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央起蒙塵
日央起蒙塵
徐靜念與林芷一同坐在圓桌的凳子上。
徐靜念有些躊躇,不知怎麽開口。
林芷看出她心裏有話,便沒有催促,只等徐靜念自己開口。
許久,徐靜念面露難色:“母親,我上次來只看那幾頁的日記。回去後,我心裏頭還是不明白,那瓶藥到底怎麽回事。”
她不敢告訴林芷,自己已經想起了妹妹日記裏寫的與那名男子見面的第一天和第二天的事情。
她不舍得在林芷的心口上再撒把鹽。
林芷起身去枕頭下拿出了那本日記,熟練地翻到了偏後的一頁,輕輕地放置在徐靜念的面前。
那一頁的日記內容,獨獨記了那一日,之後便再無續寫。
--------------------------------------------
1933年3月31日--星期六--晴天
我發現了阿姊的小秘密,她藏了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能要她的命。
可我不準備把那個東西留給她,我想她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她這一生這麽不容易,我不想讓她這樣走。
我希望阿姊能幸福,她是我見過最善良的阿姊。我要把朗謙哥哥還給她,他本該就是屬于阿姊的。
我終于,要解脫了。
阿岑,你說得對,這個世道錯了,我們應該努力修正它。
可是,阿岑,我看不到希望,這個世道也許我們修正不了它。
沒有你,我沒有辦法一個人走下去。
阿岑,你等等我,你慢些走,再過兩天,我就來陪你了。
--------------------------------------------
“辛夷……”徐靜念看到最後一句,聲音顫抖,淚水從眼眶裏争相奪出。
林芷閉眼平複心情,這本日記的內容,她早已谙熟于心。哪怕她看過無數遍,心裏的疼痛卻沒有半分的減弱。
這時,林芷突然想起什麽,驚恐地望着徐靜念:“雲華,那天我來不及問你。辛夷在裏面寫,就是這頁內容裏,說那藥原本是你的。你要那個東西做什麽?”
徐靜念心中一緊,右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藏在了左手掌心裏,低着頭不說話。
“雲華,那個時候……我知道,你舅舅的離去給你打擊很大。”林芷內心極為焦灼,她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妥?你是不是……”
此時,徐靜念卻打斷她的話,聲淚俱下地解釋:“母親,我從來沒有怨過你,更沒有怨過辛夷。”
林芷猛地一怔,眼淚奪眶而出:“你是不是……那天……”
林芷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往日表述能力極好的她,卻一再停滞,心裏的愧疚源源不斷輸送給自己的大腦。
那天,在那樣的情況下,她誤會了面前的孩子。情急之下,說出了那樣的話。
林芷知道,這孩子自小就比別的孩子敏感,她又遭遇了那樣痛苦的離別。結果她還說了那些話,如今的她,真不知道該怎麽去彌補自己的過失。
林芷不住地道歉:“雲華,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雲華。”
徐靜念用帕巾擦着她臉上的淚水:“母親,我說過,我不怨你。這一切,的确都是我的錯。”
徐靜念想,說到底,這藥終究源于她,是妹妹從自己這裏拿走的,她的确間接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她內心不斷自責,怪自己沒有藏好那個瓶子,否則妹妹就不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她導致的。
她垂了眉眼,晶瑩的淚不受控地如斷了線的珠子,滴滴墜落在她的手背上:“這瓶藥,居然真的是我的那瓶!”
