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路染暮色
回路染暮色
徐府門外,仆人們往車上裝着回禮。
“那些都是小點心,帶回去給親家母嘗嘗。”林芷笑盈盈地說着,“雲華,離得這麽近,多回來看看。”
“好的,母親。”徐靜念乖巧地應着。
徐傅文正色道:“感覺乏悶,就回來陪陪你母親。反正你放暑假,回頭開學了,那麽忙,也抽不出空回來。”
徐靜念倒是笑了,恭順地回道:“好的,父親。”
林芷看黎軒君站那一直低眉垂眼,覺着他終究是剛成婚的孩子,還會因為這些話而感到害臊。
她看着一旁極為溫順的徐靜念,思來想去,也沒有拆穿他。
“行了行了。萬一朗謙帶我們雲華出去玩呢!”林芷瞪着徐傅文,反問着黎軒君,“是吧,朗謙?”
黎軒君擡頭,嘴角那抹笑容卻有幾分牽強的意味。
他看徐靜念恣意灑脫,一副受盡寵愛的情景,他便想起她的所作所為。
他低着頭,不過是為了隐藏眼底風起雲湧的恨意。
黎軒君自然是知道,徐氏夫婦原諒自己的大女兒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大女兒明明導致了小女兒的離去,難道小女兒就如此沒有輕重?他們如此親厚大女兒,就不怕小女兒……
他想到至此,不敢再往下想。
反倒是徐傅文接了過來:“這個時期,還是別亂跑了。”
他自然是懂得林芷的意思,但還是放心不下,畢竟這個國家在眼下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更何況,他身邊也只有這麽一個女兒了。
林芷看着表情嚴肅的幾人,趕忙打破局面:“好了,好了,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父親,母親,再見。” 黎軒君和徐靜念雙雙行禮,見到長輩颔首同意才上了車。
林芷注視着漸行漸遠的汽車,不由得嘆息一聲。
徐傅文輕輕攬住她的肩:“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得靠他們自己走。我們縱然操那麽多的心,終究敵不過始料不及的現實。”
一路上,黎軒君盯着異常松弛的徐靜念。
他揣測,徐父、徐母都已原諒她了。
徐靜念從上了車,便面朝窗外,似在看出了神又似若有所思。
日暮時分,被染紅的天邊宛如将周身的光暈投射在她的面頰上。估計是光線正巧對上了她,她有些不适地眨着那雙如畫的眸子,又好像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那雙素日不笑就下垂的眼角,此刻随着主人的笑容而彎起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車窗半敞,微涼的風自由地穿梭在車內,吹亂了徐靜念兩鬓的碎發。今日這身旗袍,襯着她溫婉又靈動。
黎軒君審視着這樣明豔動人的女子,怎麽也想不通這內裏為何配了一副如此歹毒的蛇蠍心腸。
他試想,對方可曾有過瞬間的遲疑和後悔,還是只有被拆穿的恐懼和不安。
突然,車子在某路口停下,耳邊傳來參差不絕的嚎啕大哭。
車上一衆聞聲而望,地上汪汪的血跡,拖車上,草席下,一具又一具屍體,空氣裏充斥着令人發寒的血腥味。
徐靜念這才想起晌午那不請自來的人,說的那句“叛黨,悉數抓到”。
她眼底漸漸湧上了苦痛,這個場景她太熟悉了,但也不止她,太多太多的人都太熟悉了。
她脫口而出:“你以後,也會成為那樣的劊子手嗎?”
剎那,車上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黎軒君第一次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徐靜念第一次盯着黎軒君:“那個學校,我聽人家說,畢業後是要去前線的。”
黎軒君立刻明白過來,他與她目光相對:“你覺得,軍人和叛徒,是一個性質嗎?”
他覺得她如此而言太過可笑,相比自己,她早已做過劊子手,居然還反過來質問他。
“可那些人,不也是跟那個違背初衷的人聯合起來對付自己人嗎?”徐靜念心裏擔憂,卻掩蓋不了這句話的憤懑。
黎軒君倒是很詫異,回歸正色,迅速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地說:“這種話,以後不要說了。後果,你已經看到了。”
他雖不喜她,可她畢竟與自己成婚了,已然和自己割舍不掉了,那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心下擔憂,這般言論,被心謀詭計的人聽去,怕是要掀起巨濤海浪的。
徐靜念有些不甘,轉頭又望向了窗外,眸裏的悲色揮之不去。
等他們回到家時,太陽堪堪落山。
黎軒君剛下車,就見仆人匆忙遞上了一封信:“少爺,有您的信。”
黎軒君接過,瞄了一眼,随即問道:“父親回來了嗎?”
