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混蛋無賴
混蛋無賴
白慕自嘲的彎了彎嘴角,他看向韓乃瑾,似乎想說什麽,但斟酌半晌後又搖頭作罷。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幾個穿着防護服的人快步來到兩人近前,将他們攙扶起來,兩人被架着走出發射塔內,去更衣室脫掉防護服,換上幹淨的衣服,最後才在衆人的簇擁下回到主控室。
三級防禦測試已經被強制終止,系統暫時維持在一級防禦狀态,反應堆不會再有爆炸危險,但是操作系統很多程序錯誤依舊沒能修複。
此時已經臨近夜晚,天光暗淡,大家度過了一個驚心動魄的下午,所有人都精神疲倦,難掩疲态,于是在征求了執政官意見之後,過來幫忙的機甲師和随執政官一起過來的政府人員決定在此留宿,直到三級防禦測試完成。
衛北辰用通訊呼叫了負責後勤的管理員,其餘不用值守的維修師也已經紛紛離開主控室,管理員沒一會兒就來到主控室,是個青年beta,看上去精明能幹,他看向衆人為難的說:“實在抱歉各位,基地公寓房間緊張,大家只能兩人擠一擠了。”
聽了這話,衆人不由得都皺起眉頭,本就辛苦了一天,晚上還不能有個舒适的環境補充睡眠,大家有些不情願。
管理員看出了大家的擔心,他又解釋說:“公寓的房間都是卧室帶廳的,客廳的沙發可以拉伸成床,兩人可以分開住,不會打擾到對方。”
聽管理員這麽說,衆人臉色才緩和了一些,可是白慕心裏卻很無奈,他來北塔基地是為了從這裏離開,白天發生了意外,所以,給小瓢蟲補充能源就只能晚上來完成,等小瓢蟲充滿能源,他就深夜悄然離開。
可是與人同住,這無疑增加了他逃走的難度,但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他只能祈禱分個神經大條,睡眠優質的室友,至少不能與韓乃瑾分在一處,白慕再一想覺得是韓乃瑾的可能性不大,畢竟韓乃瑾是執政官,或許有特殊安排。
衆人點頭同意後,只見管理員先走到韓乃瑾身邊,跟韓乃瑾小聲交談了幾句,白慕看見韓乃瑾輕輕點了下頭,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看見韓乃瑾嘴角玩味的勾了勾。
管理員笑着再次回到衆人身邊,一面發房卡一面說:“房間随機分配,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聽了這話,白慕懸着的心稍稍落了地,既然是随機分配,那他與韓乃瑾同住的幾率不大。
這時,管理員又說:“羅伊,誰是羅伊,你今晚就與執政官一起住吧。”
白慕瞬間滿臉黑線。
不是說好的随機嗎?
為什麽到他這就不随機了?!
白慕來到管理員身邊,壓低聲音直接說:“我是羅伊,請問還有多餘的房間嗎,或者幫我調換一下房間也可以。”
管理員的回答也很幹脆:“沒有了。”
管理員看上去很疑惑,眼神大有“你怎麽不知好歹”的意思,對白慕又說:“跟執政官住不比跟其他人住好啊,我看你是omega,特意為你安排的,為這我還提前跟執政官溝通了呢,你看你,真是。”
白慕嘴角抽了抽,勉強擠出一句:“費心了。”
管理員終于滿意的點點頭,引着衆人向公寓而去。
公寓在生活區,與發射塔隔着一段距離,幾名機甲師吵嚷着喊累,走在前頭,韓乃瑾和幾名政府官員走在後邊,仍在商讨着政府事物,步行了大概二十分鐘,大家來到公寓樓,分給他們的房間都在不同的樓層,看來是真的房間緊張,勉強空出的幾間屋子。
白慕看了看自己的房卡,他按着房間號徑直找去。
房間在三樓,當他刷開門之後,一直與他隔着一段距離的韓乃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來到他的身後,并在他開門的瞬間,擦着他的肩膀率先進入房間。
