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碎

60.碎

一個月內往返醫院兩三次,手頭關于宋魏違法使用公司公章以及宋濂借私猥瑣女同事的證據掌握得差不多,江亦吟正是處于收網的關鍵期。沈恪高考在即,周臨妹突然離世,也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江亦吟穩住他的情緒,“我保證,我不會離開你。”

沈恪的依存感比任何時候都要重,他以前的點到為止、小心翼翼都在這時化為烏有,江亦吟不敢想,如果她沒能誤打誤撞從護士口中聽到只言片語,這個傻子是不是會一直扛着。

“離開之後你就一直住在這?”

“嗯。”

“我以前聽爸爸提起過周阿姨,她年輕時才華橫溢,但遇人不淑,多次被騙,中年遇到你爺爺,才有機會開了個科技館打通名氣。”

“你很好奇?”

江亦吟倒不是刨根問底的八卦性子,也沒想過一定要深挖他人隐私,但這事和沈恪有關,她還真有點好奇,“報紙上說的必定有誇張元素摻雜,我留學時在展館曾看到過她的作品,畫風有韌勁,不像外人形容那般是依附他人起勢的金絲雀。”

“她要是想留在老頭子身邊,就不會靜得下心來住這裏。”

沈恪說話時噴出的熱氣撓着江亦吟的脖子,她不由得往後縮。

“你起來說話啊,這樣抱着好熱。”

沈恪眼裏的紅血絲沒消散,眼眶還染着紅,擡眸和江亦吟對視一眼,她又受不了了,妥協道:“行,今天是特例,抱抱抱好了吧。”

結果這小子順着藤往上爬,把空調打開又往她身上求抱抱。

“她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沈恪頓了一會,話鋒一轉,“對我最好的人。”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爸媽總要給我灌中藥喝,我喝不下,經常會帶到科技館偷偷倒掉,有一回被她抓包,了解我喝藥的來龍去脈,哄騙我說中藥其實一點也不苦,是我不會喝。我好勝心強,不相信她說的話,就要跟她比試,結果哪來的不苦,都是她往裏邊摻了白糖,自己拿着原裝的中藥袋和我比賽。”

沈恪極少有話多的時候,他聲音好聽,屬于單聽到會引來聲控的捶牆應援那種,江亦吟手不知不覺間松下來,被他扣在手中。

“後來呢。”

“後來我身體好了,她就帶着我一塊學畫畫,用望遠鏡看星星,是我那會讀書時唯一的樂趣。”

“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為什麽我和老頭子不對付?”沈恪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一疊類似于病歷本的小折子,“當年,我身邊一直有人給我洗腦,說我不是沈家的孩子,因為我媽身體不好,完全就不像是能孕育出一個健□□命的狀态,我爸結婚前的作風和我爺爺一脈相承,女朋友換了無數,有人猜測他婚後就是為了繼承遺産,所以立人設對我媽好,實際上早就心有所屬,我是他和另一個女人生的。”

江亦吟和他目光交織,愕然地思量他話裏的意思。

“我那會年紀小,也沒有人和我強調這個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媽不屑于争論,我爸也閉口不談,只有老頭子,聽不得我這種問題,問一次掌一次我的嘴。慢慢的我就越來越相信我不是沈家親生。”

“我媽生病後,時日無多,我時常學校醫院兩頭跑。那天我生日,我像往常一樣提了個蛋糕去醫院,想和爸媽一起過生日。結果我看到的,卻是老頭子發號施令,讓醫生把我媽推走,推進那個,可能出不來的地方。”沈恪嘴角挂着嘲諷的笑,“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叫安樂死。”

江亦吟雖也聽過不少和沈家有關的傳聞,但沈恪這個角度的故事,她卻是第一次。

她喃喃,“怎麽會?”

“我爸接受不了,也跟着一起走了。自此老頭子的注意力就完全轉移到了我身上,他對我愈發的嚴厲,如果考試考了99分而不是一百分,他就會家法處置,不許我碰任何娛樂游戲,請家教讓我學經濟。最初我并不讨厭這些,我對數字敏感,換算成錢財,我也能應對自如。但那一天,我打開電腦,看到了和爸媽的合照,心情郁悶,随手打了兩把游戲,被他看見,砸了我的電腦。電腦被砸成一片片的碎渣,修複不了,裏面和爸媽有關的東西也回不來了。”

江亦吟聽到他說話的鼻音,捧他側臉。

沈恪就着她的手在上邊蹭了蹭,“我一想到,我也并非沈家的孩子,于是和他斷絕關系,一個人在外獨居。”

“可沈老在遺書裏多次提到你,如果不是親孫子,怎麽會做到這個地步?”

