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瞻前又顧後
瞻前又顧後
青黛見到徐靜念時,對方便一臉為難的神情。她沒有問一句,只默默地跟着她。
兩人從後門出去,順着那條胡同,往外頭走去。
一路上,徐靜念都在思考着要用什麽借口來搪塞青黛,以便自己明日能一個人來到這個地方。
站在胡同口的徐靜念思忖片刻,還是不願欺騙從小到大一直陪伴、幫助自己的青黛。
徐靜念向周圍掃視了一眼,然後靠近對方:“青黛,我沒有辦法告訴你事情的原委。但是,我也不想欺騙你。明天,我需要你的幫忙!”
青黛立馬恭順地輕聲說:“小姐,您放心,我一直站在您這一邊。您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徐靜念伏在她耳邊,悄悄地囑咐:“明天……”
青黛聽後目光擔憂,卻還是抿着嘴堅定地點頭。
随後,徐靜念帶着她往回家的方向,走了一段路。
在兩個路口後,徐靜念攔了輛黃包車,報了黎府的地址。
太陽已經西斜,卻綻放着耀眼的光芒。
徐靜念回到屋裏,就走進衣帽間,打開了專放自己衣裳的櫥門。緊接着,她将畫塞進了自己疊放的衣服中間。
她不願這個時候,再在他們的傷口上撒鹽。
而黎軒君雖口上承認他們是夫妻,但心底終究還沒有完全接納她。所以,他決然不會打開自己的衣櫥,那他自然也發現不了這幅畫。
因此,畫藏這裏,是最保險的。
她凝視着那疊衣服,想起了那個明明比自己小三歲的妹妹。
一直以來,對方像姐姐一般護着自己。
而這一次,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守護妹妹的秘密。
“辛夷,你從前總吃味,說舅舅不喜歡你。”徐靜念不住哽咽,“舅舅怎麽會不疼你呢?你也是舅舅的親外甥女啊!”
夜幕降臨,今夜的月亮又躲了起來。只剩夏天的蟬鳴,鬧着這無盡的黑夜。
躺在床上的徐靜念,其實仍不敢相信,那個妹妹一心追随的阿岑,居然欺騙了如此赤誠以待的妹妹。
妹妹相信了對方所給她營造出來的光,她甚至因此毫無顧忌地跟随着對方,跟随心中的那束光,盼望黑夜過去的黎明。
她堅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會修正這個錯誤的世道。
在對方因為沒有價值,而被那些人抛棄後,不知情的她,便灰心喪志。也因此,毅然決然地放棄了一切,包括她自己。
徐靜念不由得埋怨出聲:“辛夷,你那麽聰明,怎麽還能被蒙蔽呢?他哪是照亮黑暗的那束光,明明就是終将被黑暗吞噬的烏雲。”
她疲倦地合上雙眼,喃喃道:“你為什麽都不告訴我,哪怕是透露半點也好!你說出來,說不定我還能給你出出主意。也不至于,你一個人鑽牛角尖,走進了死胡同裏,還執意砸了南牆不回頭。”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她的思緒漸漸清晰,眼簾前緩緩浮現了那天的場景……
她聽到青黛的呼喊,便趕緊跑到辛夷的房間。
還沒有進門,她就聽見裏面的哭喊聲。
她慌忙進去,就看見妹妹蜷縮在地上,無比痛楚地捂着喉嚨。
她迅速跑過去把着脈,脈搏細弱,說明血壓降低。
她喚道:“辛夷,你吃了什麽?”
只聽妹妹對她笑着喊了聲:“阿姊。”
對方聲音嘶啞,全然沒有原本稚嫩甜膩的聲音。
她猛然脫了力,她知道——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多人的驚呼聲:“辛夷?!”
