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夢魇再襲擊
夢魇再襲擊
“小念,小念……”熟悉的聲音在喊徐靜念。
“舅舅。”她知道,是舅舅林墨。
徐靜念循聲而望,看見穿着深灰色長衫儒雅氣質的舅舅,站在她的房間裏。
夜裏,油燈被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記得,那是今年的一月三十一日。
“小念,上面決定将文物南遷,不過還沒有确定在哪裏。這段時間,你再想想。你若想通了,等我安置好,就接你走。”
屋裏寒冷,他就那麽氣定神閑地站着,不緊不迫地說着,眼裏滿是慈愛與溫柔。
她剛想答,天突然亮了,手上多了一封信。
她低頭一看,是舅舅二月十五日寄給她的。
上面寫着:“小念,我已到上海,不日就趕回北平。我給你買了生日禮物,你猜猜,是什麽?”
她的淚浸濕了手中的來信,像魔術般,信變成透明色,不見了。
“小念……”身後有人喚她。
她轉頭望去,是舅舅風塵仆仆地趕來,給她慶生。
他手上提着好多油紙包着的點心:“看看,喜不喜歡。”
她剛想說什麽,卻看見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人,穿過自己,走到舅舅跟前。
那個她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油紙,嘴上卻說着:“舅舅,我都滿23歲了。”
林墨舒朗一笑:“我們小念哪怕是93歲,也還是舅舅心裏的小朋友。”
他說完,便帶着那個女孩往裏面走。
她如同一個旁觀者,愣愣在一邊看着。
畫面一轉,她背着書包站在家門口,就見素日敞着的大門緊閉。
她敲門,仆人好一會兒才将門打開。
她剛進去,身後的大門被迅速關上。
她不明就裏地往裏走,便看見舅媽與林芷坐在廳堂裏。
她連忙喊道:“舅媽,母親。”
“雲華回來啦?”舅媽孟瑛今日的笑容有些牽強。
她覺得這個場景特別熟悉。
突然,有人大力地敲着門,并大聲喊着:“開門,快開門!”
林芷立馬拉起孟瑛往後門走:“玉瑤,快!”
徐靜念愣愣地望着,就聽大門被砸得哐哐響,門外的人兇神惡煞地一再催促。
她頓時想起來了,如同那日一般無所适從地站在廳堂裏。
不一會兒,林芷回來,拉住她:“傻孩子,快回房間去。”
她卻沒有像那天一樣,聽話地往房間去,且一步三回頭地往回望,而是站在那裏,往大門望去。
很快,門打開了。
她看到一個工人穿着的人說:“這位就是林芷,徐傅文徐大夫的夫人,林墨林先生的妹妹。”
“你就是林芷?”是丁莫邨。
“是我。”母親林芷從容不迫地回答。
丁莫邨繼續說着:“你哥哥林墨——是叛黨……”
“什麽?”母親停頓了片刻,驚詫地說道,“怎麽可能!”
“你不知道?”丁莫邨一貫的陰陽怪氣。
“你确定嗎?我哥哥怎麽會是叛黨?你們一定是搞錯了!”母親義憤填膺地說着。
丁莫邨斬釘截鐵地說:“這還能有假?我們可是收到可靠的線報。”
“這可是會長的大紅人,丁莫邨丁先生!被上面派來,專門徹查此事的。”那個帶路的工人語氣谄媚地介紹。
“我哥哥呢?你們得搞搞清楚,說不定是別人栽贓陷害的!”母親不甘心地說,“我哥哥可一直是為國家效力的,是文物南遷的重要成員之一!”
“你哥哥當場被抓住,已經就地處決了。”丁莫邨淡漠地說道。
随之而來的,便是母親林芷的痛哭聲。
此刻,徐靜念眼眶裏不光聚滿了淚水,還有憤恨。
她怎麽都不會忘了這段對話,還有那個殺人了舅舅的劊子手,和那個給丁莫邨一群人領路的碼頭工人!
當母親提出要給哥哥林墨收屍的時候,丁莫邨卻以叛黨的理由,拒絕了她,并告知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給任何一個叛黨舉辦葬禮,否則以同黨論處。
也是從那天開始,徐伊念寸步不離地跟着她。
徐伊念提出晚上跟她一起睡時,那是她二十年來,第一次拒絕了妹妹的請求。
因為只有夜深人靜、四下無人的時候,她才能用盡全力去宣洩情緒。
事發的第二天,她去學校。
要好的女同學悄悄地告訴她,城門口懸挂了一具屍體,說是反賊,寫的名字是“林墨”。
她放了學,立即跑到城門口。
往後的日子裏,她照常上學,絕口不提舅舅的事。
只是從那起,她躲在被子裏,右手緊緊捂住嘴巴,哭到睡着。
她就這麽煎熬地到了第五天,那天也是妹妹徐伊念外出寫生的第二天。
一清早,她路過父母房門口,聽見母親小心翼翼地在問:“再過三天,就是頭七了。我偷偷地跑到亂葬崗,去給我哥哥燒個紙,行不行?”
母親說完,房裏一片寂靜。
她又說:“頭七,是亡魂回來的一天。我哥哥那天必然是要回來的,況且這到了下面要是沒有銀兩……”
她說到這,聲音有些發澀。
此時,傳來父親的聲音:“讓雲華陪你去吧。廣白素日,最疼的就是她。他總覺得我們苛責雲華,一直想帶她走。他若是回來了,定然最牽挂、最想見的,便是雲華了。”
那一瞬間,她腦袋裏那根緊緊繃着的弦,就這麽斷了。
她站在門外,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下。
她一天都有些魂不守舍,放學後,鬼使神差地居然走到了“華安堂”門口。
幾年前,替代天冬掌管櫃臺的商陸見到她,殷勤地喚道:“大小姐。”
她走了進去,閃爍其詞地問他:“□□……我就是來問問□□的藥理。”
她怎麽會不知道?
