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時常在網上看見太宰治寫在《斜陽》裏的一段話,林山雪很困惑。

小衆愛好變成大衆愛好就失去了原有的自命不凡與清高,富有哲理的話廣為流傳,似乎其中的內涵也因此流失。林山雪困惑的不是話本身,令她感到困惑的是各種各樣的人。

廣為流傳的前提是觸動了心靈,是激發了某種能引起人們共情的情感。

林山雪困惑的點在于,既然從一部六萬字的小說中扣出一百個字,在網絡上流傳到以至看見都想吐的爛俗程度,為什麽不管是在線上還是線下,她從來沒見過有人依照那句話的內涵去理解或是解釋他人呢?

十幾個人擠在一個空間,即使大多數人都坐在窗邊聊天,林山雪一人占據大半空間,她任然感到窒息。昨晚剛爆出來最近熱播劇集女主演方之語的黑料,今天衆人聊天的內容全都圍繞那位女星。

比起每年評選的感動人物,一個私生活混亂的女星更容易引發衆人的激情讨論。人與人之間天然抱有惡意,接受诋毀一個人的消息比接受贊美一個人的消息容易的多。

林山雪趴在桌上,衣服上的帽子遮住她整個腦袋,沒有作用,心靈上得到一點安慰。

踩着高跟鞋的急切腳步聲,所有嘈雜戛然而止。林山雪沒清淨兩分鐘,就聽趕來的李雅莉道:“小周,你跟老張去一趟上清大學附屬醫院。”

周曉岚剛想答應,就見大清早就趴在桌上裝死的林山雪噌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我去!”

椅子發出刺啦一聲,所有人都被她的架勢震驚到,不可置信的眼神游離在她身上,周曉岚頓了頓,“你剛才……是在罵人?”

字正腔圓的兩個字,甚至還因為過于激動而破音,被她這麽一說純純成了沒有意義的感嘆詞。無怪她會作此聯想,林山雪主動要求工作比六月飛雪還罕見,起碼六月飛雪在折子戲裏出現,而林山雪主動工作從未記載。

從震驚裏回過神來的其他人聽了周曉岚的解釋,恍然大悟,深覺感嘆詞才合理,就算天塌下來林山雪也不可能主動要求工作。

“我在你們心裏就是子這樣的人?”

互相看看,不約而同點頭稱是。

“偏見!全是偏見!”林山雪道,“莉姐你也看見了,這個附屬醫院我非去不可!”

李雅莉一聽見她說話就頭疼,“別廢話,要去趕緊去,別讓老張等。”

想做和要做之間隔着一條堪比東非大裂谷的鴻溝,需要一個契機搭建橋梁。林山雪決心不把江綏搞到手不罷休,但這事兒和她想海葬一樣,不着急,尚且可以往後放放,上清市永遠是上清市,附屬醫院永遠是附屬醫院,江綏又跑不掉。

老張看見今天的搭檔是林山雪就知道,又是一個人包攬全部工作的一天。一回生二回熟,林山雪下車就往住院部跑,老張嘆了口氣,沒有多餘的想法。

輕而易舉就在宣傳欄上找到江綏的照片,在一溜四五十歲往上的男女專家中格外出衆,像誤入歧途的男明星。

趕上科室每周一次大查房,不必費心勞力的去找江綏所在。走出電梯前室,浩浩蕩蕩的白大褂迎面而來,江綏走在禿頂老頭身後,林山雪一眼望到他,沒做好心裏準備,往門後一躲,深吸兩口氣,隊伍轉入病房,她看見個尾巴。

過道擁擠,每隔幾米就放一張可移動病床,家屬坐在床尾放的椅子上,疲倦,沉默,強打精神。沒有人在意林山雪,她趴在病房門框上,探出個頭去,清一色的白大褂圍着一張病床,視線穿過層層後腦勺圍堵,在夾縫中找到一點江綏的側臉。

下颌線清晰,嘴唇薄而淡,鼻子精致高挺……在往上就只能看見個發頂,連陽光也偏愛他,發絲金燦燦的,好似在發光。

與病人寒暄,詢問情況,對着後面其他醫生說些專業術語,禿頂老頭含笑看着他,眼裏盡是慈愛,偶爾補充兩句……除了老套的開場,林山雪半句聽不懂,但不妨礙她看得入迷。總說顏值能當飯吃,果真如此,那世界就太簡單了,大家都攢錢整容,其他一概別放在眼裏。

可惜,顏值只能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卻還不夠格。

薄唇一張一合,聲音清冽,另有一種使人信服的分量,或贊賞、或欽佩、或感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林山雪覺得這一刻的江綏真他媽性感到爆炸。

按住下一秒就要沖破胸膛的心髒,林山雪用視線勾勒出江綏的側臉,心裏、腦裏、血液裏瘋狂叫嚣,想要想要想要想要。後背被輕輕拍了一下,躁動戛然而止。

“你在幹嘛呀?”聲音清脆稚嫩。

林山雪舍不得回頭,胡言亂語:“在找我失散多年的爸爸。”

帶着絨線帽的小腦袋奮力從下方伸出去,“誰啊?”

“就他們圍着那個。”

沉默一陣,一副難以接受的語氣:“可……可是那床住的不是一個年輕的大姐姐嗎?”

