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最近兩天醫院裏總有探究、暧昧的視線落在江綏背後,等他回看過去,那些視線又紛紛消散于人群之中。江綏不明所以,卻沒空去尋找原因。

很多重要的人生經歷是從第一次開始記錄的,江綏入職後的第一個病人近期的狀況很不理想。

本來是因為左肺中央型占位入院,從影像上看是肺癌,但因為病竈靠近血管、氣管,穿刺風險太大,直到手術中才确診為小細胞肺癌。

發生淋巴轉移的小細胞肺癌通常使用放療、化療的手段治療,但近年發表的一篇文章指出,積極的手術治療會帶來更好的治療效果。手術切除肺葉後,江綏立馬聯系其他科室展開後續治療。

病人的情況越來越好,就在他們即将放下提起的心的時候,最近一次複查讓所有人再次如臨大敵。

第一次聲帶振動發出啼哭,第一次離開親人走進學校,第一次交朋友……并不是所有第一次都聽起來夢幻,起碼第一次死亡就不是。

下午還有一場手術,江綏遲遲沒有進行準備。他坐在窗前,刺眼的白光鋪滿地面,緩慢爬上他的腳尖,交疊的膝蓋,指間夾了一根煙,沒有點燃,上半身隐沒在陰影中。

門被輕輕叩響,護士來請他去做手術,江綏對局促的護士笑了笑,沒有再拖延。

莫名的情緒一直蔓延到手術中。期間平直延伸的心電圖一度讓江綏聯想到“命運”這個詞。很奇怪,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他本應該摒棄一切,全心全意的投入到手術中,但他控制不住發散的思維。

“一種似是而非的命運支配了人,我們稱之為這是必然。”

命運。

在已經成為必然的命運裏,醫生真的能從死神手裏搶人嗎?

手術大獲成功,江綏始終沒有輕松下來。他不是一個會經常懷疑的人,因為懷疑意味着猶豫不前。

褪下手套,水流從指縫中滲下去,冰涼的觸感讓江綏感到輕松,好像一切都能被水流沖刷幹淨,不管是手上的細菌,還是揮不去的思緒。

不管什麽時候,對自我價值的懷疑與無力感總是讓人疲憊不堪。

“還在想老荀的病?”老荀就是那位肺癌患者,同事見江綏臉色不大好,拍了拍他的肩,故作輕松地說,“別想太多,老荀知道你為了他廢寝忘食,不知道多生氣呢。”

凡和老荀接觸過的人,沒有不喜歡這個天性樂觀的社牛老頭的,大家都期盼着能出現奇跡,但江綏大抵比他們多一份不純粹。

雖然不願意承認,林山雪說的的确沒錯,他是僞善。不願意看見人死,沒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也不是醫生的使命感,只是希望能得到寬恕。其中有多少真正屬于善良的成分,江綏不敢确定。

想到林山雪,江綏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她就跟她的名字一樣,過分蒼白。很難找出一個确切形容詞來形容她是什麽樣的人,如果非要說一個,江綏覺得是荒唐。

“他怎麽還不回來?”腔調漫不經心,拖着長調子,江綏沒注意到,在他聽見這句話時,緊皺的眉頭忽然舒展。

林山雪坐在輪椅上,旁邊還站着一個小跟屁蟲,一大一小兩個門神守在他辦公室門口。楊燦打了個哈欠,腳尖踢了踢輪椅,對林山雪搶了她的座駕頗有微詞,餘光看見江綏,小幅度地蹦了下,“江哥哥!”

手術一直從下午五點做到九點,江綏眼睛有些發紅,噙着淡淡的笑,聲音不急不徐:“怎麽還不去睡覺?”

“馬上就去了!”楊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迅速瞪了一眼視線黏在江綏身上的林山雪,林山雪沒什麽羞恥心的把輪椅還給楊燦,楊燦沖她做了個鬼臉,乖巧地對江綏說晚安,這才推着輪椅離開。

林山雪側過身子,把門前的地讓開,對着鎖眼努努嘴,“開門吧。”

“誰把你帶過來的?”