仆人答:“老爺後腳剛回來了,您前腳就到了。老爺囑咐,讓您回來後去書房找他。”
“我知道了。”說完,他快步向東苑走去。
徐靜念看着他的背影,發現自結婚以來,他總是行色匆匆的,感覺他有很多事要忙。
“小姐,我去把點心送去廚房。”青黛提着回禮的點心盒,又囑咐石蜜,“你陪小姐回西苑,梳洗一下去用晚膳。”
于是,石蜜陪着徐靜念回了西苑。
晚膳的時候,就見膳廳裏座位上只慕容嫣一人坐着。
“母親,父親呢?”她問。
“他和朗謙在書房裏說話。”慕容嫣說着親切地便招呼徐靜念,“咱們不管他們,我們先吃。”
今晚,徐靜念特意将速度減慢,想着邊等黎氏父子,邊配合婆婆用膳習慣。
結果,用膳途中,丫鬟來報:“夫人,少夫人。老爺說不用等他和少爺了,老爺吩咐把飯菜送到書房去。”
“嗯,知道了。”慕容嫣點頭示意,又無奈地對徐靜念說,“我說吧,不用等他們。多大的人了,總不能在家餓死吧!”
徐靜念一下子被逗樂了,坐在那裏拼命抿着嘴忍住笑意。
慕容嫣瞧着她的狀态與剛進府明顯不太一樣,眉眼疏朗,神态放松,問她:“回去,都還好吧?”
徐靜念眉開眼笑地點着頭:“很好,都很好。家母還托我感謝您的禮物,她很喜歡。”
“嗐,都是一家人,用不着這麽客氣。親家母喜歡就好!”慕容嫣說完又略帶遲疑地問,“朗謙……表現還好嗎?”
徐靜念聽後一愣,很快重重地點了點頭:“很好,特別好!”
慕容嫣啞然失笑:“看你這滿意的模樣,說明他是表現不錯。”
徐靜念豁然面帶含羞,轉移話題:“母親,您嘗嘗這個點心,是家母特意托我帶回來的。”
慕容嫣着實覺得這孩子羞澀的樣子有趣,怎麽這般不禁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好好好,我嘗嘗。”
直至兩人都吃好了,黎氏父子也沒有從書房出來。
回到房裏的徐靜念才聽石蜜說:“老爺貌似跟姑爺談事。聽說,老爺如果跟少爺在書房裏談事情,是不允許門外站人的。下人都得去書房對面候着,不得靠近書房。今天也是這樣。”
徐靜念有些納悶,既然公公主動找黎軒君,自然是有事相商的。而黎軒君回來的時候拿過信,就馬上去了書房,似乎他也有要緊的事找公公。
只是,她有些想不通,什麽要緊的事連飯都不出來吃,就着書房用膳。
等徐靜念洗漱完,黎軒君還沒有回來,她焦急地望了望門外。
青黛倒是看出來了:“小姐,姑爺出門去了。”
徐靜念吃驚地連問:“出去了?這麽晚?”
青黛小心翼翼地回答:“姑爺出了書房,就出門了。”
徐靜念自然不奢望他能念着自己,交代什麽緣由。她坐在圓凳上,手肘擱在圓桌上,百無聊賴地托着下颚,呆呆地望着外面。
石蜜看着有些無精打采的小姐,想逗她開心:“小姐,回來的一路上,姑爺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姐看,看得都癡了。”
徐靜念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你确定?”
“小姐一路上望着窗外,自然是沒有發現。但是我倆都看見了!”石蜜指着青黛,又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青黛,“是不是,青黛姐姐?”
青黛邊回憶邊點了點頭:“還真是!”
“小姐,我看老爺和夫人那個狀态,是不是事情搞清楚了?”青黛謹小慎微地問着自家小姐,這一天她看在眼裏,可沒有時機問,內心一直忐忑不安。
“估計是吧,不過時間倉促,我們只談了一半。雖然還有很多疑團,不過事情很明朗了。”徐靜念瞬時豁然開朗地笑了。
“什麽事情啊?”石蜜撓了撓頭,顯然完全懵了圈。
青黛學着她的動作,笑着用肩膀輕撞着石蜜:“沒什麽。”
石蜜知道有些事情不便問,不過應當是好事情。她想着想着便跟着青黛傻傻地笑了起來,徐靜念也被感染地笑出聲來。
月亮高挂,夜深了。
徐靜念躺在床上,聽着窗外清晰的蟬鳴,漸漸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