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至少能緩解痛苦。”江綏道。

林山雪拿出醫生開的藥,包裝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讓她看得有些發暈,扔回腿上,舒展了一下四肢,“其實現在還好,以前是真的很難過,只要一想到眼淚就不自覺的留下來,每一天都好像陷入噩夢裏。後來不哭了,心裏總是空落落的,慌亂,焦慮,想要做點什麽,又不知道應該做什麽。再後來,我發現只要把這些令我感到難過的事不厭其煩的說給別人聽,別人聽多了嫌煩,自己說多了麻木,好像就沒有那麽痛苦了。”

“那為什麽要去海邊,要去天臺?”

垂眸看着自己骨瘦嶙峋的手,笑了一下:“不知道啊,就是想去,我一回神就站在那裏了。”側身朝向江綏,“你不覺得這種時候格外有吸引力嗎?尤其是把頭埋在水裏的時候,缺氧,窒息,想呼吸的強烈欲望……然後猛地擡頭,大口吸氣,全身心放松下來,好像自己真實的在活着。”

江綏淡淡道:“你一直是活着的。”

“是吧,一直在活着,”林山雪深吸了一口氣,做出興趣昂揚的樣子,“你呢?你難過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不會就是那天參加追悼會的樣子吧?死的是你什麽人啊?如果是重要的人,你那副樣子小心有人在背後說你壞話哦。”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無聊。”

林山雪嗤笑道:“你未免對他們要求太高了吧?大家就是很無聊。本來無關緊要的事,因為一個添油加醋的導火索,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種事不是很常見嗎?”

“局外人?”江綏挑眉。

“什麽啊?”

“一本小說,主角在母親葬禮上喝了一杯咖啡牛奶,後來成為他故意殺人的有利證據。”

林山雪打了個哈欠,往後仰了仰頭,聲音裏也帶了困意,“愛屋及烏,恨屋及烏,一個道理。”

調整了個姿勢,眼皮越來越沉,睫毛的陰影打在眼下,緩慢翕動,“江綏,我就覺得你什麽都好……”

說到後面快沒聲了。

很久之後,滿載夕陽的車廂裏才傳來江綏的聲音。

“嗯,你也是。”

醒來時車停在殡儀館停車場,天黑了大半,與海相接的地方還殘留一抹絢爛的橘紅,沒有人說話,二人安靜了一會兒,林山雪解開安全帶。

“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江綏打開車門,“我送你上去。”

“?”林山雪滿臉黑人問號,殘餘的困意瞬間消失。

江綏先下車,“走吧。”

林山雪連忙跟下去,在車頭前截住江綏,“不是,就這麽點路,真的有必要嗎?”這是殡儀館,除非喪屍病毒爆發,不然林山雪想不到這裏還能有什麽危險。

“我不能去你家坐坐嗎?”

“可以是可以……”林山雪想到自己亂糟糟的房間,話音一轉,“但今天不太方便,我也沒什麽準備,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請你上去坐坐,你不去我都跟你急!”

江綏慢條斯理道:“就這次吧,方便。”

他平常看着也不是厚臉皮的人啊,怎麽今天這麽難纏,林山雪覺得牙酸。

“要不……要不你在樓下等我幾分鐘,我先上去準備一下。”

江綏好整以暇:“你能準備什麽?把垃圾和髒衣服塞到床底下嗎?”

林山雪目瞪口呆:“你怎麽……你怎麽知道的!?”

“上次去海邊找你,先來的這裏。”

“你!你!你!你……”你半天你不出什麽話來,放棄治療,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裝藥的塑料袋扔給江綏,“走!”

推開門,沒讓江綏失望,空間本來就狹窄,雜物還沒條理的亂放,和他印象中一樣亂,但是地上的瓶瓶罐罐和髒衣服不見蹤影,所以看起來整潔一些,也有了下腳的地方。

林山雪瞳孔微微放大,幾秒後回複原樣,挺起胸脯,“诶,你看,猜錯了吧?我房間平常還是很幹淨的,上次只是意外。”

“真的嗎?”江綏并不是很相信。

此時林山雪已經在心裏感謝了一萬遍莉姐,并發誓以後再也不在心裏說她煩,面上大言不慚道:“當然了,你不要小看人。”

“也沒有很幹淨,”江綏用眼神示意,地上有一塊污漬,應該是喝湯的時候留下的,“去拿拖把。”

“?”林山雪就納了悶了,“你說你好好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帥哥,怎麽整天就跟個老媽子似的,要別人幹這幹那!”

“不拖,受不了你就別來!”抱着手,頭一扭,硬氣死了。

江綏沒什麽表情的看着她:“真不拖?”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在江綏面前就自覺矮一道,可能這就是頂級顏控吧。

江綏指揮她把房間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扔了三四袋垃圾,換了無數桶水,期間林山雪好賴話說盡,先是誇他,又是道德綁架他,妄圖說動江綏,讓他來幫她,然而江綏不為所動,只是抱着手站在離林山雪兩米遠的地方,時不時還要掏出酒精噴上一噴。

林山雪累癱在床上,江綏踢了踢她的腳。

嗖的一下彈開,哀嚎道:“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可能再爬起來幹活。”

“……”江綏道,“去吃晚餐。”

“累都累死了還吃什麽吃啊,”林山雪抓住被角翻了身,把自己裹在被子裏,“你自己吃去,再見,晚安,記得把門帶上。”

閉上眼睛,許久,沒有聽見人出去動靜,林山雪嘆了口氣,坐起來苦口婆心道:“我不餓,真的一點都不餓,就想睡覺,你自己去吃哈,一頓不吃不會有什麽事的,這事兒我有經驗,別擔心。”

江綏仍一言不發的看着她,林山雪覺得頭噌噌的疼,比她情緒不好的時候還難受,無奈地說:“那你想怎麽辦嘛?”

