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微波爐嗡嗡作響。

如果林山雪的視線再往旁邊偏一點,就會發現書桌還放着一摞半新半舊的書;如果林山雪再懂一些英文,她就會發現那一摞書的書名大多有“邊緣型”“行為療法”等詞。這是江綏今天早上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借書的時候翻閱過一兩頁,沒來得及細讀。如果林山雪知道這是江綏為她借的書,大概會更加氣急敗壞,情緒崩盤。但現在,她安靜的在書房,江綏在為她熱飯。

江綏推門進來,林山雪仍立于桌前,捧着那本書。

她回過頭,眼睛有些紅。

“出去吃飯。”

林山雪每一次情緒波動後,都會現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低沉,她會不斷責備自己,責備自己鑽牛角尖,責備自己傷害別人,責備自己無理取鬧……當下一次情緒上頭,她仍控制不住做出不好的事。周而複始,循環往複。

她深知自己的惡劣。

“你管我做什麽?你是我什麽人啊?我吃不吃飯和你有什麽關系?強迫我有意思嗎你?對你有什麽好處啊?你有病吧!”

夠了吧?讨厭我了吧?後悔帶我回來了吧?反正最後總會離開的,沒有人受得了。

說啊,說讓我滾啊!

她等着江綏的反應,等着江綏像前幾次那樣把她掃地出門。江綏徑直走過來,一手把書放在桌上,一手拉住纖細的手腕,轉身。

你看,果然不出她所料。

“沒有關系,吃飯是為了你自己。”

江綏冷靜的聲音傳來,林山雪愣住。

這是……什麽意思?

被強硬的按在椅子上,林山雪才反應過來江綏不是要趕她出去。

她呆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飯菜,這次不生氣,下次不生氣,下下次也不生氣,下下下次……他總會厭煩,總會抛棄。飯桌上,被抛棄這個詞不斷萦繞在林山雪腦海,這像是一個詛咒,她永遠逃脫不了。

打住,別想了!

扭頭去找江綏,看不見,着急,去哪了?她試圖平靜下來,責怪自己打亂了期盼已久的午餐,這大約不算一起吃飯,在她無理取鬧的時候,江綏已經先吃完了。

下一次又是什麽時候?還會有下一次嗎?

想去找他,顧及碗裏的飯沒吃完,全扒進嘴裏,聽見開門的聲音,來不及咽,鼓着腮幫子往玄關跑。

“她……她是?”

門外,溫蔓提着一大盒家裏阿姨做的小菜,目光似驚喜,又像驚吓,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頭發披散,沒化妝,昨晚睡在這兒……

瞪向江綏,狀似責怪。

江綏接過她手中的餐盒,“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蔓眼神調侃,“我想的哪樣?我可還沒說話呢。”

彎腰換鞋,林山雪趁機把嘴裏的食物都咽下,起身看見一張略顯拘謹的臉。

“阿……阿姨好。”

“你好你好。”溫蔓熱情地走過去拉住她往客廳帶。

林山雪成年之後正經與長輩相處的經驗基本等于零,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看,身子僵硬的像一具才挖出來沒多久的僵屍,腿都不會彎一下。

“叫什麽名字呀?多大了?在哪裏上班?和江綏怎麽認識的?認識多久啦?家裏幾口人?父母什麽時候有空……”

二人在沙發上坐下,林山雪掌心直冒冷汗,本想順勢把手抽出來,溫蔓問題機關槍似的向林山雪抛過來,算不上刁難,就是些普通的問題,林山雪卻覺得一個比一個難以啓齒。

“我……”

“媽,你的問題太多了。”

溫蔓斜睨着遲來的江綏,道:“問題多問你了嗎?人都沒說什麽,你插什麽嘴呢?你都多久沒回家了?昨天你弟生日也不回來,他等了你一晚上!”

“昨天有事。”

“知道了,全世界就你一個大忙人,沒你地球就不會轉了。”溫蔓嘲諷完他又笑眯眯的看向林山雪,“別理他,咱們倆聊。來,告訴阿姨,叫什麽名字啊?”

