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暖陽遇冬風
暖陽遇冬風
膳廳裏,滿桌的美味菜肴。
黎軒君細想,徐靜念終究是二房嫡長女,于情于理,二老自然是要顧全大局的。
“朗謙,喝點?”坐在大圓桌主位的徐傅文,問着剛落坐的黎軒君。
黎軒君頓時陪笑:“小婿酒量不佳,不過,今日願舍命陪岳父大人。”
“你這孩子,其實我這酒量也不好。”徐傅文爽朗而笑,又商量道,“要不,咱倆就喝兩口?”
黎軒君侃侃回應:“父親,我今日可給您帶了上好的二十年陳茅臺!”
徐傅文立刻喚道:“佩蘭,去把姑爺帶的酒拿來。”
“是,二老爺。”丫鬟連忙去取酒。
徐靜念看了眼周圍,按捺不住地問出心底存了好久的疑惑:“奶奶沒來嗎?”
林芷若有所思地說:“是啊。”
徐靜念憂心忡忡地問:“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芷一臉犯難,倒是徐傅文開口:“你二叔昨日來的信,說有人在海安看見你大大了,你奶奶就去了。”
她忙問:“那大大找到了嗎?”
林芷搖頭,不禁哀嘆:“這大哥到底跑到哪裏去了,也不知道這些年,受沒受苦。”
徐靜念心情也低落起來,而一旁的黎軒君卻饒有興趣地聽着,他們談論的內容是他聞所未聞的。
他知道徐靜念的祖父原是禦醫,幾年前離世了。祖母雖年過八旬,但身子硬朗,傳聞當年作風潑辣果敢。她父親徐傅文在家中行二,前面還有個比他年長兩歲的大哥徐文公,底下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不過他們自小被寄養在老家跟着叔父學醫。
廣傳,徐文公身為徐家第三十五代中醫傳人的嫡長子。幼時天資聰穎,八歲被父親接到北平,跟在父親身邊學醫。十八歲那年在北平開了醫館,取名“華安堂”。
然而,四十五年前,徐老夫人給遲遲不結婚的徐文公說了一門親事,結果第二天徐文公就突然回老家去了。這一去便再也沒回來,北平也沒他半點消息。
二十年前,徐府收到了一封信。第二天,老夫人一個人回了老家,從此再也沒踏入北平。第二年春節前夕,徐老太爺于宮中請辭。同年夏天,徐傅文攜家來到北平,接手了醫館。
黎軒君細想,敢情當年徐家老大不是回老家,而是跑了,且至今下落不明。看來,當年徐老夫人一去不回也是因為此事,只是,從後的二十五年,她與丈夫相隔兩地不複相見,這其中似乎另藏秘辛。
前眸子,老夫人忽然來信,說孫女結婚定要來的,準備一二,争取在回門那日到。誰承想,這日也未至。看來,是尋那位幾十年了無音訊的大兒子去了。
黎軒君不禁感慨,他與那位素未謀面的徐家大伯,倒是有幾分相似的機緣,都是被迫許了親。只是對方有得逃,而自己從一開始就沒辦法逃。
徐傅文輕咳一聲,大哥反抗宗法制度對于徐家而言,是一個莫大的醜聞,他還是不想敞開談論這件事,說道:“用膳吧。”
回門喜慶,暖陽高照,一桌子和和氣氣。
“雲華,我看那亮花緞的料子蠻特別的,你是從哪家鋪子買的?”吃到大半,林芷親昵地問徐靜念。
徐靜念略顯局促:“是‘新世界’裏的鋪子,她家專供江南的料子。我也不太會挑,母親喜歡嗎?”
林芷的笑容在瞬間停滞在了嘴角,又連忙恢複表情:“喜歡,好看。那香雲紗的幾匹料子,也好看得很。”
“那是黎夫人買的……”徐靜念老實地回,又補充,“還有那些護膚品和阿膠,也是黎夫人備的。”
林芷眼眸露笑:“那回去,替我謝謝親家母。”
徐靜念羞赧地抿了抿嘴:“我……我不太懂。下回,下回我給母親買。”
林芷看着眼前純真模樣的徐靜念:“傻孩子,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過得好,母親就安心了。”
徐靜念垂眉眨眼,試圖将眼眶裏湧上的淚壓下去。
林芷剛欲開口安慰,仆人匆匆從外跑進來,激動地喊:“二老爺,二夫人,小姐,姑爺,那……那些人來了!”
他慌裏慌張的模樣,引得桌上四人一頓納悶,就聽一群腳步聲,以及一熟悉的男聲:“徐二爺,二夫人,朗謙賢弟,雲華弟妹!”
四人不約而同地眼神銳利,又在不請自來的一群人踏入膳廳的瞬間,收了鋒芒。
領頭的男人穿着灰色西服,後面跟着一群黑色緞面馬褂長褲的男人,浩浩蕩蕩地闖進了進來。
黎軒君起身笑問:“莫邨兄怎麽來了?”