林芷聽後更加慌亂了,急忙拉住她的手,忍不住哭出聲來:“雲華……雲華……雲華,這不怨你。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一心向了她的‘阿岑’,我們終歸是留不住她的。”
“雲華,我已經失去了辛夷,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還有我,還有你父親啊!”林芷說着說着,已然泣不成聲:“老太太那般堅強的人,在你大大走後,生了好大一場病。要不是突然收到你大大的消息,才吊住了你奶奶的命,不然,人就過去了。雲華,你當是可憐可憐我,好好活着,好不好?你若是沒了,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母親,我不會了。我不會這樣了,母親。”徐靜念撫着跟前握着胸口、痛苦萬分林芷的後背,悄無聲息地流着淚,“是不是,辛夷随了大大?當初大大也是因為奶奶違背了他的本願,執意要給他定親,大大才離開。”
“外頭都傳,你大大鑽研醫術遲遲不肯結婚,你奶奶未經他的允許給他定了親。”林芷握住徐靜念的手,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又拿着帕巾擦徐靜念的淚痕,略帶憤恨地說着,“其實不是!你奶奶只說問問你大大的意見,誰承想你牙牙就給定下了。你大大不從,和你牙牙就大吵起來,第二天就發現人不見了,從此再無音訊。”
林芷說到這時,內心百感交集:“這也成了你奶奶心中的疙瘩,覺得若不是你牙,大兒子也不會跑了。二十年前老家來消息說見到了你大大,你奶奶二話不說,一個人提着行禮回了老家,從此再也沒來北平,與你牙相隔南北兩地。這麽多年了,她也不肯原諒你牙。”
林芷說到這,也不禁疑惑:“這種醜聞自然不好宣揚,當時對外說的是老大回老家去了。誰知道這後來,居然就傳成了那樣!”她打心底一直很敬佩與感激自己的婆婆。當年,如若不是她,自己也不可能嫁給徐傅文。
徐靜念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林芷聽的,喃喃說道:“從古至今,萬般的錯,都由女人承擔。封建社會,父權至上,女性,生來就是錯的。”
她望着面前無助嘆氣的女人,她想,對方又何曾不是被封建壓制的受害者?
在如城,那時她雖才滿兩歲,卻總聽外頭人嚼林芷的舌根子。
她從來不相信那些話,對方的好,她是真真切切地感知到的。
她想,辛夷明明表明過自己的訴求,也努力反抗過,最後都被狠狠束縛在牢籠裏。辛夷也不過是想要抵抗被安排好的一切,想要逃離這個壓制她的環境罷了。
徐靜念不斷撫摸着那上面記錄的日期,那是徐伊念留給他們最後的印記。
她反複看着日記最後一頁的內容,卻漸漸産生疑惑:“這個阿岑……”
林芷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伸手往前翻了一頁:“你看看這。”
--------------------------------------------
1933年3月27日--星期一--晴天
原來,不是所有的晴天,都是好兆頭的。
我以後,再也不喜歡晴天了。
老天爺為什麽不能再等一等?
為什麽他們不能放過他?放過舅舅?
他和舅舅都停留在了今天,我恨今天!
--------------------------------------------
1933年3月28日--星期二--大雨
我活在28日,卻死于27日。
阿岑,你食言了。
我永遠等不到,屬于我和你的28日了。
--------------------------------------------
良久,徐靜念才遲疑地望着林芷說:“那天……二十七日那天……是舅舅離開的那天。也是……”
“也是辛夷的阿岑,離開的那天。”林芷一臉疲憊,這個事情即便她花費再多的時間,也無法全然接受。
徐靜念一陣沉默。
雖然她大約猜出那個男人的身份,也大約知道自己妹妹執意要與他在一起,但當她親見真相,她仍然深感震驚。
那樣表面無憂無慮的女孩,居然選擇了那樣決絕的離開,沒有半點猶豫。
徐靜念久久緩不過來。
她想:如果當時藥瓶再藏仔細些,也許辛夷就沒有法子,只能留下了。
她着實不解,她明明藏得好好的,連青黛都發現不了,辛夷到底是怎麽發現的?
陡然,徐靜念就聽林芷納悶地說道:“這丫頭以前讓她學習藥理知識,跟個炸藥桶一樣。平時更是連‘華安堂’都不去,都以為她不感興趣,沒想到,居然能認得這藥。”
她突然愣住:對啊,辛夷不懂藥理,縱然發現了那瓶子,她是怎麽判定裏面的藥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