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蟬

61.蟬

高考結束當天,江亦吟捧了束花去接沈恪。

紅線外站滿了人,最先跑出來的幾批人已經帶走了部分人流,太陽頂空曬,江亦吟脖頸上的汗直往下流。

她撐傘撐得手累,看了眼時間,她已經在外等了半個小時了。

給沈恪打的電話他也沒接,江亦吟開了車門,把空調提前打開,隔着車窗巡視。

另一側的車門不防被敲了兩下,江亦吟把車窗降下來,對上方姿寧的臉,她脖子上挂着相機,手裏還拿了個話筒。

見江亦吟打量她身上的東西,方姿寧解釋,“這是學校和媒體那邊合作的欄目,我參加了會有錢,可以賺個外快。”

“姐姐,你是在等沈恪嗎?”

江亦吟嗯了聲,“外面熱,你上來坐坐吧?”

方姿寧也就不客氣地拉開車門坐進去。

江亦吟見小姑娘比以前拘謹,主動打開話匣子,“上次我來學校,也見你在當小記者,口齒伶俐,以後想走新聞傳播之類的方向嗎?”

“對,我參加了藝考,藝考成績還不錯。”方姿寧緊張地搓着手,“我在校內看見沈恪了,他被一群女生圍着表白,可能暫時脫不開身。

江亦吟為這話驚愕一秒,“沒看出來,他這麽受歡迎?”

“以前他們都不敢說,所以趁着高考結束就一窩蜂湧上去了。”方姿寧也覺得那景象頗為壯觀,“我采訪的時候來了很多校外的人,我聽見他們都說要找沈恪。”

江亦吟臉色沉下去,“校外?男生女生?”

“都是男的,個子也蠻高大的,應該是沈恪的朋友吧?”方姿寧抱着包,撐臉想了想。

江亦吟瞬覺不對,“劉宇凡和田夫傑這段時間有沒有找他的麻煩?”

方姿寧揚着下巴回憶,“沒啊,他們在班上一個最前一個最後,都不說話的,而且後來沈恪成績上去,老李把他調到清北班了。”

江亦吟解開安全帶,把手表之類的配飾都摘下來,囑咐道:“姿寧,你在車上坐着等我會,我找到沈恪之後送你回家,如果沒回來,我會安排我的司機來接你。”

方姿寧莫名慌張,“姐姐,怎麽了?”

“沒事,我去去就回。”

“我其實有東西要給——”

方姿寧伸手想摁開車門,降下車窗叫住她,可是江亦吟已經步子焦急地下車小跑往校內。

她打開手提包看了眼裏邊的東西,又嘆了口氣把包合上。

去年九月送沈恪來成州附屬高中時,江亦吟考察過學校的地形地勢和樓層分布,後門小,出去就是後山,因為偏僻且沒什麽商鋪住戶,學生們很少來這一塊。

江亦吟那點不好的預感在一路上看見零散幾個的學生後升到了頂峰,她腳步越來越快直至跑起來。

後門已經上了鎖,隔着一座紅牆,其上為了防止學生翻牆放了很多玻璃碎片。

江亦吟拍了拍門,聽見對面隐隐約約傳來幾句談話聲。

十來個穿着常服的男生圍住沈恪,其中一人手裏拿了塊校徽和名牌,“成州附屬高中七班沈恪,是你吧?”

沈恪被人圍了,倒也沒表現出強烈的情緒,雙手還是自在地兜在褲子口袋,包就單肩挂在肩膀,“是我,怎麽了?”

“怎麽了?跟你讨個債啊。”

烈陽曝曬,沈恪眼皮子往上掀,不甚在意地看他一眼,“什麽債?”

“喲,你欠了什麽,心裏沒數?”

沈恪左右扭了扭脖子,一手扶住,“不是錢?”

“你有錢,但我們今天不搶你的錢。”

沈恪無心和他們逗留,拿出手機看見江亦吟半小時前發過來的訊息,單手開始打字,絲毫不在意眼前這十餘個人帶來的架勢。

這舉動惹怒領頭那位,沖上前扯他校服領帶,“你他媽沒長眼睛?沒看我跟你說話呢?”

