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狠狠往門上踢了一腳,痛的是無辜的腳尖,門紋絲不動,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手背上的傷口本已結痂,現下又有透明的液體混着血液流出來,林山雪看得心煩。

要不死了算了,這個念頭經常出現在她的腦海中,有時候輕,去海邊吹一夜的海風,重的時候非要把自己搞個半死才罷休。無非就是期待沒有被滿足,被拒絕也不是頭一次,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但還是煩躁的想讓一切結束,地震、海嘯、龍卷風……什麽都好,随便來一個,二人就算死了,變成鬼江綏也不會理她,那些容後再議,先來一場大爆炸把他們炸個痛快。

林山雪從不尋求解決的辦法,解決了一個問題還有一個,沒完沒了,爆炸最幹淨,算逃避,但誰能說逃避不好?

走廊昏暗,大多醫生都已離開,走出兩步,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大腦,吐出一口惡氣,回頭,看見門縫裏的光,微弱,狹窄,孤單,像搖搖欲墜的晚霞,又回去。順着牆壁坐下,穿的是條牛仔褲,不在乎這些,瞧着那光,心髒仍在砰砰跳,情緒卻莫名被安撫。

江綏總要出來的,她等着就是了。有結果的等待令人愉快,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但你知道他總會來,于是滿懷希望的等,也許是下一秒,也許要更久,時間總有意義。

十一點多,門毫無征兆的被打開,江綏走出來,外套搭在手臂上,提着公文包,眼皮下垂,看見對面的林山雪微微擡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還在。

“下班了嗎?現在可以和我一起去吃飯了嗎?”

臉色一凜,江綏直接走開。

被無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林山雪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翻了個白眼,意思意思地拍拍灰,懶洋洋地跟在江綏身後,踩他的影子,不亦樂乎。

一路尾随到停車場,林山雪去拉副駕駛的門,沒拉開,車上的江綏冷冷地看着她,他的強硬林山雪不只領教過一次,等他心軟地球都毀滅。嘴唇動了動,罵句髒話,撒開蹄子飛一般跑出停車場。讓一個動動眼皮都嫌煩的人跑起來稱得上奇跡,然觸發奇跡的人一無所知,也不在乎。

江綏收回視線,啓動車子,音響接着放早上未放完的音樂。最近開始聽大提琴,無論是巴赫、埃爾加,或是久石讓,大提琴低沉舒緩的琴音中總是承載着令人難以忍受的憂傷。想起臺風後的傍晚,荒唐二字也不能囊括她,抛開最後的不歡而散不談,林山雪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個會和古典音樂扯上關系的人。

想起林山雪的頻率太多,也許是因為她最近不容拒絕的出現在江綏的生活裏,無論如何并不是個好兆頭。

江綏換了歌單,流行音樂的旋律一張嘴就抓住他的注意力,聽了一會兒,關了音響,敞開的車窗讓晚風湧進來,吹散流行音樂的餘音。

開出兩三個紅綠燈,再一次等信號燈的間隙往後視鏡看了一眼,還是那輛出租車,從醫院開始就跟在他後面,眉頭緊蹙,不用細想就知道是誰的傑作。

為什麽不像前兩次一樣離開?沒有太煩惱,至多能跟到門口,小區不允許陌生車輛進入,大概就會放棄。放棄的另一面叫妥協,不一定就是壞事。江綏小時候不吃蔥姜蒜,往桌上鋪一張白紙,小心翼翼地把切碎的蔥姜蒜挑出來,樂此不疲,從不覺得繁瑣,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能面不改色的把姜絲咽下,有人說這叫長大,江綏覺得不是,這就是妥協。大學時期愛看王小波,他說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受錘的過程。沒有什麽不能改變,總會對時間妥協。

晚上沒有睡好,半夜醒來了三四次,晨光暧昧之際聽見幾聲鳥鳴,婉轉啁啾。四點多,想着今天早上有他的課,再睡不着。做了早餐,雞蛋意外煎糊,牛油果沒熟透,苦澀異常,胡亂吃了去換衣服,出門前檢查了一遍東西是否帶齊,看了一眼手表,不過五點半,委實太早,江綏卻一秒也不能在家待下去。

保安亭裏的保安無精打采,一見他的車過去,強撐開眼皮,露出一雙發紅的眼睛,探出半個身子,“江先生,昨晚有人來找您,除了能說出您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我沒讓她進去,”往小區外搜索,揉了揉眼睛,忽指着靠近圍欄的花園長椅,“喏,她在那兒等您了一夜。”

六月,整個上清市都籠罩在氤氲的水氣中。玻璃上附滿水珠,輕輕一碰就成股下流,放眼望去,盡是飄渺的煙霧。圍欄後是某家的花園,種了幾棵石榴樹,正是開花的季節,黑色的枝條從圍欄縫隙穿出來,落了一地濕漉漉的火紅。林山雪就在花下,腿蜷縮在胸前,抱成一團,一如那日在沙發上的姿勢,薄霧映襯着她清澈的眼,落花在她眼底,像一只小貓,潮濕的,可憐的,被遺棄的……

提着的心放下來,車停在路邊,往她身邊而去,又是不知從哪裏而起的火,你知不道大晚上一個女孩在路邊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這個城市每天發生多少起兇殺案?你有沒有把安全放在心上?諸如此類質問,對上那雙欣喜的眼,全然說不出口,只能看着她站起來,從懷中掏出一枝石榴枝,兩朵花,一個花苞,點綴以綠葉、露水。

