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夏筍露尖頭
夏筍露尖頭
第二日一上午,她都在屋裏看醫書。
當初她上醫學院的初衷,其實無關志願。
但如今,她決心要做一位救死扶傷的大夫。
用完午膳的徐靜念,回到房裏。
她對石蜜說:“石蜜,我要去買本書,帶青黛去就行,你在家裏歇息,等着我們回來就好。”
石蜜順從地諾答,接着,她跟着徐靜念和青黛到了大門口。
門口的質明見徐靜念又要出門,又問:“少夫人,你這是要出去?要給您派車嗎?”
“不用。”徐靜念說完,就在門口攔了輛黃包車,上了車後,她說,“去聚魁堂。”
車夫剛拉着車走到第三個路口,就聽後面的黎少奶奶對丫鬟說:“我想起來要回家拿個東西,你先去聚魁堂等我。”
車上的丫鬟說:“好的,小姐。”
這時,車夫聽見黎少奶奶說:“車夫,麻煩靠邊停。”
車夫穩健地将車停下,把車頭輕放在地上。
徐靜念下了車,多付了點錢:“麻煩你将車上的人,送到聚魁堂。”
車夫恭敬地接過:“黎少奶奶,您客氣!”
徐靜念沖他點頭:“辛苦了!”
她說完站在路邊,目送着他們離去。
她見他們漸漸消失在視野裏,随即攔下另一輛黃包車。
她說:“去東門倉胡同。”
車夫腳程很快,徐靜念下了車,付了錢,駕輕就熟地拐進了胡同裏。
她穿梭在不同的胡同裏,暗自慶幸:得虧從小認路就強,方向感又佳,否則得生生繞暈了。
她從一個胡同裏,穿過一條小街,拐進了另一個胡同裏,繞了幾個圈,終于走到了昨日下午的那扇小門前。
她深呼一口氣,擡起了胳膊。
她先連着兩下,又連着三下地敲着門。
聲音剛落下沒多久,門就打開了。
徐靜念見到開門的人,臉上一瞬地千言萬語,又迅速恢複理智,趕忙走了進去,一路進了二樓的房間。
徐靜念坐在屋裏的凳子上,喚着給她開門的孟瑛:“舅媽。”
“雲華,你膽子何時變得這般大?”孟瑛驚喜地問道。
徐靜念咬着下唇,害羞地垂着眼。
“雲華長大了。你舅舅若是知道了,估計要不開心,舍不得了。”孟瑛無比欣慰地說,“他就是希望你永遠像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的。”
“人,終究會長大的。”徐靜念低着頭,小聲地回答。
孟瑛感慨地長嘆一聲:“是啊。”
徐靜念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舅媽,舅舅真的是因為郁岑的出賣,而……”
“你舅舅在發現辛夷要跟着郁岑加入的時候,就強烈反對。”孟瑛娓娓道來,“一來,他們二人在一起,可郁岑明面上是有妻子的人。若是被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二來,你舅舅懷疑辛夷加入的目的不純粹。可能就是一股腦的沖動,甚至完全是因為愛慕郁岑。”
徐靜念靜靜地聽着,關于辛夷的動機,她的确沒有設想過。
“你舅舅在發現他們之間事情的第二天中午,趁着午休時間,去學校找到了郁岑,想跟他好好聊聊。可是那天郁岑說下午的課比較緊張,所以就把時間挪到了下午放學後。”孟瑛說到這,緊緊鎖着眉,低頭回憶着,“這件事情,他只告訴了我,畢竟事關重大。可事發地,卻是離學校隔了兩條街的飯店裏。那些人居然精準地找到了他們。”
“會不會……”徐靜念提出了假設,“會不會是舅舅之前就被發現了,所以……”
孟瑛果斷地搖頭:“他的工作,其實相對比較隐秘。而他一直以來,也都隐藏得很好。”
“那……會不會是郁岑之前被發現了,那些人才一路跟過去的呢?”
“首先,郁岑答應跟辛夷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情。辛夷不知其中利弊,難道郁岑也不清楚嗎?郁岑經驗不足,發現不了被尾随。可按你舅舅的經驗,怎麽可能被尾随都毫無察覺?”孟瑛沉吟片刻,“除非,是那些人事先就知道他們落腳處,并沒有一路尾随。”
徐靜念整個人都顫了一下,整個事情更撲朔迷離了。
“舅媽,你跟舅舅,也是假的?”徐靜念眼眸裏含着疑惑。
“雲華,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理解。”孟瑛收回了她的手,“我們這些人,聚在一起,是為了天下人,是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如果只是為了自己,那所有人都将被鎖進這無盡的黑暗裏,終日不見天光。”
孟瑛充滿歉意地望着她:“雲華,我很抱歉地告訴你。我有試圖去找郁岑叛變的證據,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叛變的。”
“我知道……我可能知道。”徐靜念緊張地握着手,“那天,就是去年的四月十六日,我和辛夷見過他,在‘新世界’。那天他發傳單,被發現了。我也是昨天回去後才想起來,‘新世界’外面就是警察局,他不可能跑得掉的。”
“那很有可能,就是那天。”孟瑛聽後,喃喃而道,“怪不得,他沒有及時回來。當時他找的借口,也的确是站不住腳。”
“他為什麽那麽做?”
