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林山雪十七歲搬進舅舅家,背上背着一把幾乎與她等長的大提琴,腳邊還有一個髒兮兮的購物袋。
她媽二十年前競選文藝委員,因為沒有一技之長以零票落選,二十年後林山雪出生,她發誓她的女兒一定要能歌善舞。別人家的孩子幼兒園報一兩樣興趣班已經頂天了,她媽倒好,畫畫、跳舞、主持人、鋼琴……能報的都給她報上了。
小孩子都是笨蛋,有些小朋友上完課就回家,林山雪覺得他們真可憐,不像她,還能和好朋友一起再上幾節興趣班。
小學的時候清醒了,周末仍憑她媽罵的多難聽也不從床上爬起來,她媽拿她沒辦法,畫畫退了,跳舞退了,主持人退了……留下一個鋼琴,又學了兩年,林山雪死活不去了,原因是她媽但凡在路上看見個鋼琴都要讓她上去彈兩段,逢年過節只要親戚來她家,家裏鋼琴就沒休息過。
痛定思痛總結原因,完全是因為鋼琴太普遍以及放在家裏太顯眼,說什麽也不要學了。她媽揚言要把她趕出去,林山雪寧死不屈。後來兩人都妥協,樂器還是要學,但是可以換一個。正是中二打算毀滅世界的年紀,林山雪想也不想就說要學貝斯。
她媽睨着她。
那吉他呢?
想都別想。
尤克裏裏?
你還真是換湯不換藥啊,最後一次機會,再不好好說就滾回去學鋼琴。
無法,林山雪挑挑揀揀一整晚,清早頂着兩只熊貓眼,說她要學大提琴。大提琴好啊,不像小提琴,方便攜帶,也不像鋼琴,放在客廳引人注意。
冷門,長得還有點像吉他,四舍五入就等于學了吉他。
興奮感沒堅挺兩天,她就對大提琴恨之入骨,比鋼琴有過之而無不及。母女倆後來沒少因為琴吵架,但從家裏離開的時候,林山雪唯一想帶走的東西也只有一把琴。
食堂門口有樂隊在表演,路過的人很多,視線依依不舍,但很少有人停下來。距離江綏下課的時間還早,林山雪站在主唱正對面,毫不避諱地欣賞他們表演。
青春洋溢地大學生,帶着鴨舌帽,穿着寬松的深色衣服,或神情投入,或相視一笑。
林山雪她媽存了心思要讓女兒在學校的文藝彙演中大放異彩,但林山雪唯一一次正式在衆人面前表演是被好友硬拉上去的。演話劇,林山雪演一個踢箱子的路人甲,這事兒是個人都能做,但好友一定要讓她上臺,原因是她有音樂素養,踢箱子自帶節奏感……
後來畢業了,好友和她在殡儀館幹了半年,轉頭去了婚慶行業,不知不覺就斷了聯系。
想遠了。
林山雪站了太久,主唱壓低帽子,偏頭,閉眼,又偏要用餘光看她,偶有一次視線撞上,耳朵紅的發燙。換歌間隙,吉他手放下吉他趴到主唱上,二人笑着說了些什麽,旁邊的人忽然起哄,吉他手把主唱往前面一推,主唱踉跄兩步,回頭罵了句什麽,摸了摸鼻子,從包裏掏出手機朝林山雪走過來。
“那個……同學你好,請問……”
話還沒說完,一道怒氣值加滿的聲音橫插進來:“你來這兒幹嘛!?”
林山雪眯了眯眼,還沒看清,另一道纖細的身影闖入她的視線,“你是……那晚江綏帶回來的……”
三個心思各異的人面面相觑,安靜了一會兒,陳怡然率先打破沉默,落落大方地朝她伸出手:“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們那天在江綏家見過,我是他同學,你好,我叫陳怡然。”
“你……還在念書嗎?”