三兩步跑到面前,把花遞到他手中,手涼的驚人,江綏心中一緊,正想說什麽,看見她依舊蒼白的臉色透着一夜未睡的疲憊,那雙往常霧蒙蒙的眼睛卻格外清亮,足以驅散一個清晨的陰霾。

她的手垂下去,江綏眼前閃過一抹刺眼的紅,傷口暴露在空氣中,周圍依稀可見血痕,可見這人昨晚撕開繃帶後根本沒管過她手上的傷。

“還好你出來的早,我今天上白班。”沒事兒人一樣笑盈盈的,嗓音有些沙啞。

江綏強壓下去的火重整旗鼓,脫口而出:“你瘋了嗎你?誰讓你在這兒等一整夜的?你腦子到底在想什麽?”

“我……”沒說出口,江綏眼角眉梢覆蓋着冰霜,眼神肖似利刃,讓她覺得說什麽都沒有意義,反正一看見她就生氣,不會因為她的話開心。

眼中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二人沉默對視,江綏看了一眼手表,似乎對僵持的狀态感到厭煩。

“以後再也別來煩我。”他轉身離開,手中的花也在那一刻掉落,沒發出一絲響聲,林山雪卻仿佛聽見了海浪轟鳴般的巨響。

汽車揚長而去,林山雪目送他離開,視線又歸于地面,看着那枝濕漉漉的花。花本來就是她在地上撿的,再一摔,花從枝條上脫落,頃刻四分五裂。她今天上白班,藍港距離市區有段距離,再不走有可能遲到。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花,一動不動。

其實一開始沒打算等一夜。被保安攔住,問電話,問住哪棟哪室,林山雪全然說不上來,糾纏一陣,好說歹說不讓她進。林山雪氣急,今晚是沒戲,就算趁着保安不注意溜進去,她也不知道江綏住哪,踢路上的灰塵小石子,坐在長椅上生悶氣。

換藥和吃飯而已,又不是要他出賣色相,這種事都不答應!小氣鬼,還愛生氣,一生氣就把她趕出門外,她又沒招他!要知道林山雪平時說話是以把別人氣死為目的,在江綏面前已經收斂許多,江綏居然還是這種表現,林山雪只能把原因歸結為江綏脾氣本來就不好。

氣了好一會兒,孤零零的路燈籠罩在她身上,對面有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店員在忙碌上貨,林山雪饑腸辘辘的腸胃适時發出聲音,她捂着肚子,心想要不要去吃點東西,還沒起身就打消了念頭。

她讨厭肚子有食物的感覺,不明白為什麽沒有劇情以吃飯為主要內容的電視劇能受到那麽多人喜愛,評分還那麽高,食物在胃裏的鼓脹感讓林山雪感到惡心與煩躁。饑餓當然也不能讓她開心起來,只是胃壁摩擦的痛苦讓她感覺全身上下都輕飄飄,仿佛風一吹就能把她吹走。她稱呼這種感覺為自由。

随心所欲的決定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這就是自由,所以為什麽江綏不能按照她的想法行事?林山雪扯了扯頭發,又開始煩躁。沒等她的煩躁發酵,灌木叢中窸窸窣窣,從中鑽出來一只不大不小的黑貓,警惕地與林山雪對視一眼,放松下來,旁若無人地坐下舔爪子。

難得見到不怕人的野貓,林山雪注意力全然被帶走,饒有興趣地看着它。她喜歡貓,小時候想過要養,媽媽不許,還挺感謝她媽,長大後她仔細想了一想,她需要是一只不用吃飯、不會拉屎生病,需要它的時候它就過來,不需要它的時候它就找個角落躲着的貓,要真養只普通貓,她得被煩死。

想伸手去摸,還沒到跟前,黑貓優雅起身,翹着尾巴慢悠悠的走開,在路邊挑選了一輛車,鑽進車底。林山雪徹底看不見了,但默認貓還在,于是就一直在長椅上坐着,她陪着貓,貓陪着她。

夜露落了一身,後半夜小蟲一直在嗡嗡的叫,聽見幾聲凄厲兇狠的貓叫,仿佛是在對峙,不知道車底的黑貓是否還在,她希望它一直在。

然後聽見清脆的鳥叫,天空泛起魚肚白,從鐵欄裏伸出的石榴枝抖動兩下,樹枝随着露水掉落,額頭涼涼的,擡頭看見一個毛茸茸的黑影,一閃而過。

彎腰撿起地上的枝條,她突然笑了。

林山雪厭惡生命漫長,厭惡深夜,厭惡無窮無盡重複的痛苦,她不明白活着如此痛苦,人為什麽還要活着。撿起樹枝的那一刻,心裏想的是□□年迪士尼拍攝的老電影《Mary Poppins》裏的插曲,一湯匙糖就能幫你把藥喝下去,藥甜好入口。

也許期待不一定需要好的結果,因為期待是糖,是慘淡現實的調味劑。

于是林山雪把花揣進懷裏,第一次喜悅的、滿懷期待的開始等,等她的那一湯匙糖出現。不久之後,江綏向她走來,帶着晨曦與朝露,一如期待中的模樣。

只是她沒有想到,她的糖永遠是苦的。

一腳踩在枝條上,咔擦一聲,樹枝折成兩段,花瓣零落,露出殘破的黃色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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