“雲華,這條路很難走。我們其實是赤條條光腳,走在滿是荊棘的山路上;無處可躲,且沒有防身的裝備,而山上還會随時滾落大石頭。所以,難免會因各種各樣的緣由……離開一部分人。”孟瑛話裏有話,說得很隐晦,她嘆息一聲,“世上難為,為難的總是人。”
徐靜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孟瑛安撫地輕拍她的手,轉移話題地問:“對了,你這次是從徐府出來的?”
徐靜念搖着頭:“不是,是黎府。”
“你舅舅,先前懷疑,徐府裏有內奸。”孟瑛提點她。
徐靜念驚呼道:“怎麽會?”
“你舅舅只是懷疑,他也不能确定是誰。”孟瑛慈愛地望着她,“雲華,這次我回來,是收尾的。如今,你舅舅也不在了。以防萬一,我認為,你還是要留個心眼。”
“舅媽,你要走?”徐靜念淚眼婆娑地看着她,舍不得地拉住她的手。
“你舅舅這根線暴露了,起碼短時間內,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孟瑛回握她的手,“雲華,日後,你要小心提防。丁莫邨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人,他雖然目前離開了北平,但他既然盯上了徐家和黎家,就不會那麽容易善罷甘休。”
徐靜念一臉半知半解的神情。
“丁莫邨在辛夷走的第二天上徐府,口口聲聲說她跟叛黨合謀。可他對外通報的時候,只說了郁岑一個人的名字,并沒有牽連辛夷,更沒把這件事大肆渲染。說明,他只是懷疑。最差的可能性,就是郁岑通風報信,但沒有留下切實可靠的證據。無論是什麽原因,丁莫邨之所以找上門來說這件事,無非是為了試探。”
“舅媽,您怎麽知道的?”徐靜念不住地驚呼,“所以郁岑不僅出賣了舅舅,還可能背叛了辛夷?”
“我如何得知的,就不便告訴你了。”孟瑛耐心地給她解釋,“但是目前都只是猜測,并沒有實證。可郁岑在明知林墨是辛夷的舅舅,還出賣了他,怎麽可能還會顧及到辛夷呢?”
徐靜念的面容顯出痛苦的表情。
驚愕的表情赫然寫在她的臉上,不可置信地問:“那他一開始接近辛夷,也是有目的的?”
孟瑛想了想:“現在推想,有很多的可能性。”
徐靜念擰着眉頭,心狠狠揪着。
孟瑛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提醒她:“雲華,其實你嫁給黎軒君,也是一招險棋。你舅舅近兩年來為了你,一直左右為難。”
“為何?”徐靜念懵懂地望着她。
“黎軒君兩年前念的那個學校,可不簡單。”孟瑛隐晦地暗示,“所以之前,因為文物南遷的事情,可能需要你舅舅長期待在那裏。他就起了念頭,想帶你走。”
“我知道那個學校。”徐靜念點頭。又說,“可舅舅很快就回來了。”
孟瑛無聲地嘆息:“你拒絕了他,他就申請回到北平,繼續做潛伏工作。”
徐靜念震驚地愣在那裏,內心無比自責:“是我害了舅舅。”
孟瑛握住她的肩頭:“這不怨你,單憑你舅舅的申請,沒有組織上的同意,他也回不來。組織上既然同意他的請求,說明你舅舅留在北平,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孟瑛暗自斟酌了一下,問道:“那你知道黎軒君選擇那所學校,其中的微妙嗎?”
徐靜念滿臉不解:“微妙?”
孟瑛當即繼續說:“他兩年前,那副毅然決然的決定,說明他已經選好了站隊。”
徐靜念信誓旦旦地說:“我相信他不會跟那些人一樣的。”
孟瑛沉思了一會兒,心中的質疑,并沒有說出口。
她心中不忍:“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
“我會的,舅媽!”徐靜念驀然想起,“您那天,沒有告訴母親,舅舅具體離世的原因嗎?”
“我沒有告訴她。我只是告訴她,林墨的去世,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并囑咐她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我來過,以及要極力地撇清我和她的關系。”孟瑛明着給她解釋,暗着也是在提示她。
徐靜念垂着眉眼,明了地點點頭,又擡頭遲疑地問道:“母親……沒有問其原因嗎?”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孟瑛看了下手表:“雲華,你是怎麽來的?”
“我找了個由頭出來,然後中途換了面包車,又讓他停在離這隔着兩條街的胡同口,我下了車走過來的。”徐靜念一五一十地闡述。
孟瑛不禁笑道:“我們雲華,不愧是考上醫學院的聰明姑娘。”
徐靜念低着頭,羞澀地摸了摸鼻子。
孟瑛起身:“時候不早了,我也不能送你。雲華,萬事珍重!”
徐靜念也站起來,重重地朝她點着頭:“舅媽,您也是!”
孟瑛目送徐靜念出了後門,內心萬般不舍地關上了門。
“你沒告訴她,當初丁莫邨特地叫她那個丈夫來徐府,當面說的那些話,目的是試探他的忠誠?而他當初為了娶她,很可能就是為了以表忠誠,為的就是跟那些人勾結在一起。”站在孟瑛身後,郁岑的妻子開口說道。
孟瑛轉身,深深地望了對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