沈恪冷傲的眉峰緩擡,出手快準從下往上往他下巴上沖了一拳,“你他媽沒長眼睛?沒看我在打字發消息?”

這一拳把人揮倒在地,其餘幾個人似乎都是聽從領頭的話,遲鈍了會,還是選擇俯身去扶。

沈恪摁滅手機,昂着下巴,“誰叫你們來的?”

他在腦海裏搜尋了一圈,恍然大悟,“不是讨錢,是讨尊嚴?”

“行,那我就替那兩個沒種的教訓一下你們。”

沈恪把書包丢到一邊,脫掉外套,袖子扣解開往上翻,“誰先來?”

領頭的擦掉嘴角的血,罵了幾句髒,“老子叫這麽多人來,今天不打死你個沒爹沒娘的。”

沈恪嗤了聲,揮拳揮腳迎上一口氣沖過來的幾個人,“我還真忘了,你們是不講武德的。”

人一多,拳頭就變得不長眼,沈恪一打十來個,體力和注意力都吃虧,很快就落下風。

打鬥聲從一牆之外傳入江亦吟的耳朵,她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教導處并報警,看到沈恪發送過來那條消息。

铿铿:【我晚點回來,不用等。】

她找了塊石頭砸門鎖,把門砸得哐哐響,朝裏面喊,吓唬他們,“我已經報警了并錄了視頻,這裏有監控,如果你們再在學校鬥毆,高考成績會作廢。”

此時沈恪已經被人拖住了腿腳,摁在地上捶,他立馬聽出江亦吟的聲音,趁着其他人注意力轉移,雙腳各自往上一蹬,踹開兩三個人,又火速起身往面前幾個身上揮拳頭。

“姓沈的你跟我玩陰的?”

“外面那是個女人啊?門衛應該是男的。”

“我提前踩過點,這裏沒有監控,而且今天高考結束,人都在前門,這女人就是個騙子。”

領頭的臉上已經被沈恪揍得鼻青臉腫,反身看向沈恪,“這是不是你相好?”

沈恪臉上也挂了幾道彩,這十來個男的都往他臉上打,沈恪沒刻意防着,“不認識。”

他支起身挑釁,“來啊,繼續啊,就打不動了?”

“你給老子犯賤!來個人去把門打開,我倒要看看是誰?”

沈恪見激将法沒用,沖上前用雙臂勒他脖子,“怎麽?打不贏想跑?”

門鎖被砸開一點,門隙之間漏聲,江亦吟聽見這些嚣張言語,沒怕過。在英國最初搬的房子地帶不好,周圍游走黑人、東南亞裔,個個都不好惹,她也是硬碰硬從鬼門關裏逃出來過的人。

江亦吟又踹了兩腳門,“把門開了,我跟你們打。”

沈恪睨了松動的鐵門一眼,嘲弄地問:“你們真跟女人打?”

領頭的招手喊停,“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解決這個再說。我今天非要打個你半死不活。”

一群人很快又扭打到一塊,教務處響應快,來了三四個年輕力壯的男老師,把門給撬了,閘門大開,江亦吟第一個沖出去,在混亂的場景裏看到被死死掐住脖子的沈恪。

他臉上有幾道劃痕,額頭在滲血,雙目瞪得通紅,江亦吟眼酸,“都給我滾開!”

男老師們各自鉗制了幾個,領頭那個氣焰散了,不敢再繼續,江亦吟從後扯着他衣領就往地上摔,“啪”的一巴掌,響徹周圍,“打狗還要看主人,你今天給我看清楚了你挨的是誰的打。”

沈恪半趟靠在山坡,還小喘着氣,一陣一陣的疼痛感漸漸從胸腔襲來,他伸手去拽江亦吟,“我沒事了。”

江亦吟偏偏被他這話激出眼淚,抓着他雙肩推他,“什麽沒事,我都說了叫你少打架,你偏不聽。”

沈恪那口氣不上不下卡在胸口,覺得她的眼淚刺眼,又恨自己髒了手不能幫她擦。

警察随後趕到,把一群人都抓回了警局。

沈恪傷勢最重,且臉上挂彩最多,警察調查完來龍去脈,聯系了其餘十來個男生的家長,讓江亦吟先帶沈恪去醫院。

江亦吟悶了一路,不看他也不跟他說話,沈恪雙手抓着膝蓋,時不時往她那瞥一眼,“我沒事。”

她沒好氣地回,“哦,你說得對,死了才叫有事。”

沈恪喉結一滾,沉着聲喊,“姐姐。”

江亦吟偏開腦袋,“你現在叫我姑奶奶都沒用。”

沈恪只好擺出低聲下氣的姿态,“我一直防着,他們沒用利器,傷不到我,我也就臉上挨了幾拳。”

江亦吟這才反身看他,上下掃視了幾眼,“真的?”