樂隊那邊的人在催,主唱回頭應了一聲,又看林山雪一眼,往回跑。林山雪大部分注意力在那張怒氣沖沖的臉上,那邊的前奏響起她才回過神來。陳怡然的手懸停在空中,林山雪沒動,本來打算無視剩下的兩個人直接離開,就聽人道:“學姐你還認識她?她能在這兒念什麽書啊?就讀了一個大專,在這兒掃廁所還差不多。”
“還得是表弟你了解我,我最擅長刷馬桶了,尤其是長在你臉上那個。”
聽見表弟這個稱呼,黎川愣住,旋即冷笑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誰是你表弟?我爸當年被你氣到住院,這麽多年你有回來看過他一次嗎?你就是個白眼狼,和你的工作一樣晦氣,和你多說一句話我都怕折壽!”
林山雪聽他提起舅舅,臉瞬間拉下來:“那你就滾遠點,別上趕着來和我搭話,你也知道過了這麽多年了,你剛才不狗叫,我都認不出來你。”
“你……”
陳怡然拉住黎川,“演講要遲到了,先帶我過去吧。”
“啊,對不起,學姐,我這就帶你過去。”臨走時故意白了林山雪一眼,林山雪瞪回去,一偏頭就看見剛才的主唱拿着手機站在旁邊。
林山雪挑了挑眉,“你也聽到了,現在還想要我的微信嗎?”
主唱猶猶豫豫:“要……要吧。”
沒勁,對個陌生人也要撒謊。
林山雪擺擺手,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下課鈴一打,學生黑壓壓的從教學樓裏湧出來,林山雪逆流而上,被人潮淹沒。教室門敞開着,人走了三分之一,剩下大部分圍在講臺上,江綏站在中間。他的身姿極為優越挺拔,在人群的襯托下更顯出彩,林山雪猜圍在他身邊那一群人中,起碼有一半沒有認真聽他在講什麽。
那江綏喜歡的人也在這群人裏嗎?林山雪沒看出他對誰特別關注。
從後門走進教室,她的穿着打扮放在大學生裏也不突兀,站在無人注意的腳落,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漂亮女生不少,要麽在收拾東西,要麽在玩手機等人,要麽拿着本書圍在江綏身邊……都是再普通不過的表現。
大概率是誤傳。
江綏連陳怡然都拒絕了,在林山雪見過的人中,沒有誰比陳怡然更好看,包括死人。
她還是黎川的學姐。
十八歲倉皇離開了舅舅家,林山雪連購物袋都沒帶走,就背走了她的琴。那時候的黎川還是個叛逆少年,用逃課、抽煙、早戀來彰顯個性。舅舅一看見他就吹鼻子瞪眼,三句話說不過就吵起來。門一摔,他自己潇灑了,留下沉默抽煙的舅舅和以淚洗面的舅媽。
居然考起重點大學了。
林山雪悄悄改了志願,沒有告訴任何人。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舅舅正在訓斥黎川,讓他多跟林山雪學學。黎川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她藏在身後的信封,陰陽怪氣道:“喲,大學霸收到錄取通知書了?拿來看看呗,藏什麽啊?怕我考不上偷你的?”
就這一句話。
做決定的時候視死如歸,但從舅舅家離開後的這幾年,林山雪經常想到“如果”,如果她沒有改志願,如果她去上了大學,如果她還在舅舅家,如果黎川沒有拆穿她……
悄無聲息的從教室內退了出來,林山雪往更高的樓層走去。
“老師,老師。”季荷課上有個問題沒弄懂,美滋滋地記在筆記本上,下課又可以和她男神多呆一會兒。當初她媽逼她填志願,一定要她填臨床醫學,她躲在被窩裏偷摸哭了三個晚上。現在想想,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她媽真他媽太有先見之明了。
江教授專業技術過硬,人又好,從臉到內在都充滿着神性,在他旁邊多吸兩口仙氣,絕對能延年益壽。但是今天他男神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她問題問完了,江教授像沒聽見一樣,一個勁兒往外看,關鍵門外什麽都沒有啊。
“抱歉,你剛才問的什麽?”
聲音清冽優雅,季荷耳尖一紅,又說了一遍……
直到所有問問題的學生都離開,江綏還是沒有看見他想看的人。
皺眉按幾下手機,漫長的忙音,電話接通,江綏先聽見呼嘯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