江綏的視線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桌角壘着兩桶泡面,剛從快遞箱裏拿出來,“吃泡面。”

也行,總比出去吃好。林山雪點點頭,正打算躺回去,卻發現江綏仍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傾斜了一半的身子立馬坐直,“怎麽?泡面也要我去啊?!”

“這是你家。”

“我t……”林山雪忍了又忍才沒罵出來,“少爺您請好,小的這就去給您接熱水。”

二人擠在小桌子面前,沒有多餘的板凳,林山雪坐了一個空箱子,她打開泡面,拌了幾下,推給江綏,嘴裏還不忘嘲諷兩句:“沒吃過吧少爺?需要小的幫您試試毒嗎?”

“吃過。”

她雖然有嘴賤的嫌疑,但是确實認為江綏沒有吃過泡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以前做實驗來不及吃飯,吃過一兩次,不太喜歡。”江綏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好笑,“我也只是個普通人。”

“你就長着一張沒吃過泡面的臉,”林山雪咂咂嘴,“泡面都不喜歡吃,那你喜歡吃什麽?水煮西蘭花?清蒸蘿蔔?”據她觀察,江綏的口味偏清淡。

吸了一口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七老八十了,手機也不會玩,那你沒事的時候都在幹什麽啊?”

江綏工作忙,要做手術,要上課,要做研究,要寫論文,必要時刻還要應付一些難纏的家屬……屬于他自己的時間少的可憐。

“看書。”

真是聞着傷心,見者落淚。林山雪放下叉子,想去拍拍他的肩,被躲開了,也不尴尬,繼續道:“你這輩子就沒放松過,白活了呀,老江。”

江綏抽了一張紙,擦掉林山雪滴在桌上的湯,“我只是希望吃的東西是健康的,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诶喲,那完了,照你這麽說,我別活了。”

她以前只覺得江綏虛僞庸俗,現在覺得他還挺天真的,怎麽可能事事有回應,事事有意義?

二人的泡面都沒有吃完,江綏臨走時囑咐林山雪不要忘記吃藥,林山雪忍不住問他是不是拿自己當小孩子,江綏笑而不答。

意想不到的風吹進來,吹進泡面的餘味,另一股清淡的味道凸顯出來,從江綏待過的地方。潮水聲斷斷續續,黑沉沉的天色下,燈塔半明半滅,聽見幾聲嘶啞的鳥鳴。也許是天更黑了,林山雪覺得房間內好暗,沉寂。

想去洗個澡,躺在床上就起不來,她蹬掉拖鞋,蜷縮身子,七八月的天氣,即使大晚上去外面裸奔也不會生病,但林山雪就是覺得冷,冷得關節發白,指間生疼。

大腿根部不知道為什麽發麻,心情像被黑水澆下,明朗不起來。

忽然手機震了一下。

江綏:【別忘記吃藥。】

笑,伸長手去撈藥,說是有副作用,林山雪沒在意,塞進嘴裏,咽下。

隔天複工,林山雪踩點去被莉姐逮個正着,“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說的話你一句也沒聽進去!”

“別生氣,姐,對身體不好。”

她懶洋洋的坐在椅子上,沒有脊椎似的,坐也沒個坐像,李雅莉看了就來氣,踢她一腳,“滾,趕緊換衣服去。”

林山雪支起身子,從椅子上起來,昨晚上床沒多久就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卻覺得格外疲憊,頭腦發暈,使不上什麽力氣。

指間穿過海藻般的烏發,輕而易舉從發根滑落到發尾,梳了幾次,把頭發束攏,挽成一個小揪垂在腦後,再用發繩固定住。她從小到大都是長頭發,這個動作重複過成千上萬次,但今天總是失敗,紮不穩,都不用做什麽劇烈運動,頭發就自動散落下來。

“莉姐讓你多活動活動你不聽,休幾天假人都休傻了,連頭發也紮不穩了。”周曉岚嘲諷她,從她的角度來看,林山雪今天動作遲緩了許多,她把原因歸結為林山雪老躺在床上不吃飯。

林山雪沒回嘴,又試了一次,還是失敗。

周曉岚看不下去,搶走她手上的發繩,拍了她一下:“坐着,我幫你紮。”

不小心扯到一根頭發,林山雪叫出來,周曉岚放輕了動作,邊梳頭邊道:“中午一起吃飯,我帶了醬牛肉,我媽做的,外面買不到。”聲音有些不自然。

林山雪笑道:“突然對我這麽好,下毒了?”

剛挽好,周曉岚把頭往前一推:“滾!”

僅存的歉意也消失殆盡。

時隔多日,林山雪再次站在崗位上.房間裏的光是冷色調,暗淡,萦繞着若有似無的寒意。入殓臺上躺着一個小孩,絨線帽上的黃色小花尤為紮眼,林山雪的視線有些模糊,揉了揉眼睛,再看,大腦遲鈍,眼前的一切好像被誰按了慢放鍵。

有人推了推她:“有問題嗎?”

林山雪回頭,慢慢扯起嘴角,牽動臉部肌肉,笑着說:“是楊燦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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