沈恪自嘲地笑了聲,“也不排除他是為了博得你們的同情心。當年奶奶要收養我,我就應該跟她走,可是——”

慶幸沒有離開,讓他遇見了江亦吟。

又憎惡那些記憶,像夢魇一樣反複纏繞着他。

江亦吟在他臉上搓了兩把,語氣頗有幾分財大氣粗的爽快,“沈格格,不管你以前是誰,你現在就是貨真價實的沈恪,跟着我,我會當世界上對你最好的人。”

沈恪拿開她的手,“能別這麽叫,我是個爺們。”

江亦吟追着他喊,“你不覺得這個名字特別可愛嗎?格格?”

“格格,格格!”

沈恪捂住她的嘴不成,被她躲過去,幹脆單膝跪在她身側箍她雙手,他一只手就能掐住她兩只手腕,空出來那只手,順其自然捂住了她的嘴。

“還喊嗎?”他居高臨下地睨着她。

江亦吟見好就收,嗚嗚嗯嗯搖頭,“不叫格格了,該叫哥哥。”

沈恪心裏那根嚴防死守的防線又被她彈皮筋似的,繃得他心髒抽疼。

這女人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樣有多撩嗎?

然而剛腹诽完,沈恪就意識到自己的嘴角連自己都沒察覺到揚得老高。

他從她身側站開,一反身,又看見四周空蕩蕩的卧室。

僅存的高興,結束在一瞬間。

江亦吟熟絡地勾他手臂,“跟我回家,我會想辦法把這裏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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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當時和她怄氣,東西搬得幹幹淨淨,這一回又重新搬回去,費了點勁,為了不耽誤他最後兩天沖刺,江亦吟找了搬家公司幫忙,讓他先回學校備考。

下班回來,搬家的師傅還在往裏源源不斷搬東西。

周既川左右看了眼,“吟吟,你、買什麽了?”

江亦吟放下包,邁出一只腳指揮,“我把沈恪接回來了,現在搬的是他的東西。”

周既川溫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怔了幾秒,才恍然大悟遲鈍地問:“怎麽又把他接回來了?”

江亦吟毫無隐瞞地透露自己的想法,“他畢竟年紀還小,讓他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而且你知道的,他已經沒有親人了。”

周既川沒有反駁的餘地,“也是,他待在你身邊,是最好的。不過——”

“不過什麽?”

“我記得你跟我說浴室門壞了,一直沒有修,和他住在一起換着洗麻煩。”他抓着江亦吟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我們是男女朋友關系,我想,你過來和我住,是不是更方便一點?”

江亦吟擡眼瞧他。

周既川又補充,“既能近距離照顧到他,又能不妨礙彼此的生活。他還是學生,和你節奏不一樣,時間一長,你們必然會有矛盾。”

江亦吟思忖了會,“難道和你住一起,就不會有矛盾了嗎?你忘了當初我搶了你的被子,你多生氣?教育了我一下午。”

他五指緊了緊,像是生怕她逃走,“你現在和我蓋一條被子,我也不會生氣。”

江亦吟扯出笑意,掙開他的手,但周既川卻又追了上來,虎□□在一塊。

“哐當”的劇烈響聲從電梯口傳來,江亦吟回頭,發現沈恪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那。

她稍顯驚訝,“你怎麽回來了?”

沈恪面無表情地斜了周既川一眼,視線又下垂到兩人牽着的手上,言簡意赅,“學校自習室鎖了。”

江亦吟點頭,忽然覺得周既川的話也不無道理,短暫過去住兩天,別妨礙了他的考試,“你房間收拾得差不多了,這兩天,你就在家裏複習吧?”

沈恪悶嗯了一聲,一言不發走進房間。

然而剛邁進一步,又退回來,冷不丁問一句,“他也住這裏嗎?”

江亦吟往對面指了指,“他有自己的房子。”

沈恪這才滿意地回正身子,下一秒,江亦吟就把他的心安給擊碎,“不過,我要去他那住幾天。”

沈恪眼神一變,冷戾的氣息在周遭散開,“什麽意思?”

江亦吟解釋,“最近是公司上升的重要時期,我和周既川有很多要事要處理,你要高考,我們互不打擾,豈不正好?”

