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林山雪和司機老張坐在宿舍樓後面的石頭上,看着山下的汪洋大海發呆。
沒能吃上江綏精心制作的晚餐,三天前她再次被掃地出門,與第一次不同的是,這次她連江綏的睡衣都沒得到。
老張深深吸了一口煙,眉頭呈川字型,緩慢吐出白色的煙圈。林山雪心情不佳是常有的是,她會因為聞到難聞的氣味,幾個人的吵鬧,甚至踩到一顆石頭而氣上一整天。老張則不同,他話少脾氣好,如果在這兒遇見他,那就只有一件事,就是他老婆又帶着孩子回娘家了。
在殡儀館工作說出去十有八九遭人嫌,找對象更是難上加難,眼瞅着快四十了,老張通過相親匆忙找了個人結婚。
結婚前說的好好的,不介意他的工作,可結婚後,尤其是有了孩子後,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不顧家、沒時間陪孩子、孩子的學習、遭人嫌棄……不外乎就是這麽點兒事,林山雪在殡儀館聽過太多。
老張發喜糖那天人人都祝老張新婚快樂,只有林山雪幽幽調侃了句“從殡儀館到入墳,一步到位”,人人痛斥她,說她說話不看場合,盡給人添堵。
事實證明,所有人都對老張結婚後的情況心知肚明,但只有林山雪說了實話。
放在平常,林山雪肯定是要幸災樂禍刺老張幾句,這是她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刻,但今天她實在沒有心情。
六七歲的時候,一種可以和小朋友對話的仿真娃娃橫空出世,一打開電視就能看見鋪天蓋地的gg。林山雪一天看十幾次gg,心動不已,求着她媽給她買。
從一開始的哭鬧到後來的不吃不喝,最後說要離家出走,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她媽實在拗不過,給她買了,也就新鮮了三天,三天後連娃娃頭在哪都找不到了。
以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件證明,林山雪喜新厭舊的脾性由來已久,更重要的是從小時候開始,她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不擇手段弄到手。
江綏如今在她心中所處的地位,就和仿真娃娃一樣。也許到手後兩三天就厭了,但她一定要弄到手。
老張抽完最後一根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苦大仇深地問身邊的人:“你今天怎麽不說話?”
林山雪按着鎖屏鍵,手機屏幕一會兒熄,一會兒亮,聞言懶懶擡起眼皮:“這麽想找罵?”
老張搖搖頭。
“是不是覺得我說話雖然難聽,但卻格外有道理?”
老張神情認真地看着林山雪:“你罵我,我就把所有錯怪在你頭上,等下班我才能高高興興的去接我老婆。”
“……”
合着我還成你們家改善家庭關系的工具了是吧?
“我說,大家都知道結婚痛苦,為什麽還上趕着結婚?”老張在殡儀館工作的年頭比林山雪還久,林山雪知道的東西,他不可能不知道。
老張低頭看了看手機殼上妻女的照片,病床上的女子抱着剛出生的嬰兒,倦容難掩眉眼溫柔。粗粝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梭,溫柔得能滴水的眼神放在胡子拉碴的糙漢臉上,林山雪後頸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半響,老張收回惡心的眼神,瞪了林山雪一眼,粗聲道:“誰痛苦了?老子就喜歡加班的時候聽我老婆在電話裏罵我,管得着嗎你!”
啐了一口,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頭也不回的走了。
“……”
這操蛋的世道,你不罵人就只能等着被別人罵。
呵。
林山雪恨恨收回視線,有人打電話了不起嗎?她……她翹班的時候也有老多電話打給她了。
打開手機,煩躁地左右滑動屏幕,無意間點到了語音助手,機械的女聲親切詢問,林山雪不由想到那個身首異處的仿真娃娃。
gg誇大其詞,所謂“可以對話”,是只能問提前設定好的問題,否則根本得不到回應。從滿心歡喜的收到禮物,到棄如敝履,深究根本,不過還是實物與gg不符,期待感沒有被滿足,被喜新厭舊并不無辜。
江綏不一樣,林山雪一開始以為他只是徒有其表的爛人(別誤會,并不針對他,林山雪覺得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是爛人),但事實證明他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爛。年輕的時候總在糾結什麽是真、什麽是假,近來發現所有人都活在虛假的真實中。老張活在家庭的夢幻泡影中,人們活在他們喜歡的真相裏……什麽是真?什麽是假?被人相信的就是真實。
又想起第一次被趕出來那晚江綏說的話,想法不重要只要結果是好的,林山雪依然想反駁,卻不免心虛,她貪戀江綏并不純粹的照顧,她想要更多,想更進一步。無關情愛,就是想要擁有,瘋狂的想要。
可白白在人家裏住了兩晚,居然手機號都沒搞到,可謂是一敗塗地。
“我就知道你又在這兒偷懶!”
林山雪回頭,周曉岚氣喘籲籲的朝她跑來。雖然人手不足的時候他們什麽工作都做,但表面上周曉岚和她一樣,都是遺體美容師。她今年二十來歲,圓圓的臉上有兩團喜慶的高原紅,見家屬的時候少不得用粉或口罩遮住,私下裏大家都喜歡和她在一塊兒,讨個吉利。
“還坐着?莉姐找你呢!”眼睛圓鼓鼓的瞪着,配上一張嬰兒肥的臉毫無說服力。
林山雪收起手機,起身對着大海伸了個懶腰,黏黏糊糊的海風吹散她眼中的郁氣,再看向周曉岚時又是懶洋洋的,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急什麽?人都死了,着急有什麽用?”
