你再忍忍,再忍忍好不好?”

周臨妹的呼吸雖平緩下來,但抽搐的程度不減,生命體征也變得微弱。

等救護車到達的那十分鐘,他跪得膝蓋酸脹,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加煎熬,時間好似是放慢的流水,你無論如何去捧,去推,都徒勞無功。

醫生到達時招呼他遠離病人,擔架擡出來時他試圖做點什麽,但什麽也幫不上,無力、絕望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身上。

父母離世時,奔喪的親戚說他是天煞孤星,父母都接連死在他生日這天。他名字取得不好,連自己雙親都克。

那時尚且年幼,全然不理解這其中深意,直到對自己好的人一個個離開,建立于迷信之上的恐懼,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

“滴嘟滴嘟”的急救聲曾是多次引起他恐慌的噩夢,然而此刻就在他頭頂,麻木讓他的眼淚在他臉頰擦出幾道水痕他都沒意識到。

夜半,醫生給他下了份病危通知,讓他簽名。

沈恪嗅着輕微的腥味,看着眼前那明晃晃的一頁白紙,失笑,“不可能。”

“是這樣的,病人在此之前已經發作過三次,都是在我手底下做的手術,她的情況我比你了解。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頑強了,節哀。”

醫生的話加了防護層似的,沉重又悶,傳到沈恪的耳朵裏一如拉長的銳利針線,每個字句都是紮在要處。

他忘記是怎麽寫下自己的名字,只記得簽字筆失力砸在地板發出的清脆無情的響聲,一錘定音,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沈恪渾身洩力,趟倒在無盡的長廊上,雙目之上,是急救室的燈有明到暗徹底熄滅,他合上眼,一滴熱淚順着他臉頰滾下來,掉在地板,洇開清白的水漬。

拳頭不知痛地一個又一個地猛捶胸口,繃緊的額角連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恪這才終于明白,一個軟弱的勢單力薄的人,即使擁有巨大的財富,嚣張的氣焰,對抗全世界的勇氣,在面對死亡時,都沒有還手之力。

次日天亮,沈恪孤身一人回鳳桦園收拾周臨妹的遺物。

桌角壓着一封遺書和遺産轉讓協議,她的親人大多過世,這麽多年獨身居住,只與他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孫子有往來,其中內容和他有關,遺産最終也分給了他。

他雙手發抖,在晃動中看完,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說他是男子漢,他爺爺過世時他沒掉過眼淚,知他是個堅強的人,她時限不多,離開時也請沈恪不要哭。

她說他來不及看他和喜歡的女孩在一起,來不及參與他往後餘生,但身上的錢都要留給他夠他在津市買一座大房子做婚房。

……

周臨妹的東西很少,她生活清廉,除去必須的家具衣物都要求燒掉,剩下的最值錢的,也不過沈恪手裏這兩張紙。

遺書裏強調不要給她辦喪,沈恪留下了這間房子,把骨灰盒立在客廳最顯眼的桌子上,邊上放的彩色相框,是前不久周臨妹要求他叫攝影師來家裏拍的。

無良記者捕風捉影,把幾張不相幹的照片放上報紙,報道了周臨妹的死亡。

“知名畫家周臨妹死于腦血栓,享年六十八歲,早年間她和津市前首富沈老的忘年戀傳得沸沸揚揚,後遭抛棄一人隐居在即将面臨拆遷的房産中,無人問津……”

沈恪撕碎那張報紙,決定去舉報找個說法,一推開門,見到的卻是那張他日思夜想了幾個月的面孔。

“沈恪,你讓我好找啊。”江亦吟抿嘴,眼神幽怨。

沈恪握着門把,進退兩難,仍選擇避開她的視線。

江亦吟盯着他的臉,男生嘴角長出了些青色的胡茬,眼圈一周也帶着疲憊的淡紫,臉削瘦了不少,輪廓更淩厲了。

他個子似乎又長高了,江亦吟愈發要仰頭看他。

“你怎麽找到這的?”

“周既川的朋友在醫院任職,我去找他處理公司的事時,聽到了有護士在讨論,說了你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問,最終問到了這的地址。”

沈恪還是沒打算讓她進門,“來幹什麽?”

江亦吟一只手蓋在他手背,緊了緊,“發生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我們都做不了什麽。”沈恪抽走手,語氣冷冰冰,“況且這事和你沒關系。”

江亦吟見他有所松動,“我說過,我們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恪的情緒被一家人三個字推倒,清冽的嗓音發顫,“來不及了。”

江亦吟往前一步環住他脖子,一手摁着他後腦勺把人往她頸側靠,像是安撫一只受傷的小狗,“沒關系,你還有我。”

他眼眶被這話逼紅,頭傾下去,嗅着她身上的安神馨香,再次複述,“來不及了。”

江亦吟不是沒經歷過生死離別,但要麽是她年紀尚小,還不懂死別的含義,要麽已經足夠強大,不輕易被催倒,沈恪不一樣,他這個年紀,正是搖擺的時候,他需要她。

這半年來反反複複地糾葛,已經讓江亦吟也嘗到了其中酸苦,五指穿入他粗硬的黑短發,安撫地摁揉着,“別跟我犟了,回我那,好嗎?”

她脖子上感受到一點濕糯,蹭得她發癢,又不能貿然推開他,只好捧他脖子把人往後拎,“問你話呢。”

沈恪昂起頭,鋒銳的雙眼蒙了層水霧,眼眶周圍都是隐忍的紅,扣着她雙臂不舍得放,每一句話都聽得人耳根發軟,“姐姐,答應我,永遠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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