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前世三③
前世三③
是個公主……
小夏只是不想讓自己輸得那樣難看,才沒有大吵大鬧,追根問源,像個潑婦一樣失了風度。
她無所事事着,終日望着從不開花的佛蓮子。
望眼欲穿。
阿冬卻似乎找到了什麽目标,自那日偷上重銮殿房梁後,就時不時去清源仙君的寝殿。
像是想找到什麽東西。
它一向心思重,又膽子小,很少有人能知道它要幹什麽。
可如果說,阿冬冒這樣大的險,指不定與它在乎的東西有關。
而它在乎的,也就是洗盡貓妖的血,完完全全的繼承上神一脈了。
小夏卻不知道阿冬急什麽,再等幾年,它化形後額間現了蓮花紋印,不就好了嗎?她想,自己額間沒有,那繼承父親掌蓮華這一衣缽的,就是阿冬。
搖搖頭,小夏繼續翻閱經卷。
她偷得一日是一日,當年,化人形時因額際沒有蓮花紋印,上界的人已對她存了除去之心。
這偷得的五年,也不知托了誰的福,她這一生,已在努力近佛修心,若這樣都沒辦法的話,她也不強求。
雖信命,不認命。
但實在沒辦法,也不會入魔。
她捧着那始終開不了花的佛蓮子,見窗外似要下雨,便放下經卷,走出了藏經閣。
适時,風乍起,把經卷吹到了最後一頁,那上面是一只“紫毫”,玉制的筆管,一看就不凡的筆頭。
卷宗上記載着:名為“點化”,現歸清源仙君所掌。
若沾墨落下,印記永存,生生世世不會改變。
天公微震。
這一夜的雨下了許久。
小夏坐在房檐前,任憑瓢進來的雨水打濕衣袖。
她望着垂暮的天色,抱着種有那顆佛蓮子的小碗,不知已是幾時。
只知道,記憶裏,這樣的雨天裏,他們這些弟子都不必去重銮殿聽經,那時,她往往會和桓容一起,喝他煮的茶,聽他徐徐說着話兒,再後來,她幻化成人形後,他又會握住她的手教她寫字。
偶爾,也會瞎胡鬧。
少年還曾說,沒有蓮花紋印便沒有,等我給你畫一個,生生世世都去不掉。
她那時不懂,現在也不懂,只是想等花開。
卻沒有等來。
只是第二日,就聽上界的人在傳,清源仙君的徒兒要娶妻了,娶的是帝君的小女兒,柔福帝姬。
意思是,桓容要娶妻了……
或許天崩地裂就是這種感覺吧,對小夏來說,眼前忽然一片黑暗,抱着的小碗也砸落在地,佛蓮子滾動到了縫隙裏。
還是阿冬叼回來的。
小夏卻再也哭不出來了。
仿佛一夜之間就幹了,她獨自一人坐着,等到天亮。
當天際線漸漸分明,冥冥之中那點光亮照來時,照到那顆佛蓮子身上時,它忽然破出了殼。
很小很小一道縫隙裏,鑽出來點點翠綠,細看的話,是兩瓣莖葉,但很奇怪,一瓣像玉的質地一樣,很翠綠光澤,一瓣卻似透明得如鏡子般,很淺很淺的顏色。
小夏望着,蒼涼的眸子又重新聚了點光起來,她小心翼翼把它們挪到玉碗裏,又起了名字。
日光下透明的,叫“鏡”,泛着翠綠光澤像玉一樣的,就取“懷瑾握瑜”中的“懷瑜”。
這兩個新生的名字,也代表了她全部的希望。
待安置好後,小夏重新抱着玉碗,跑向桓容的殿宇。
卻是頭一遭,她被攔在了門外,攔在了結界外。
昔日裝着她一绺雪白毛發的錦囊,也不知何時被扔了,挂在殿前的柳樹枝上,正在招搖。
她躍起取下,有些委屈地在心底喚了一聲容容,可無人應她。
望了望天色,似又要下雨,小夏便不再久留。
與其狼狽,她寧願獨自面對被撕裂的傷口,她明白,喚起別人同情的話,也只是同情。
她要喜歡,卻不要同情。
哪知還未走幾步,身後殿宇的門就打開了,裏面相攜走出來一雙人影。
藍衫配紅衣。
正是桓容和柔福帝姬。
帝姬那雙微挑的眼眸正望過來,盯着她腰間的玉佩。
小夏是想說恭喜的,可在桓容上前,扯下她系在腰間的玉佩後,就不想說了。
她望着他拿走“執念”,送給了他的新學生,心像被掏空一樣疼,卻沒有佛祖來為她點化。
便只好笑着。