快到燥熱的夏季,早有夏蟬按捺不住提前叫響,殡儀館的旺季也随之來臨。
剛送來的是位獨居老人,下樓買菜把頭摔出一個大窟窿,身上多處骨折,當場死亡。與林山雪一同處理屍體的還有一個新來的實習工,叫段意,剛滿20歲,還沒畢業。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鮮血淋淋、腦漿四濺的屍體,沖擊力非凡,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吓得冷汗直冒,不敢靠近。
林山雪一腳踢在段意的小腿上,讓他別擋路,段意頓時一蹦八尺高,捂住嘴才沒叫出來。她不喜歡帶新人,又菜又麻煩,忙幫不上還添亂,但看菜雞被吓得雞飛狗跳總是令她感到開心。
“你去把他身上的血跡擦幹淨。”
“我?”段意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
林山雪又踢了他一腳,“不是你還是我啊?快點。”
段意不情不願的走過去,心裏有些委屈。
李主任第一次帶他去見林山雪,林山雪低着頭,段意看不清她的臉,直至李主任叫她了一聲,她才施舍般的擡頭看了段意一眼,然後又垂下去。
只那一眼,段意渾身戰栗,如遭雷擊,她就像迷霧中走出來的少女漫冷美人,淡漠、疏離、高傲,但又在衆人沒有察覺的地方留有不為人知的溫柔。
這幾乎就是段意最喜歡的動漫女主形象。
相處了幾天後,段意覺得他是瘋了才會覺得林山雪是冷中帶柔的女主。
她完全就是一個不在乎別人感受、以他人的痛苦為樂、不尊重他人生命、不敬畏死亡的反派!
就像剛才,林山雪看見他害怕竟然在屍體面前笑出來,別人實習都有溫柔細心的前輩指導,怎麽到他這兒就成了困難模式?
段意心中憤慨萬分,冒着今晚做噩夢的風險,強忍着不适清洗消毒,一結束就抛下工具跳出十米遠。
還沒順暢的喘口氣,就聽林山雪在身後不屑的啧了一聲,事關男人的尊嚴,段意當場炸毛,卻見林山雪毫不避諱俯身貼近屍體,一時如鲠在喉。
老人的頭上摔出一個窟窿,需要用特殊的材料一點一點填補,再貼上假發,才能恢複如初。
找不到插話的機會,段意扶牆挪到角落,背部有了支撐點,虛軟的小腿恢複了知覺。沒有帶手機進來,空下來就無事可做。
林山雪正拿着鑷子把傷口裏的碎骨挑出來,不可避免地翻到血肉。段意的視線無意間掃過,紅彤彤的一片。
“嘔。”
他急忙捂住嘴,靠着牆蹲下,目光渙散,仿佛林山雪攪弄的是他的大腦。
這怎麽能忍住不想吐的?段意難以置信地往林山雪臉上看,企圖找到一點動容。
她對段意的反應毫無知覺,神情非喜非悲,眼神沉靜而專注,隔絕了外界一切幹擾。就像一幅畫,段意心中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片刻後又覺得對屍體不敬,在心裏默念阿彌陀佛。
他的胡思亂想幹擾不了林山雪,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段意的視線在林山雪身上停留的越來越久,不安的心髒随着屍體一點點被修複,緩慢而坦然的平靜下去。
生還是死在這一刻變得沒有意義,殘破的身體在林山雪手下重新煥發生機,像是睡着了,只要輕輕喚一句,老人就能睜開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
段意怔了一怔,覺得眼睛酸澀的厲害。
等處理好一切,老人的女兒才匆匆趕到。
她在外地上班,因為出差得以回家看看母親。出差前一天女兒打了電話告訴母親這個消息,結果老人不知是太興奮了還是怎麽了,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給女兒打了很多個電話,問她明天幾點到?要吃什麽菜?要不要他去車站接她?又讓她注意安全。
女兒本來就被這些接二連三的電話搞得心煩意亂,再加上因工作失誤被上司說了一句,煩上加煩。再次接到母親的電話,女兒忍無可忍,對着聽筒吼了一句:“媽,你能不能別煩我?”
沒想到成了她們母女之間最後一句對話。
女兒踏入殡儀館,先感謝了工作人員,又冷靜地和工作人員讨論了喪葬用品與事宜。先來的親友們看見她,悄悄擦幹眼淚,不敢在她面前哭,女兒假裝沒看見,笑着與他們擁抱交談。
一切處理完畢後,女兒才提出要見母親。
老人安詳的躺在棺椁裏,女兒仿佛怕吵醒母親,用很輕的聲音說:“媽,我回來了。”
段意站在旁邊,鼻子一酸。
“媽,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呀,我真的回來了。”她把聲音放大了一點,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媽……”她再也說不下去,攀附着棺椁跪下,泣不成聲,“媽,對不起,對不起……”
林山雪只聽了兩句就退了出去,趴在走廊盡頭的窗臺上,迎面吹來鹹濕的晚風,周曉岚也剛結束工作出來,看見她一個人在這兒就問:“段意呢?”
林山雪嫌棄的往後瞟了一眼,“在裏面哭成豬頭。”
“……”周曉岚推她,“能不能對新人友好一點,誰剛來的時候不是這樣?”
林山雪不以為然:“我就不是。”
“你是一般人嗎?”周曉岚白了她一眼,“親爹親媽死在面前,你估計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風吹落一片雲,荒涼的暮色填滿空蕩的走廊,林山雪逆着光,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她輕輕一哂,看着漸漸沉沒的太陽。
“那你還真是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