說起這個林山雪可就不困了,這次沒有好運氣趕上查房,林山雪正愁去哪裏找江綏,總不能在手術室門口貓着吧?結果沒走兩步就遇見了換藥室的小護士,一見林山雪就暧昧的笑,沒等林山雪開口就自顧自地說,你是來找江醫生的吧?江醫生還在做手術,我帶你去他辦公室等吧。盛情難卻,林山雪只能跟着她來了,除了半路上遇見楊燦,非要跟過來,其他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你們醫院的護士可比你友善多了。”林山雪看着他笑,把包着紗布的手擡起來晃了晃,“幫我換藥。”

“去找護士。”頭也不回地抛下四個字,走進辦公室。

對待她和對待楊燦的态度簡直判若兩人,林山雪憤憤不平,然而這一腔憤懑卻在看見江綏脫下白大褂時戛然而止。

肩頸的筋脈一直鏈接到堅實的臂膀,黑色的襯衫隐隐勾勒出胸肌的輪廓,腰部緊實,上半身呈倒三角的形态。林山雪眼睛亮了亮,跟進去笑眯眯地說:“不是約好給我換藥嗎?這兩天我可聽話了,一滴水都沒碰到。”

江綏坐在辦公桌前解開袖口的紐扣,把袖子卷上去,從抽屜中找出一塊價值不菲的機械表帶上。

“下班了嗎?我還沒吃飯,我想吃你做的。”林山雪不喜歡吃肉,但上次沒吃到江綏做的紅酒炖牛腩就被趕出來,之後想起仍覺得可惜。

江綏沒有要走的意思,把林山雪當作透明人,打開電腦查看病人的病歷。

林山雪深吸一口氣,拉開江綏對面的椅子坐下,抱着手,雙腿伸長交疊在一起,打定主意江綏不理他她就一直坐在這兒。

“不去。”視線甚至沒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一秒。

她從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急功近利、不擇手段才是她的代名詞,比如能向一個才認識的人發出在一起的邀請,比如她甚至沒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就迫不及待的想把江綏搞到手。

“江醫生,我這傷是為了幫你的病人才受的,過河拆橋可不好吧?”她陰陽怪氣擠出幾句話,江綏專注地看着電腦,好像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麽值得他關注的了,林山雪又叫了他的名字,江綏還是不理她。

林山雪心頭的怒火越發旺盛,冷笑一聲,捏緊扶手,幾乎控制不住想砸東西的欲望,靜靜地看了江綏一會兒,忽然煩躁地解開繃帶,不可避免地拉扯到傷口也不見她放慢動作。

手心放在桌上,從筆筒中挑出一把美工刀,緩緩推出刀片。笑容扭曲,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拉扯她的嘴角。

“如果傷口再深一點,你是不是就願意幫我換藥了?”

期待之所以美好,就是因為它在發生之前有無數種可能,滿足幻想,當它發生的那一刻,期待也就不是期待,而成為慘淡的現實。林山雪數着日子過了兩天,本來今天輪到她上夜班,和別人換了班,從下午等到現在。

她不能接受。

沾水、感染、發炎,或是其它什麽,她根本不在乎。握着刀的手揚起,不用閉眼,林山雪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感到暢快——

距離右手手背一厘米的高處,手腕被緊緊抓住,力氣大到要把她的手腕捏碎。林山雪擡頭,對上一雙愠怒的眼睛,江綏緊抿着唇,額角青筋跳動。

不同于白日的喧嚣,夜晚的醫院格外安靜,二人皆靜止,分不清是誰的呼吸聲,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聲,如狂風,如急雨,如擂鼓,震耳欲聾。

用另一只手奪下林山雪手中的刀,江綏把她的手甩開,“你真是瘋了!”

林山雪攤在椅子上,聞言舔了舔嘴唇,擡起受傷的手,“換藥嗎?”

換藥換藥換藥!換藥對她有意義嗎?根本不在乎生命,不在乎自己是否受傷的人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幫她換藥?

“出去。”江綏深吸一口氣,覺得口幹舌燥。

“什麽?”

這麽近的距離,林山雪不可能沒聽清,江綏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再睜開眼睛,仿佛剛才氣極的人不是他,漆黑的眸子像剛下過一場大雪,冷的可怕。

不再廢話,他走至林山雪身邊,拽住林山雪的手臂,強硬地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林山雪似乎明白了他想做什麽,奮力掙紮,大聲叫着我不走別拉我。江綏沒有受她的影響,動作極為強硬,右手像鐵鉗一樣緊緊束住林山雪的兩只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推了出去。

啪的一聲,空曠的走廊裏回音陣陣,每一聲都像拍在林山雪的臉上。

第三次,林山雪被同一個人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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