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城市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着死去的人和沒有死去的人。

周一早上要大查房,開會,江綏今天還有個手術,一直到下午三點多,江綏才看見林山雪發來的消息。

殡儀館的煙囪冒出滾滾濃煙,風裏藏着靈魂被點燃的味道。火化車間的窗口前站着幾個熟悉的身影,盛氣淩人的大哥一家,還有瘦弱卑瑣的楊燦父母。

楊燦母親抱着小兒子,跪坐在地上小聲啜泣。楊燦父親的臉色有些難看,嘴裏說着“別哭了”、“丢人”等詞。

她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小學沒上完,早年種過幾年田,生下楊燦沒多久,丈夫跟着同鄉去大城市打工。楊燦一歲多,丈夫在工地食堂給她謀了份做飯的工作,她也就跟過去了。

有工作的日子和種地的日子差不多,賣菜是丈夫去,錢到不了她手上;工資是直接打到丈夫卡中,她連過目的資格都沒有,春節回家想給女兒買件新衣服都要看丈夫眼色。

生兒育女,洗衣做飯,照顧老人,貼補家用……從未想過自己的付出與回報是否對等,她習慣順從,習慣沉默。

“楊燦的家屬在嗎?麻煩過來簽字。”

“在!”楊燦父親應了一聲,把小兒子從母親懷裏搶走,“人家喊了!趕緊簽字去。”

懷裏一空,沒有支撐物,楊燦母親伏倒在地上,“快點,人家等着了!”

猛地揚起頭,先看見一旁說說笑笑的大哥一家,通紅的雙眼逐漸由哀戚變得淩厲,楊燦父親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妻子已經沖過去拽住大哥的衣領。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們不願意借錢我女兒才會死的!”她瘦弱的身軀裏迸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把肥頭大耳的大哥推得後退了好幾步。

大哥先是吓了一跳,穩住身子,直接還手,把楊燦母親重重地推到在地:“你瘋了?”大嫂看見丈夫被推,頓時跳起三丈高,居高臨下指着楊燦母親的鼻子歇斯底裏:“小賤人你再推一下試試?!一家的吸血鬼,誰沾上你們誰倒黴!”

小兒子見媽媽被推倒,張開嘴就嚎啕大哭,吵着要媽媽。父親沒工夫管他,直接放在地上,先過來指責妻子:“你要造反啊你!老子——”

“啊——”

楊燦母親一口咬在他腿上,被蹬開又爬過去,對丈夫拳打腳踢:“是你,是你親手害死我女兒!你根本不配當她爸爸!”

“你這個騙子!不是說要回老家給她治病嗎?為什麽不回去?為什麽!都是用了你找來的那些偏方我女兒才會離開的!她才多大啊?那麽小,那麽瘦,還沒有過過幾天好日子……”放開了丈夫,蜷縮在地上捶打自己的胸口,所有人都聽見她的嗚咽:“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最該死,媽媽最該死……”

大哥一家仍在罵罵咧咧,向外人解釋自家有多不容易。楊燦父親失了面子,不尴不尬放幾句狠話,無人搭理。小兒子哭着過來本想撲進媽媽懷中,媽媽先他一步起身,把他撞到在地,哭得更大聲,無人在意。

母親要找根柱子撞死,工作人員、路人一擁而上,又拉又勸,一時間,哀嚎聲,謾罵聲,勸說聲,小孩子的啼哭……充斥整個大廳。

有人勸架,有人看熱鬧,有人說風涼話,楊燦父親站在人群之外,一時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想繼續罵,沒有人關注,想去勸妻子,又拉不下面子,只得尴尬的四處看,給自己找點事做。

視線不期然與站在門口的江綏對上,心中大駭,迅速轉移視線,佝偻身子,轉念一想,有什麽好害怕的,死的是我女兒,又不是他女兒,邃大起膽子看回去,江綏已不見蹤影。

林山雪今天工作的時候出了好幾次錯,反應也不夠靈敏,臨近下班更是打了好幾個哈欠,本來還要收拾東西,趙婷用手肘碰了碰她,“你趕緊去吃飯吧,吃完飯早點睡,你今天看着精神不太好。”