她循聲而望,發現門外除了父親、母親,居然還有黎軒君。
“朗謙哥哥。”妹妹朝着門外的方向,擡了擡手。
黎軒君二話不說,來到妹妹的身邊,雙眉已擰成一條線。
他将她攏在懷裏,握着她的手,輕柔地回應:“我在。”
“朗謙哥哥,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妹妹說完又急忙補充道,“你必須答應我。”
黎軒君忙應道:“我答應,我答應。辛夷說的,我都答應。”
“從此以後,替我愛阿姊,替我護着她。”她艱難又努力地仰起頭望着他,“娶我阿姊為妻。”
黎軒君難得愣在那裏,反應不及。
就在這時,妹妹向她伸過手,她連忙握住。
卻随即,她的手被妹妹抓住,往黎軒君的另一只手上放。
妹妹執念般地望向黎軒君:“我就這麽一個願望,我就這麽一個好阿姊,我把她托付給你,你能答應我嗎?”
黎軒君滿眼的苦澀,拼命壓着嘴角,一瞬不瞬地與妹妹相看,艱難地從嘴裏擠出:“好。”
她詫異地一直望着妹妹,卻見妹妹轉頭與她對視,還沖她奮力卻無力地眨了眨眼睛,又輕撫她的手背。
妹妹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我會在天上,親眼見證你們的婚禮。”
随後,藥物反應,強勢而來。
妹妹捂着肚子,痛苦地嘶喊着。
“辛夷!”黎軒君驚慌失措地喚着。
可妹妹已經沒有精力和意識去回應他了。
一旁的父親久久開口:“朗謙,你出去吧。給辛夷,最後留些體面吧。”
父親看向癱坐在那,幾近暈厥的妻子:“青黛,扶二夫人出去吧。”
“川柏,你救救辛夷。”母親滂沱的淚已浸濕了臉龐,拽着他的衣袖,懇求着。
父親無奈地搖着頭:“善清,這個症狀,救不回來了。”
“雲華,你救救妹妹,你救救妹妹。你在醫學院學了那麽久的西醫,你救救妹妹。”母親撲到她跟前,拽着她的手,哭求着。
她聽得見,也看得見。
可意識已經模糊,大腦已經不受控。
她無助地呆坐在那裏,任憑眼淚肆意地流下。
最後,父親将其他人都趕了出去,獨獨留下她陪伴妹妹。
他說:“醫者,必經此關。”
沒有人知道,在那短短的一刻鐘裏,她經歷了什麽。
她抱着無比難受的妹妹,渾身上下充滿了被現實碾壓後,潰不成軍的無力感。
她從三歲起,就跟着父親學醫,後來又進醫學院專門學習中醫。學醫二十載,如今,卻就只能幹看着,什麽都做不了。
無聲地哭泣,無聲的悲痛。
那是她的妹妹,陪她二十載的人。
她看着懷裏的妹妹,已經開始失控地抽搐。
她不能自己地哭着,緊緊摟住妹妹。
“辛夷,辛夷……”她一遍遍地喊。
雖然根據她對□□的了解,對方可能完全聽不見了,可她還是忍不住地喚對方。
那一聲聲,似她在喊妹妹。
其實,她喊的——是自己內心下那不堪一擊的恐懼。
過量的□□,讓妹妹從咽喉起一直往下,出現各種各樣糟糕的症狀,最後以呼吸中樞麻痹徹底結束。
她抱着已經沒有呼吸的妹妹,看着那麽愛幹淨的妹妹,此時渾身都是髒的,她這才漸漸地哭出聲來。
她很多年前,就知道服用□□,是什麽症狀。
可親眼見,卻是第一次。
而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所見,卻是妹妹拿生命換來的。
她沒有想到,這個症狀如此慘烈。
她當時不理解,妹妹為什麽要選擇這個藥物。
如今才明白,不是妹妹選擇的。
是因為她,她有的這瓶藥,她親自将藥帶了回來,而妹妹是被迫——選擇了這個藥物。
她想起父親的那句:“你想要的,如今都已實現,你終于如願以償了。”
是啊,她如願以償了,嫁給了黎軒君。
可她如願以償,所踏的——是她親妹妹的屍骨。
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起妹妹的離開,導火索是那個欺騙妹妹、殺害舅舅的叛徒。
她便更不願相信,那個郁岑是那樣的人。
她害怕面對妹妹的死亡,更害怕面對妹妹尋死的根源是不值的。
她哽咽地自語:“明天,還是問問舅媽,再确認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