林山雪哽了一下,扭頭看是誰這麽較真兒。先看見那頂紅色的絨線帽,繡着朵小黃花,女孩坐在輪椅上,樣貌眼熟,赫然就是第一見面被她吓哭的小姑娘。

林山雪挑眉:“怎麽你那麽閑呢?一天天到處亂逛。”

自打住院以來,醫院裏的哥哥姐姐對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連一年見不到幾次的父母都能每晚看見,還沒有人對她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一時間掉轉不過來,愣了一下,笑道:“因為我生病了不用上學呀。”

“那病好了怎麽辦?跟不上進度只能留級,怪丢人的。”心不在焉的恐吓她,又回頭去看江綏,他們已經查完這個房間的病人,站在外圈的白大褂讓出一條道,禿頂老頭先走出來,江綏緊随其後。

林山雪心道糟糕,轉身就走。

“為什麽要跑呀?”

小女孩不碟不休的跟在她身後。

“不找你爸爸了嗎?”

“難道……你是害怕江醫生?”

“放心好了,那天我和他解釋過了,是我膽小才哭的,你不是壞人。”

林山雪一聽樂了,這小孩不知道怎麽想的,她那天分明就是故意把她逗哭的,怎麽還幫她說起話來了?

正打算回頭調侃兩句,忽聽一陣打鬧聲,兩三個小男孩迎面而來,飛快掠過林山雪,女孩的輪椅擋在路中央,男孩們避讓不及,伸手往右邊一推,輪椅重心不穩,眼看就要把女孩摔出去。

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住院部格外引人注目,連醫生們也停下腳步往這邊張望。

衆人屏息凝神,只見輪椅側翻,林山雪半跪在附近,女孩被她牢牢攬在臂彎中。

塵埃落定,好在女孩沒有受傷。幾個男孩手足無措的站在一邊,聞訊趕來的家長手起刀落重重幾下拍在男孩背脊上,響聲比剛才還唬人,哭哇聲一片。又來陪笑道歉,林山雪見女孩沒事,揮手讓他們走了。

倒是女孩一咕嚕從她臂彎中爬起來,靈活程度讓林山雪咂舌,簡直醫學奇跡。腿好端端的天天坐個輪椅幹嘛?搞得林山雪以為她半身不遂。

女孩捧起林山雪的手,林山雪依稀看見她手腕上的身份識別帶,寫着楊燦、12歲、什麽什麽瘤幾個字。

“你受傷了。”又是快哭了,她剛才沒注意,右手手背磕在輪椅腳蹬上,鐵制的,楊燦的重量壓下去,磕出一大個口子,血肉模糊還挺吓人。

是有些疼,不過比她見過的小菜一碟,開口仍是混不吝:“小問題,倒是你,怎麽成天坐個輪椅裝瘸子呢?早知道就……”

話還沒說完,一道白色的身影,穿過層層人群在她們面前站定,視線觸及林山雪的手背上那抹猩紅一瞬間皺起眉頭,沒等旁人發現又立刻恢複原樣,冷笑一聲道:“來應聘清潔工?”

是說林山雪坐在地上不起來,好歹也救了他的病人,算是個良好開端,說話還是這麽不給她面子,林山雪眯了眯眼,想硬氣頂回去,卻有人先她一步:“哥哥你幫幫姐姐,姐姐受傷了。”

好了,說什麽都白搭。想想也算個相處的好機會,骨節敲楊燦的腦門一下以示懲戒,難以下壓的嘴角暴露了她雀躍的內心。

換藥室的護士有事出去,裏面沒人,嘴角實在壓不住,索性燦燦爛爛的笑起來。原本打算看兩眼就打道回府,下此再找機會,沒想到受傷還有這待遇,也真是因禍得福。可見萬事萬物都遵循能量守恒道理,如果交出性命能和江綏同居,林山雪毫不猶豫,開心快樂的活着才叫活着,其他的都叫湊合,活不活意義不大。

江綏拿碘酒給她消毒,她直愣愣地看着看着江綏,視線□□而貪婪,像餓了三天的人面對一桌大餐。眼球微微轉動,她彎了彎嘴角,說手疼。

江綏一頓,擡眼冷冷看着她道:“剛才不是說小問題?”下手卻是輕了許多,像在撓癢癢。

得了便宜就愈發變本加厲,“我是救楊燦才受傷的,你今天不能說我,必須得順着我。”頓了頓,“說我你就是白眼狼,就是狼心狗肺。”

理直氣壯地過了一把嘴瘾,全當報複他第一句話出言不遜,心裏美滋滋,半秒後弄假成真,吃痛出聲:“你蓄意報複!”

“你知道我狼心狗肺,知道我是白眼狼,不知道我心狠手辣?”

“……”

你狠!

你狠起來自己都罵!

“噗——”

門外傳來一陣笑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護士連忙憋笑,“江醫生你們繼續,你們繼續,我什麽都沒聽見。”

本來沒什麽,她這麽一說好像他們真在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江綏愣了一下,迅速恢複面無表情的樣子,背過身子飛快用繃帶幫她包好傷口,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面色略顯僵硬地對護士說:“你幫她打一針破傷風,”又道,“過兩天記得來換藥,不要碰水。”

“你幫我換?”

江綏面無表情的瞥了她一眼,“自己去找護士。”

“那你把你手機號碼給我。”

“……我還有個會,先走。”

任誰都看得出來,表面鎮定的江綏離開的腳步略顯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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