沈恪作勢撩開衣服給她看,“真的,不信你摸。”

前面還有司機呢!江亦吟扯住他的手,虎口卡他下巴檢查臉,左看右看,哪都覺得不對勁,脖子上還有一圈紅印,越看越生氣,幹醋把人推出去,“每次都傷臉,你不要臉啊?”

她過于心急口快,自己和沈恪都楞了一遭。

沈恪笑出聲,立馬順着臺階往下,“嗯,是我不要臉,我該打。”

江亦吟被這一笑笑沒了脾氣,白他一眼。沈恪舉雙手投降。

到醫院後被江亦吟強制做了個全身檢查,發現确實沒傷到內髒,只是受了點皮外傷,醫生開了點藥。

江亦吟往沈恪手裏一推,擡手擰他耳朵,“回家之後好好在家待着,別亂跑。”

他自個把耳朵送上去,“好,不跑。”

“每天按時塗藥,傷口處別碰水。”

“好,不碰。”

“以後再也不許和別人打架,遇事第一時間告訴我,而不是像今天這樣推開我。”

“好,不打。”

“好好好,就知道說好!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今天不來,你會被他們打死?他們當時都要來給我開門了,你為什麽制止?我的拳腳功夫說不定你都打不過。”江亦吟心裏又氣又對他的順從感到無奈。

沈恪捧住她臉,止住她那喋喋不休的嘴,“我是怕你因為我受傷,不值得。”

江亦吟更生氣了,“你受傷就值得嗎?”

他眼眶泛紅,鼻子吸了一下,帶點鼻音,“你有男朋友,有家人,有朋友,而我只有——”

“你還這樣說!是不是壓根就沒把我放在心上?”江亦吟拿開他的手。

“不是的!“沈恪彎身,額頭和她并在一塊,好像這個動作,可以彼此心連心,他聲線暗啞,“正是因為把你放在心上,所以患得患失。”

江亦吟過電了似的,打了個冷戰,“跟我回家。”

沈恪直身,“好。”

令辭就在她拿藥的同一層,出門正巧看見江亦吟,揚手跟她打招呼,眼睛反而被一旁的沈恪吸引過去,揶揄道:“你說你以前養狗,我看這明明是養的花貓啊?”

江亦吟環胸,往沈恪身上抻了一拳。

“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聊。”

令辭沒留人,“行,路上小心啊。”

回程路上,警局給江亦吟回電話,給江亦吟彙報了調查結果,是沈恪的同班同學劉宇凡和田夫傑對沈恪積怨已久,所以提前找了這十來個辍學的學生在高考後和沈恪約架,由于這裏面大部分人沒成年,且沈恪又是輕傷,給的處理結果是賠償醫療費并進行教育。

江亦吟雖不滿這個結果,但畢竟是官方處理,她只好暫時接受。

沈恪環視周圍的建築,“這是回學校的路?”

江亦吟把冰塊敷在他手背腫起來的地方,“我本來要送姿寧回家的,要不是我及時趕到——”

話說到一半,江亦吟又怕過了,只好閉嘴。

沈恪“嘶”了聲,眼睑垂下去,“對不起,讓你費心了。”

江亦吟見他疼得龇牙,把冰塊拿起來點,“不過我叫了司機送她,她現在應該已經到家了。”

“你以後再打架,我不會理你了。”

沈恪扣住她的手,“別。”

“別什麽?”