“這不是聽說是雲華弟妹回門的好日子,特地來道賀嘛!”對方一副娴熟的姿态。
黎軒君帶着笑意拱手:“那就謝謝莫邨兄了。”
丁莫邨游刃有餘地面向林芷:“對了,徐二夫人。我聽說,這林夫人兩個月前就回了如城,還沒回來啊?”
林芷猛然一愣,表情略顯局促:“您都說是回如城了,回家嘛。更何況先前是清明,這時又趕上端午,我們那祭祖好些天呢!”
對方倒是異常放松,可咬字卻字字往人心窩裏捅:“這夫君死了,她也不回來?”
林芷狀态很快回歸:“估摸是遇上什麽事兒,耽擱了吧!”
他步步緊逼:“你家兄長夫妻倆感情不好嗎?”
她逐漸應付自如:“這夫妻倆的事兒,我一個做妹妹、小姑子的,怎麽能知道得這麽詳盡呢?”
“你這做妹妹的,也不關心做了寡婦的嫂子?”他把“寡婦”二字咬得極重。
果然,林芷聽見那兩個字,渾身抖動了一下,哪怕一直克制着,也被他如此言辭給刺激到了。
她将藏在桌下的右手狠掐着左手的掌心,表面風輕雲淡的模樣:“這哥哥在,才是嫂子嘛!哥哥不在了,也就不是這個話了。”
他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敢情,你們關系也不好啊?”
林芷得心應手地回複:“這畢竟是隔着一層,哪能好到事事都相告呢?”
對方緊緊盯着林芷,開始旁敲側擊:“我怎麽聽說,林夫人幾乎每月都回去啊?”
林芷大概已經摸透他的套路:“我這大嫂一向戀家,家中雙親又都健在,自然要多回去走動走動的。”
丁莫邨換了一個角度:“那諸位怎麽沒回去啊?”
林芷故作輕松,可說話有了明顯的顫音:“今年……不也是特殊嘛!”
對方仍然沒有放棄:“可我聽說,徐二夫人倒是常居北平,不怎麽回老家。”
“我家川柏要顧醫館,我若是走了,這個家可怎麽辦?我托大嫂回去時,幫我照看父母,替我盡盡孝。”林芷恍然大悟般,“估計,大嫂也是因此,而耽誤了些許時日吧!”
對方眼露精光輕快地說:“別誤會,我就是随便問問。”
林芷也幽默自解:“嗐,是您太有威嚴了,我這不由得就有些緊張。”
“對了,告訴大家一個喜訊。”他環顧四周,觀察桌上四人的表情動态,一字一頓地說,“叛黨,悉數抓到。”
桌上的人明顯有了峻色,但黎軒君反應最快:“那是好事啊!恭喜莫邨兄了!”
丁莫邨一反之前快準狠的說話習慣,用着慢悠悠的語速和得意洋洋的語氣:“職責所在。如今任務已完成,我呢……也要離開北平了。”
黎軒君緊跟着恭維:“這回去,不得得個晉升啊?”
對方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拱手道:“那就借朗謙賢弟吉言了!”
“哪裏哪裏。這往後,還望兄長提攜軒君一二。”黎軒君謙遜而言,又邀請道,“要不留下,與我們一同吃個便飯?”
對方卻婉拒:“不了不了,我要趕回去述職。”
黎軒君忙應:“那我送送莫邨兄。”
“不必,要是有緣,我們還會再見的!”丁莫邨行紳士脫帽禮,又湊近黎軒君耳邊輕聲說了什麽。
黎軒君眼神晦暗,但嘴角上揚,拱手恭送着輕車熟路般離開膳廳的丁莫邨:“自然自然!慢走啊莫邨兄!”
丁莫邨離開後,整個膳廳異常靜谧,每個人都沒有緘默不言。
徐傅文閉着眼擰着眉,林芷掩面流着眼淚,徐靜念低頭咬着唇生怕哭聲溢出,黎軒君垂眸滿目陰霾。
林芷率先打破了僵局:“朗謙,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把給他引路、送情報的那個車夫,除去了。”黎軒君的語氣毫無波瀾。
徐靜念用那雙含着淚的眸子望着他,眼神裏充滿了不可置信。
黎軒君懂她的意思:“生命,在他眼裏如同草芥。殺人,對他而言比捏死只螞蟻還簡單。”
徐靜念眉頭緊鎖,難以相信:“沒有王法了嗎?”
“這個時局……‘王法’?”黎軒君有些嘲笑她的天真,“那車夫做出那種行徑來,我還以為你會說‘惡人有惡報’。”
徐靜念霎時啞口無言,她僅僅認為無論對方做錯什麽事情,都應該交由法律,而不是任由他人随意處置。
林芷立刻轉移話題:“要不,休息休息?”
“正好,我有些方面想請教父親。”黎軒君謙恭地提出,“不知父親,可願意指點小婿?”
“這是什麽話,都是一家人,什麽願意不願意的。”徐傅文臉上淡淡的微笑,“那就進我書房聊吧。”
徐傅文說完,又看了眼林芷。
林芷冁然而笑:“那你們去忙吧,我正好也想找雲華說些話。”
徐靜念抹去臉上的淚痕,手足無措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