沈恪不動聲色地斂下眼睑,“你們還真是一對兢兢業業的上進情侶。”

周既川認同,“你上了大學,也會遇到和你情投意合的女孩子。”

沈恪嗤了聲,看了眼江亦吟,“情投意合?你确定你們之間是?”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周既川保持着高管風範,微笑問。

沈恪背身,朝他吊兒郎當地揮揮手,“我看未必的意思。”

江亦吟往周既川身前攔了攔,笑他,“你總跟一小孩折騰什麽勁?”

“我爸暑期會抽時間回來一趟,這一次我希望我打個勝仗,你別掉鏈子啊,周總。”

周既川攬她肩,把人往懷裏帶,“你不相信我?”

江亦吟似笑非笑,沒答複,“宋濂的事必要時候還需魏家兩姐妹出面,如果不方便,錄視頻最好給她們打碼。”

“令辭都跟我交代好了,你安心收網,我不會拖你後腿。”周既川自降臺階,“你帶的這批實習生我昨天一一交涉了下,實力都很突出,什麽時候分我幾個?”

江亦吟肩膀上的手還回去,推着他往客廳走,“你單槍匹馬就敢來隴江,一不靠我,二不靠爸爸,還缺這幾個實習生?”

她眼尾染着笑意,有幾分掩蓋真意的魅惑,“收攏我,不就是你告捷的最好象征麽?”

周既川嗆了聲,“說什麽呢?我難道是在利用你密謀什麽大事嗎?”

江亦吟垂眼笑得露齒,幫他把袖口撫平收緊,“我逗你玩呢,這麽嚴肅幹什麽?”

“你不知道情侶之間的小情趣有很多嗎?比如現在,我假裝正經,就把你吓到了。”

周既川這才勉強笑起來,“看來我需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她打發道:“你先回去,我晚點過來。”

搬家師傅早已把東西就位離開,沈恪的手腳利索,搬進來的物品都各司其職放到了應放的位置上,江亦吟合上門,腦袋往裏探,“沈恪?”

“在。”

兩秒後,廚房裏晃出一道身影,把江亦吟吓了一跳,“你在裏面忙活什麽呢?”

“廚房裏的水龍頭壞了。”他往邊上垃圾桶遙遙一投,丢進去一個壞的水龍頭。

江亦吟撐着下巴懷疑了會人生,江敬向來都是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所以一回國就沒頭沒腦地住了進來,“我爸眼光下降了麽?怎麽房子裏總是壞東西。”

“牌子都是大牌,但不一定好用。”沈恪視線上移至二樓,“你的浴室門,我也幫你修好了。”

江亦吟深感意外,“你怎麽突然手藝變好了?”

沈恪回避開這句問題,反問道:“既然修好了,你能別和他住麽?”

江亦吟眼睫抖了兩下,莫名有點心虛,“不是說了嘛,我只是過去住兩三天,你高考完,我會回來的。”

“你公司的事情,說不定我也可以幫到你。”

沈恪從未接觸過公司相關事宜,江亦吟沒過于在意這句話,把頭發上的抓夾摘下來,如瀑的發瞬間蓋住了她耳後那一點紅,“知道你厲害,但我拿一個高考生的前途來賭,是不是瘋了?你早點洗洗睡吧。”

她習慣性撩了把頭發,被周既川握過的手腕也有一道明顯的紅痕。

沈恪沒再堅持,淡聲,“最近家裏蚊子有點多?”

江亦吟不解,“啊?你被咬了嗎?估計是夏季快到了,我明天去買點蚊香液。”

“你随身多帶點。”他眼神在她耳側停留了幾秒,才挪開冷厲的眼,“省得有些蚊子不安分,到處碰你。”

江亦吟上樓洗了個澡,照鏡子時才發現,耳側後方有道紅痕,是周既川那晚親她時留下的,因為不想在脖子上留痕跡,江亦吟一直是拒絕吸草莓的行為,他就親了那麽幾下,竟然也把耳後這塊皮膚親紅了。

難怪沈恪說有蚊子,原來是在指桑罵槐。

看來這些天都不能和周既川有過多的親密接觸,影響不好。

下樓時沈恪已經熄燈,江亦吟索性摸黑推開門,周既川似乎和她有心靈感應,也在同一時間拉開門。

她見周既川一臉笑意,撩開頭發給他看,捏着嗓沉聲怼他,“你以後別親那麽重,都有印了。”

門被她反手帶上,周既川的回複聽得不清晰。

與此同時,室內碎了一只杯子,剛盛滿的水潑了一地,沈恪沒收拾這一地狼藉,随手撿起一片碎片,明知那會刮傷他的手,卻仍失神地往手裏捏,直至感受到痛,才醒悟自己站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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