笑着轉過身,卻摔倒在地,适時,連天公都不作美,下起了雨。
這一刻,狼狽不堪。
身後,柔福帝姬只是打量着那奪來的玉佩,見桓容想扶不敢扶的模樣,貼近他耳邊道:“好了,我要的東西拿到了,也會配合你想要的東西,但要成婚的話,你還是裝得像點,別一副死人臉,你這樣清源老頭肯定不會相信,也不會把東西給你。”
她說罷,笑了笑,收起玉佩。
至于先前的錦囊,自然也是她扔的,倒要看看,情能有多深。
雨越下越大,桓容什麽也沒說,只是記着那樣東西。
記着那樣在與柔福帝姬成婚當日,師父會作為賀禮送上的法器。
名為“點化”,可畫印記。
生生世世無法抹掉,他說過,她沒有蓮花紋印,他就給她畫一個,他絕不會…讓她被上界除去。
絕不會。
只是必須趕在阿冬前面,趕在它化形後或許生出蓮花紋印前。
既注定了留一存一,桓容寧願自私一點。他不是聖人,如果這是罪過,那就讓他來償還好了。
只要她活着。
鬥轉星移,上界的時光須臾而過,冬日後春光明媚,萬物複蘇,恰恰适合成婚。
昔日清冷的殿宇也難得熱鬧起來,處處張燈結彩,異樣耀眼。
也紮眼的很。
小夏苦笑一聲,抱起曬太陽的佛蓮子回了房中。
如今它們已長得足夠茂盛,兩片蓮葉如雙生般,約莫有桓容初見時摘給她的那片荷葉般大小了,甚至足夠藏如她那時大小的貓兒。
只是現在什麽都變了,不變的人,只會有永遠的痛苦。
她笑笑,正舀了瓢水要去澆灌,門外忽竄來一個黑色暗影。
一下就不見了。
這時,外邊有神情肅穆的仙君走來,配着刀劍,像是要抓什麽人。她一怔,又聽來人說道:“清源仙君的點化之筆失竊,我等尋着賊人來了此處,還望讓開,允我等進去搜查。”
小夏心道不好。
她想攔着,奈何勢單力薄,卻在這時,阿冬被人從蓮葉後拎了出來,怯生生望向她。
而那只名為“點化”的筆,也找了出來,沾了墨的紫毫恰恰滴在其中一片蓮葉上,留了個橢圓的如淚痣般的褐色印記。
留在那片小夏取名為“鏡”的蓮葉上。
人贓俱獲。
小夏正猶豫着如何說,那被拎着的貓兒忽開口道:“就是她,我可以作證。”
就是她,我可以作證……
阿冬的聲音都是帶着怯懦的,如她往常那般膽小,可說出的話,卻是毫不猶豫的。
小夏愣住了。
也只是這愣住的片刻,那仙君就将她押住,不給機會。
他猶記得清源仙君說過,偷東西的是只貓。
肯定是額間沒有蓮花紋印的貓,只有它,才想要畫上。
不止如此,清源仙君又說,如果有機會的話,拿住那只叫小夏的貓,不要給她活着的機會。
一點也不要給。
死一只貓妖算什麽?什麽都比不上他徒兒的矜貴。
清源仙君當時想,既然受師姐所托,他就會教好桓容,不讓他走了師姐的老路,愛不該愛的人。
最後落得個身死的下場。
他憶起往昔,忽又潸然淚下,連天公都似動容,下起了雨。
原來,下雨就不必去重銮殿聽經,只是因為,每逢下雨,講經的那個人都在流淚,在懷念。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下來,生生砸在小夏臉頰上。
她望着又布起結界的那座殿宇,望着張燈結彩,依然正常舉行成婚的那座殿宇,又望着遠處的阿冬,忽然覺得有些累。
似乎活着,也了無生趣。
她從一只貓變成人,明明才過了幾年,可似乎已經厭倦。
又似乎什麽都沒學會。
她整個人都有些木然,任憑仙君押着,關進天牢。
當雷刑電刑加在身上時,很痛,卻沒有心疼。
她閉上眼,留下一滴淚,覺得這輩子沒有過好,很糟糕。
可還是想最後看桓容一眼。
哪怕到了這一刻,她還是喜歡,從未變過。
她還想向他道恭喜。
怕以後沒了機會。
大概是這個念頭吧,像燃起無窮盡的力量,她掙開了枷鎖,打傷了仙君,傷痕累累着跑出了天牢。
小夏想,她不要被點化,只想要回執念,再問昔日那個少年一句:可曾喜歡過?