他那雙眼睛生得精巧,不笑時冷峻桀骜,委屈時反而傲氣蕩然無存,看得江亦吟心癢,眼淚說掉就掉,“別不理我。”

江亦吟沒轍了,脾氣被磨得一幹二淨,只剩心疼,摸摸他腦袋,揉了幾下,将人摁在肩上。

沈恪在車裏等待,江亦吟和李老師确認完他一整個學期的學習情況後對他高考做了初步判斷。

“從幾次大考來看,他這個成績上省內省外一本都是沒問題的。津大這幾年錄取分數線比他均分要高出二三十分,估計懸,如果讓他填選隔壁市的零大,我認為會更穩。不過一切還是要等成績出來再下定論。”

江亦吟沒想到他能在半年多的時間有這麽大的進步,欣慰道:“已經很好了,我當初還想過如果他學習實在不行,就送他出國留學。“

李老師贊同,“以你們的條件,讓他出國确實是更好的選擇。但我據我觀察,沈恪并非是吃不了苦的人。今天的群毆事件我也和教導處那邊聯系過了,劉宇凡和田夫傑并并不是這一次兩次在背後搞小動作了,只是沈恪沒和他們計較,當初你送過來的吃的,都被他們私下掉了包拿走,也怪我,沒有早早注意到,差點釀成大禍。“

江亦吟驚詫,“難怪當時你不讓我送了,是沈恪要求的?”

李老師長嘆了口氣,“他當時也求了我很久,說是這樣影響他學習。我做老師的出于他學習考慮,也就同意了。江總,希望你不要怪我。這半年,他每天都是全班最後一個走的,在教室學到半夜,周末、節假日都沒休息過,所以中間有幾次找我請假,我就都同意了。學生也不是學習機器,總得停下來休息一下調整狀态。”

江亦吟共情颔首,“李老師,這一年來麻煩你了,對成州附屬高中的捐助我還是會繼續。”

“都是我該做的。”

李老師把半年來學生活動拍攝的集體冊子給了江亦吟。

“這個學生們各有一本,部分同學包括沈恪,在高考結束後沒來開會,所以沒領到,那我就交給你了。”

江亦吟接過收在包裏,“謝謝。“

-

沈恪連了車裏的藍牙,正在放音樂,“你和老李聊什麽了?這麽久。”

江亦吟反問,“你被約到後山之前,有很多女生和你表白了?”

沈恪僵持了一瞬,“你從哪聽的。”

“你就說有沒有?”

他怕江亦吟生氣,老實回,“嗯,就是畢業的學姐過來開玩笑。”

江亦吟捏住他的臉,“哎喲,也不知道你這張臉要是上了大學,得多勾人啊?萬一三天兩頭就領個小姑娘往家裏帶,我的心髒可承受不住。”

沈恪斷言,“不會。”

他回答得過于果斷,江亦吟噎住,“不會就不會,那麽激動幹什麽。”

沈恪又反問她,“你呢?你會嗎?”

江亦吟啓動車子,“我當然也不會了,換男友也要看場合吧,畢竟家裏有個小朋友,我怕給他帶個不好的榜樣。”

沈恪瞟她一眼,話裏夾雜了點暗示,“我已經畢業了,如果沒有我,你會嗎?”

江亦吟對感情問題很坦然,沒想過要對他藏着掖着,“我對愛情向來是,看對眼了就處,不合了就分,我并不抗拒愛情的來臨,只要我認為合适,就會接受。三天兩頭雖然誇張了點,但我正是瘋狂想體驗愛情的年紀,也不是不可以。”

“愛情對你來說,就是游戲嗎?”沈恪往下摁合安全帶的鎖扣,擡眼,“這是你的游戲規則?”

江亦吟沒深究過,“你這麽理解也可以。”

沈恪沉思了會,“行,那我等你教我這個游戲怎麽玩。”

江亦吟突然因他這話産生了點警覺心理,“你想戀愛了?”

沈恪側頭看向窗外,梧桐和樟樹長得正盛,濃烈日光透過車窗打到他胸口,把他一顆心曬得滾燙,蓬勃地跳動着,想要傾訴的情話,堪堪呼之欲出。

他沉默着,像一只深埋在地裏的蟬,在夏季啞聲長鳴,等待一個契機,破開那道口子,讓兩人的距離貼近。

“嗯。”

想戀愛,想等你教我,怎麽讓我成為你游戲裏的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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