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畫緣與幻滅
畫緣與幻滅
徐靜念匆匆趕到大門外,便見一個學生模樣的姑娘手上拿着幅畫,背對着門裏站着。
徐靜念靠近對方,小姑娘聽見動靜,轉過身對她說:“您好,您是徐伊念的阿姊吧?”
徐靜念點點頭,有些驚愕,畢竟“阿姊”這個稱呼是家鄉的方言,北平不是這樣喊姐姐的。
就聽小姑娘解釋道:“我是徐伊念的同桌,我叫莫殷。伊念說自己有個比她大三歲的阿姊,總跟我炫耀您對她可好了。”
徐靜念聽後,咬肌帶着舌苔,連着整個咽喉,都一陣的酸澀。
她強忍着平複心情,對眼前與自己妹妹一般大的姑娘和善地說:“你好,莫殷。”
“這幅畫,是伊念畫的。本來這幅畫是被老師選中放在學校裏展覽的,但是由于裏面的內容……”莫殷将手裏的畫遞給她,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她跳過了那個話題,繼續往下說:“我們才放暑假,老師讓我把這幅畫送還給伊念的家人。但是,我覺得徐伯父和伯母被伊念這件事,一定被打擊得很深。我就想,還是把這幅畫交給您。”
徐靜念接過畫,疑惑地察看畫上的內容,卻瞬間明白了對方先前隐晦表達的意思。
可她還是滿腹疑惑,當即擡起頭指着畫問對方:“這個人,你們老師也認識?她怎麽知道這個人有問題?”
莫殷手環顧自周,滿臉猶豫地望着她。
徐靜念讀懂了對方的神情,将她拉到角落,掃了眼門口的質明,只見他有眼力見地往裏走去。
對方這才指着畫中的人,告訴她:“他是我們學校特聘的指導老師,來指導我們畫人像的……學校把他的事情都通報了。”
“他是指導老師?”徐靜念不可置信地問她。
對方肯定地點着頭:“是啊!他是畫家,被學校請來上過幾堂課。”
徐靜念不确定地再問:“他叫什麽??”
對方小聲地回答道:“郁岑。”
徐靜念頓時大腦轟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真看不出來,他看起來倒是學生模樣。辛夷與他,與這個郁岑,關系很好嗎?”
“我們剛見郁老師的時候也以為他與我們一般大,其實今年他已經三十歲了。伊念的繪畫水平很好,性格也特別好,老師們都很喜歡她。”莫殷思索了下,“伊念很喜歡畫人像,而且畫面表達能力也特別強,郁岑老師對她贊賞有加,他倆自然就走得近些。不過郁老師都結婚了,跟師母關系還很好,伊念與他只是良好的師生關系。”
“他結婚了?”徐靜念一臉震驚。
對方點頭:“是啊!”
徐靜念又追問:“你确定嗎?”
“我親眼在女子文理學院北邊的胡同裏見過老師和師母,師母還指着房子說讓我去家裏玩兒呢!”莫殷回憶着回答她。
徐靜念默默記下對方說的地點,連連道謝,目送她離去。
徐靜念拿着畫,回到了房間。
她坐在圓凳上,似乎在看桌上的畫,又似乎在盤算着什麽。
倏忽,青黛看時辰不早了,便提醒她:“小姐,該用午膳了。”
一主二仆,便動身去膳廳。
用完午膳,回到西苑的徐靜念,拿起畫對丫鬟說:“青黛,你陪我去一個地方。石蜜,你在家等着。”
随後,徐靜念帶着青黛快步出了門。
守着大門的質明看她要出門,忙問:“少夫人,要不要給您安排車?”
徐靜念拒絕道:“不用了。”
然後,她在門口招了輛黃包車:“往前走。”
遠離黎府後,徐靜念才跟車夫說:“去女子文理學院。”
到了目的地的兩人,走到莫殷說的那條胡同,又循着那條路,找到了對方描述的那棟樓。
徐靜念站在樓外,左右打量着,緊閉的大門上挂着鎖,裏頭好像沒有什麽動靜。
她還是不甘心地叩響了門,可她叩了好半天,都沒有人應。
“小姐,是不是裏面沒人啊?”青黛疑惑地問。
徐靜念這才恍然想通:丈夫被學校通報是叛賊,妻子怎麽可能還住在裏面呢?
她看了看青黛,氣餒地說:“走吧。”
就在她剛準備往回走的時候,一位年輕的女性往她們這邊跑來,後面伴随着一聲聲男人的叫喊:“別跑!”
那名女性看了徐靜念一眼,迅速拐進了另一個胡同。
緊随其後的一群男人卻沒見人影,兇神惡煞地問她:“可見到一個穿着黑白襖裙的女人?”
徐靜念慌亂地指着相反的方向:“好像往那裏跑了。”
她看着那群人往她指的地方快速奔去,餘光瞟了瞟反方向,随之,她也欲勢離開。
徐靜念剛走兩步,就聽身後有人在背後說:“你是小念嗎?”