點點頭,沒跟她客氣,不是真的着急去吃飯,是因為她知道,江綏今天一定會來。她在宿舍樓後的空地上找到了江綏。

在他身邊坐下,沒說話,江綏把手裏的煙掐滅,塞進煙盒中,二人看着夕陽緩慢下降。懸崖邊的不知名野花在晚風中搖曳,林山雪忽然想起了什麽,從包裏掏出個東西放在江綏手中。

那是一朵黃色的絨線小花。

他看了許久,又擡頭去看林山雪,林山雪笑了笑:“我偷偷從帽子上摘下來的。”

也不算偷偷,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同事已呆若木雞,好在大家都裝作沒看見。

林山雪精神有些恍惚,想說些話安慰江綏,或是說些難聽的話,但總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我會選擇當醫生,”江綏突然道,“是因為我爺爺。”

林山雪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努力睜開眼睛回應了一句。

“他被查出癌症,晚期,躺在病床上,瘦成一副骨架。每天都很痛苦,很累,守着他的家人也很痛苦。”

“就這樣撐了三個月,直到一個周末,家裏其他人都有事,只有我一個人在。老爺子忽然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他想吃元味齋的綠豆糕,”說到這兒,江綏笑了一下,“可他光說話就耗盡了全部力氣,嘴裏也嘗不出任何味道,怎麽可能想吃東西?但我還是去買了。”

“然後呢?”林山雪問。

“沒有然後,”江綏看着遠去的船只,“在我去買綠豆糕的時候,他自己拔了氧氣管。”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終于解脫了。”江綏的手有些顫抖,“後來無數次回憶,每一次都确定,在老爺子支開我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會發生什麽。”

“但我還是去了。”

林山雪的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我為自己找了無數個借口,病根本治不好,老爺子很痛苦,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但根本說服不了我自己,因為我知道,他其實是希望我別走的。”

“他一定希望我別走。”

江綏攥緊手裏的小黃花,像捏住一根救命稻草。

“楊燦離開之前我去見過她,我問她要不要留下來,不用擔心醫藥費。她笑着拒絕了我,說她很開心要回老家,終于可以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可她的眼睛是紅的,抓我的手抓得很緊。”

江綏說完,又看着大海沉默了許久。

夕陽快要被淹死,黃昏像一壺酒。林山雪聽完下一句話,才能明白江綏上一句話是什麽意思。左手指間嵌入大腿,手背上有個淺淺的疤痕,是上次受傷留下來的。

好了就不痛了,但疤痕永遠都在,它在每一個空擋提醒你,這裏曾受過傷。

大腿的疼痛使林山雪清醒了許多,江綏繼續開口,她聽見他說,上次去世的人是他最尊敬的老師,但事後他一次也沒有去過老師的墓地,也沒有拜訪過師母。她聽見他說,他是虛僞,是僞善,他不應該成為一個醫生。

江綏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起伏,也聽不出他是否難過,就像黑暗裏半明半滅的煙頭,靜谧,搖搖欲墜。

林山雪松開他的手站起來,站的急,頭暈的厲害,強稱道:“你是日本動漫裏夢想拯救世界的熱血笨蛋嗎?”

“我看你不是想當個醫生,而是想當個聖人吧?我讨厭所有人,讨厭這個世界,因為我相信這個世界沒有完美的人,沒有毫無瑕疵的人,所以我才能肆無忌彈的讨厭。”

“我不知道你是高看了自己,還是太看低了別人。你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所有人也不需要你拯救,對其他人有點信心好嗎?”

林山雪推了他,故作輕松的笑了,“我早就說過,你這種從小拿第一的小孩兒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接受不了一點瑕疵。”

最後一點光亮消失,背後的燈不知道被誰打開了,以此為始,好像千萬盞燈在同一時間亮起,照亮江綏整個世界,他看見林山雪朝他伸出手——

“喂,要不要和我一起試試當最後一名?”

“即使吊車尾,明天的太陽依然還會照常升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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