“林山雪……”

“诶呀,好名字呀,人長得漂亮,名字也好聽。”溫蔓拍了拍她的手背,還想再說什麽,江綏看出她的不自然,及時道:“別拉着她了,她下午還要上班。”

“诶喲,那可耽擱不得,咱們倆先加個微信,以後有時間再聊。”

總算把手抽出來了,林山雪如釋重負,加完微信逃似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一刻也不停留,換完衣服收拾好東西就說要走,溫蔓依依不舍與她道別,又說要讓司機送她,林山雪不應,電梯門一打開就立刻鑽進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透過縫隙看見江綏的側臉,他在和母親說話。

垂下眼眸,忍不住後悔,不應該走這麽早,明明她下午一點事也沒有,那些問題……她是……她是可以回答的。

手上還殘留着溫蔓掌心的餘溫,柔軟,細膩,是林山雪多年未感受到的溫柔,讓她舍不得用力抽出。體面的職業,優秀的學歷,過人的家世,出色的樣貌……這些從未讓林山雪感覺到她和江綏有差距,但就在剛才,她找到了她和江綏最大的不同。

江綏還有家人,不能随心所欲。

江綏:【網上的事你別擔心。】

林山雪在返程的車上收到了江綏的信息,網上的事……要不是他說,林山雪都忘了。倒也不是全無還手之力,只是嫌太麻煩,對她也沒什麽影響,懶得去做。現在則情況大有不同,這事不解決,她就要繼續停職,如果任其發展,最後可能落得個領包走人的下場。她不是非得靠這一份工作才能活得下去,平常也因加班、早起抱怨頗多,但這工作遠離活人、遠離鬧市,還提供員工宿舍,如果突然沒有了的話,她會很難辦。

林山雪:【我自己會解決。】

這次江綏回消息回得很快,一個好字瞬間引入眼簾,林山雪失笑,以前怎麽沒發現江綏對她的信任還挺盲目的?

“師傅,不去殡儀館了,換個地方。”

自從守門的王老頭光榮退休後,林山雪還沒見過他,剛好趁此機會去看看他。王老頭住在山腳下的一個小漁村,林山雪沒去過,但老頭說他家很好認,離群索居,離大海最近的那一戶就是他家。

她在村口下車,榕樹下坐着些乘涼的老人,旁邊是一家小賣部,店門口放着一排出售的水果。林山雪目不斜視,進店花一塊錢買了兩根棒棒糖,一根當場撕開塞進嘴裏,一根提溜在手上。

去別人家拜訪要帶禮物,這點常識她還是知道的。

從村頭走到村尾,王老頭家的小房子終于遙遙在望了。天空一絲雲也沒有,林山雪把糖從嘴裏拿出,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熱得心煩,把糖塞回嘴裏,繼續走。

再普通不過的農村自建房,兩層樓高,四四方方像個骨灰盒,只有正面貼了瓷磚,刷了白漆,兩側灰撲撲的,帶個小院子。

林山雪走進才發現,大門門鎖早就壞了,裏面用鐵鏈拴着,大抵是沒什麽作用的,林山雪一推就推開了,鎖鏈發出刺耳的聲音,“嘭”的一聲,有什麽掉在地上。

是像秤砣的鐵鎖,原本是扣在鐵鏈上鎖門用的,因為是白天且有人在家,就只是挂在鐵鏈上,林山雪一推門就把它推到了地上。

要不怎麽說王老頭心态好呢?發出這麽大動靜也不出來看一眼,改明兒就把他院子裏這些花花草草、破銅爛鐵偷出去賣了。

林山雪扯起嗓子大叫:“王老頭?王老頭?”

叫了兩聲沒人回應,林山雪疑心是不是走錯了。

不應該,這村子就這一戶不随大流,孤零零的坐落在海邊。

“沒人在家嗎?”她又叫了一聲。

怪她沒有提前打電話,可能真的串門去了。回頭看看遠處的村莊,烈日讓一切陰影無處遁形,讓她頂着大太陽再走回去,再走過來……

絕無這種可能!

那就直接進屋等,屋子裏多涼快。

空氣裏有股令人作嘔的臭味,林山雪在大門口就隐約聞到了。獨居老頭不注重衛生,家裏臭點也不奇怪。

越走近房子,臭味越濃。這股味道實在是太熟悉了,尤其是在夏天,她不用閉眼就能想象出屍體的狀态。

服部隆起,面部聚集大片白色蟲卵,黑色星星點點,螞蟻忙于搬運蟲卵,白蛆從鼻腔裏爬出,扭動身子,爬進微張的嘴裏……

推開虛掩的門,左邊是客廳,一臺黑色的老式電視機,暗紅的皮沙發皮開肉綻,露出黃色的海綿,沙發邊立着一臺電風扇,看成色是房間內最新添置的東西,沒開。右邊放了一張餐桌,桌上有半瓶白酒,吃了一半的米飯,兩盤下酒小菜。

王老頭倒在地上,手上還拿着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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