她相信,真心的永遠是真心的。只是什麽原因改變了。
外邊的雨還在下,她一身白衫染得通紅,手中卻無一物,只是執拗地,執拗地踏上臺階。
踏上那座紅得刺眼的殿宇。
恍惚間,她似看見一抹修長的身影,着紅衣,像許久以前,閃到那棵青芒樹下一般,轉眼就從那頭到了這頭。
然後,穩穩接住了她。
小夏笑了起來,唇角卻開始溢出鮮血,她小心翼翼碰了碰桓容的臉頰,說:“來世,再重逢。”
剎那間,她肉身成蓮,化作漫天花瓣,飄灑在雨中,從桓容手中溜走。
少年跪在地上,滿目通紅。
這場花瓣雨下了許久,連昔日荒蕪的上神殿都枯木逢春起來。
那顆佛蓮子,亦沐浴到雨水,化成了人形。
兩名童子,眉眼間也有些肖似,只是一個眼角有顆淚痣。
正是“點化”無意中沾上的。
雨水止息後,上界的蓮花一昔之間都開了,原來…這“掌蓮華”的衣缽,并非由蓮花紋印完全決定。
上神和貓妖的血統,也不可能泾渭分明,就像這兩只貓兒,并非非黑即白。
是誰,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哪個向佛,命運就最終會有回饋。
後來,等到約定的那個五年後,阿冬額間也現出了蓮花紋印。
她亦可以掌蓮華。
只是再沒了這份心情。
貓妖中有這樣一個傳統:出賣兄弟姐妹者,将生生世世輪回,每得所愛,便再入輪回,生生與所愛相隔,世世與所愛不得善終。
當小夏或多或少因為有阿冬的緣故而死,這個詛咒就生效了。
某日夜間,阿冬醒來後,已不複在上界,也失去了記憶。
開始不停輪回。
不停帶着前一世的記憶胎-穿輪回,每當有所愛,便要離去。
再後來,阿冬誰也不敢喜歡了。她化身太傅千金,求桓容送她回上一世。
可冥冥之中,或許有欠有還,他亦沒有如她的願。
哪怕大家都失去了記憶,欠的債,也會要還。
阿冬想:如果早知道自己額間會有蓮花紋印,她就不偷了。
只是不自信,只是沒底氣。
小夏永遠像個太陽,站在日光的那一面,将自己的陰暗襯得那樣分明,她也害怕呀,怕死。
誰不怕呢?
可真的入了生生世世輪回後,阿冬就不怕死了。
只怕愛的人不在身邊。
聽說,桓容為了她,甘願堕-仙,生生世世輪回裏去尋。
他們曾經于尾指上繞過紅線,只要在同一個時代,哪怕人海茫茫,也一定會遇到。
只是,那都與阿冬無關了,她從上界離開後,就注定忘卻前塵,開始自己的磨難。
還自己欠的債。
她欠小夏的,其實不僅僅是冤枉,誣陷,出賣,更多的,是辜負。
她們原本,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若沒有“留一去一”的宿命。
可世事沒有如果。
從選擇的那一刻開始,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代價,仙也好,神也好,誰也逃不過。
有欠有還。
桓鏡回過神來,不知不覺淚又沾濕了眼角。
顯得那點淚痣格外動人。
他含淚笑了笑,原來冥冥之中,許多事情早已注定好。
如今自己回來了,哥哥懷瑜興許還在歷劫,也總會回來,阿冬的話,哪怕再久,只要等小夏回歸的那一日,詛咒也會消失。
到時候,上界就熱鬧了。
說起來,最嚴重的還是桓容那小子,他自斷神骨,重塑小夏肉身,若非有那二百年的道行撐着,恐怕不等他下輪回,人就沒了。
桓鏡可是親眼看着,看着他師父清源仙君被氣到吐血的模樣。
你說千防萬防,沒想到徒兒還是願意折損自己,去想盡法子救那個妖孽,這真是…哭都哭不出來。
可也許就是因果,清源仙君或多或少直接造成小夏的隕落,也無怪乎他最在乎的徒弟去償還,這可比殺了那老頭還要嚴重。
總之,桓容下輪回後,上界連綿了一個月的雨。
大家心照不宣。
說起來,婚事也不了了之。
那柔福帝姬根本就是桓容的異母妹妹,別說互不喜歡,就算喜歡,帝君也不會再把他們湊一塊。
至于身世這件事,也是桓容下界後,那塊随他一起出生的玉佩…通感般自己碎了。
問題就出在這玉佩上。
它裏面封存的,不僅僅是二百年道行,還有一段記憶。
一段帝君下界歷劫的記憶。
自封神以來,上界衆人都要歷劫,無論仙君,神君,帝君,這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帝君下界更嚴肅些。
若在下界時愛上誰,留下一段風月,自然是不可說。
也最終是需要抹掉記憶的。
所以才會有清源仙君那一說,說桓容的父親是個凡人,還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敢認自己的孩子。
帝君只是忘記了。
記憶還是神君親自抹的。
神君是桓容的母親,在帝君完完全全是個凡人歷劫時與他有了緣分,也深知不會有結果,只是貪念那一世,無怨無悔。
她愛的,也不是那個有諸多束縛的帝君,只是一個凡人。
她為這個凡人生子,不惜自己性命,就像許多事情,也說不出一個值得,說不出一個對錯。
只是那樣做了,且堅持着。
因為這些莫名的堅持,許多東西才變得難能可貴。
桓鏡想,或許有朝一日,逝去的都會回來。
蓮花再開,故人再歸。
——(番三完)——
新增了幾個番外,把細節補充一下,還是瑟瑟發抖,越寫越覺得寫得不好,只希望大家能滿意吧,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