她自小就跟在父親身邊學習藥理,這麽簡單的知識,她五歲就了解了。
商陸殷勤地給她詳細講解了全方面的知識,期間,其實她一直在想別的心思,全程都在走神。
她只記得,自己最後囑咐他:“我想帶回去研究一下,你多取一點給我。”
“行,我給您裝在瓶子裏,也好保存。”商陸忙應着,讨好地将三倍的□□藥劑給她裝在了小藥瓶裏。
她把藥瓶小心翼翼地抓在手心裏,踹進了兜裏,腳程極快地往家趕。
回到家的她,趕忙把藥藏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患上一種病,一種治不好的病,一種想不開也化解不了的病。
她想,既然舅舅這麽想帶自己走,那便走吧。
黎軒君已經跟妹妹定了親,只等他明年夏天畢了業,兩人就完婚。到時候……
眼淚已經順着她的脖頸流下,她抱住自己,輕拍肩膀,像小時候舅舅哄她一般:“沒關系,沒關系,沒關系……”
舅舅頭七那天,天剛蒙蒙亮,她跟着母親林芷左右躲閃、前後避諱,從後門一路走到亂葬崗。
霧霭蒙蒙,天上藏着光。四周沒有生氣,空曠曠的,一片蕭瑟。地上雜草叢生,散落着寥寥幾根枯樹枝。這個地方如同被北平隔離了,屬于另一世界。
林芷領着她沒有往裏去,就近撿了根樹枝,剛着力于地面,許是枝幹太脆,接連斷了好幾次,才艱難地在空地處畫完一個圈。
她打開背在肩上的包裹,從裏面拿出厚厚一疊黃紙,又将其折起一個小角。
林芷停頓了一下,她轉頭往着自己:“雲華,你舅舅最寶貝你。你就在這個角上咬一口。”
她乖順地在黃紙的角上咬了一口,就聽林芷告訴她:“親人咬一口,收的人就知道了。畫圈是為了告訴你舅舅,就在這裏領,這裏面的都是他的。燒的時候,要喊收的人名,告訴他來收,也防止有人跟他搶。”
林芷說着就點燃手裏的紙錢,朝天上喊着:“林墨,林廣白……收錢了。”
她看着母親,明明已經淚流滿面,卻仍然堅持地喚着亡人。
她也想跟着喊,喉嚨卻一陣酸澀,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向着那團燃燒的火焰說着:“舅舅,你慢慢走,你等等我。我很快就來找你,我們很快就見面了。”
她回到家中,正好是用早膳的時間。
桌上一家四口,沒有任何交談,心照不宣地吃着早膳。
她回到房間,打開衣櫥,将手伸進最下面的衣服靠裏側的地方。卻摸來摸去,都沒摸到她費盡心思藏的藥瓶。
她心下一慌,愣在那裏,大腦飛速地反複回憶。
她猜想:是青黛整理房間發現了,然後放起來了?
她稍微松了口氣,因為青黛不懂藥理,家裏本身那麽多藥瓶,斷不會為了一個稀松平常的東西而産生懷疑。
于是,她急忙裝作若無其事、旁敲側擊地問青黛,對方卻表示壓根沒有見到什麽藥瓶。
她找了個借口打發走了青黛,随後又關上門。
她把整個衣櫥的衣裳都拿了出來,翻找了好半天,都沒找到那個藥瓶。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每天都會檢查兩遍的藥瓶。昨天也檢查了,今天一大早也檢查了,而後也分明沒有移位。
她着急地攥着手,在心裏默默地喊:“到底去哪裏了?”
就在這時,青黛驚慌失措地趕來,敲着門喊:“小姐,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小姐!您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徐靜念驀然從睡夢中驚醒。
這樣的夢,已經不止一次做了。
只是,哪怕做了這麽多次,她還是無法平靜地去面對。
面對失去。
她輕聲哭喊着:“舅舅……”
一聲又一聲。
她驀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她實在不知道,那個藥瓶是怎麽被妹妹找到的。
她明明藏得就很好,連青黛都發現不了。
她突然記起,三月三十一日,正是自己去“華安堂”的那天,也是徐伊念出去寫生的第二天,更是其最後一天。當天傍晚,她到家後沒多久,妹妹就回來了。
也就是說,妹妹在她拿回□□的第一天,就知道一切了。
而在她房裏無人的那不到一個半時辰裏,妹妹從她房間拿走的藥瓶。
可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不懂藥理的人,是如何判斷出瓶子裝的是什麽藥物,以及知道她的動機的呢?
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啊!
她無力地捂住雙眼,眼淚卻順着指縫蜿蜒而下。
她不禁自責:明明該死是我,而走的為什麽是辛夷呢?
她躺在床上,喃喃自語:“辛夷,終究是我,害死了你。”
驀然,她想起林芷對此事的看法,心裏的懊悔少了大半。
但當即又引發了她的不安,畢竟,徐伊念是服用了她藏的藥後才死的。
父母原諒了她,那黎軒君呢?
他知道後,哪怕她沒有直接害死了妹妹,可也當屬間接。
他會怨恨她,譴責她嗎?
随即,她否認了這種可能。
因為,父母絕不會讓對方對此知情。
他們,只剩她一個女兒了。
跌宕起伏的轉變,最後演變成了如游雲上的輕快。
她不由得長出一口氣,抱緊懷裏的枕頭,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