徐靜念霎時停住,猛地轉身。
剛剛那名逃跑的女性,站在徐靜念的面前,注視着她。
對方沒有解釋,只是走到方才徐靜念站在的那棟樓面前,在徐靜念吃驚的目光中,打開了那扇大門,又随即鎖上了。
那人對她們催促道:“跟我來。”
徐靜念急促地拉着青黛小跑,跟着那人繞到了另一條胡同。
那人領着她們走到一扇小門前,用鑰匙打開了門。
徐靜念拉着楞在那裏的青黛,毫不猶豫地就往裏走。
那人見她們一進來,迅速關上了門,從裏面反鎖起來。
“你認識我?”徐靜念問她。
“我認識你舅舅林墨。”那人掃了眼她手中的畫,“你是來找郁岑的?”
“你認識我舅舅?還有郁岑?”徐靜念訝異地問道。
“你是因為你妹妹徐伊念,才找來的,對嗎?”對方沒有直面回答的問題,卻表現了早已對她谙熟于心的姿态。
徐靜念一時語噎,即使滿腹的疑慮,卻只好點點頭,表示她說對了。
對方看了以前跟在徐靜念身後的青黛,對着徐靜念說:“只能你跟我進房間,她得留在這兒。”
“小姐。”青黛滿腹的擔憂。
“青黛,你留在這。”徐靜念語氣不容置疑,将手裏的畫交給她,随後跟着帶她們進來的女性,進了裏屋。
“我見過你,那個時候正巧你與林墨在一處。只是那時情況特殊,我沒有露面。”對方給她解釋道。
“你認識那幅畫?”徐靜念覺得對方猜準她來此的意圖,一定是見過那幅畫的。
“郁岑曾經将類似的畫帶回來過,說是他最得意的門生的作品。不過你拿的那幅,應該是表達的最隐晦的了。”那人冷靜地說道。
徐靜念瞠目結舌地望着她,原來徐伊念畫郁岑不止一幅,先前還有更鮮明的。
她想到對方和舅舅的身份,且都在同一日遇難。
爾後,她語速緩慢地将疑問抛出:“舅舅和他,都……同一天……他們也認識嗎?”
“他們認識。”對方極其幹脆又有條不紊地回答她,“帶回的那幅畫,我其實沒當回事。但是事發的兩日前,你舅舅來此看到了那幅畫,發現底下的落款,是你妹妹的名字。起先,他見裏面的主角是郁岑,也只是存有疑慮。第二天,也就是事發的前一天,他親眼遇見他們,才證實了猜測。”
她心裏一陣愕然,也就在這時才反應過來:“你是郁岑的妻子?”
“我們曾是戰友。”
“戰友?”
“他在兩年前參加了工人運動,我們被臨時安排做了名義上的夫妻。”
“所以,他們那天是被一起盯上了?”
“是你舅舅主動約了郁岑,結果……”對方停頓,看向她,“其他的,我不便告訴你。”
徐靜念眉頭緊鎖,驚訝地微張着唇。
對方沒有明着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含糊其辭地遮掩,聽對方話裏的意思,似乎舅舅和郁岑出事的根源另有隐情。
她聯想起剛才對方用的“曾是”二字,頓時恍然大悟對方所指何意。
雖然來之前,她揣測過各種各樣的原因。但她如何都沒想到,這個人并不屬于光明。
“會不會有什麽誤會?”徐靜念聲音發顫,卻仍不甘心地問着。
她無法相信,自己的妹妹真的被這樣的人欺騙,而自己的舅舅居然也因此喪命。
那人似乎大感意外,随即沉吟片刻後才開口:“你舅舅林墨在北平深紮多年,并且做事一直都很謹慎,沒有出過差錯。”
徐靜念着實想不通:“可那些人不都說,郁岑是叛賊……”
“一顆知之甚少且并不在高位的棋子,對他們那些人而言,只是一顆沒有價值可言、随之可棄的廢子。那群人,可都是翻臉不認人、只認利益的歹徒。”對方似心有郁結,蹙着眉回憶,“我們來這裏也不過一年時間,所以了解的信息并不多。況且,這件事複盤的是你舅媽孟瑛。”
徐靜念突然聽到“舅媽”二字,目光如炬地連連發問:“你認得我舅媽?我舅媽還好嗎?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她昨天回來了。”對方簡明扼要地告訴她。
“我能見見她嗎?”徐靜念盯着她,緊張地問道。
對方卻啞然失笑:“我總聽林墨說,你打小就特別乖,膽子也小。如今看來,心細如針的林墨,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徐靜念不好意思地眨着眼睛,不敢看她。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從舅舅走後,膽子怎麽愈發變大了。
“你不怕嗎?”對方好奇地發問。
“我不怕!你跟舅舅、舅媽是朋友,那就是好人。”徐靜念勇敢地直視她的雙眼。
對方聽後卻意味不明地笑着:“我與你舅舅、舅媽可都是上面說的反賊。”
徐靜念憤怒地反駁:“我舅舅、舅媽才不是反賊……你也不是。你們都是好人!”
兩人對視,只是對方的目光帶着欣賞和贊許。
“明天這個時候,你一個人來。”對方略帶笑意地看着她,又往外看了一眼,“不能帶小尾巴。”
“好!”徐靜念欣然點頭,又遲疑地問,“還在這個房子裏,不是很危險?”
“你沒聽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話嗎?”對方倒是滿不在乎地笑道,“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不來。”
徐靜念敬佩地望着對方,明明看起來與自己差不多大,卻有着這般的膽識。
她鼓起勇氣與對方再次确定:“那我們明天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不見不散!”
對方點頭:“好!明天你敲五下後門,先連續兩下,再連續三下。”
徐靜念點頭,在心裏默默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