白慕頂着腦門上無法消除的黑線走進房間,他不理會韓乃瑾故意昭示的存在感,先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房間布局和內置都很簡單,但他卻看的很細致,因為他要計劃如何從公寓去往能源池,白天他在主控室基地布局圖中看到了輕甲能源池的位置,他們住的這棟公寓離能源池并不算遠。
當他在房間轉完一圈,韓乃瑾坐在桌子旁,已經灌下去一瓶營養液,桌上的牛肉罐頭也只剩最後一片,他用叉子叉起牛肉放進嘴裏,然後起身去了浴室。
而韓乃瑾座位的對面同樣放了營養液和牛肉罐頭。
餐食給他準備好了,白慕就直接坐了下來,今天體力消耗太多,他先喝了營養液,随後打開牛肉罐頭吃起來。
白慕吃東西比韓乃瑾細致的多,等韓乃瑾大剌剌系着浴袍從浴室出來,白慕還沒有吃完,但他卻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速度。
韓乃瑾拉開白慕對面的椅子,懶懶的坐下去,看白慕慢條斯理的吃東西,眼角帶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今天只能喝營養液了,等回去了,我給你做頓好的,當補償。”
白慕将低垂的眼簾擡起,韓乃瑾今天浴袍倒是裹的很嚴實,衣襟一直拉到了脖頸,頭發半幹不幹的貼在額頭上,這讓他少了平日的攻擊性,多了幾分柔和。
雖然喬說過韓乃瑾做飯很好吃,但白慕覺得自己應該沒有機會吃到韓乃瑾做的飯了,但他還是非常配合的說了一句:“好。”
韓乃瑾似乎還想說什麽,這時,他的光腦響起了提示音,韓乃瑾拿起光腦,走到窗邊,接通了通話。
白慕将空瓶和罐頭盒扔進垃圾桶,也從櫃子裏取出一件浴袍,然後去了浴室。
白慕将浴室的門鎖好,他将花灑打開,卻沒有立刻沖洗,他來到浴室的窗邊向下望去,剛剛他在房間觀察,發現浴室這一面離能源池最近,而且又處于一個視線死角,所以,在與韓乃瑾同住的情況下,從浴室翻窗出去是目前最可行的辦法。
白慕從浴室出來時,韓乃瑾已經将客廳的折疊沙發打開躺在上面了,韓乃瑾個子太高,沙發即使展開,他也只能雙腿蜷縮勉強躺下,看這意思,韓乃瑾又将卧室讓給他了。
見韓乃瑾仍專注擺弄光腦,白慕沒再多說,快速饒過韓乃瑾走進卧室,将門關閉。
白慕躺在床上,讓小瓢蟲設置好了時間,他輕輕地睡了過去。
時間來到淩晨兩點,夜色最濃稠的時候,也是人們睡眠最深的時候,白慕在小瓢蟲的呼喚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房間昏黑一片,只有窗簾縫隙投進來的微弱光線,白慕起身,他悄悄來到門邊,貼着門仔細聽,屋外的呼吸深長平穩,很有規律,應該是還在熟睡。
白慕輕輕将房門打開,以極輕的步子來到浴室,他将浴室的門反鎖上,将窗戶打開,極其敏捷的翻出窗外抓住水管,又順着水管爬了下去,他們住的是三樓,白慕很快就爬到了地面。
白慕觀察四周沒有異常之後,他避開監控視線,在建築間快速穿行,朝能源池奔去。
憑着白日的記憶,他很快找到了輕甲能源池,隔着一段距離,他将小瓢蟲放了過去,只要有人進出,小瓢蟲就可以自己混進去。
将小瓢蟲放走之後,白慕一刻不停,又快步跑回到公寓樓下,沿着水管爬回三樓,從窗戶翻進浴室,他靠在浴室的牆上,心髒砰砰的跳個不停,劇烈的喘息。
等将呼吸調勻,他貼着浴室的門邊,聽外面的動靜,韓乃瑾仍是與他出去前一樣的勻長呼吸,白慕終于放心,他拉開浴室的門,走了出來。
他本該直接回到卧室的,可是,他還是不受控制的将頭轉向了韓乃瑾睡的那張小床,韓乃瑾似乎睡得很不舒服,身體蜷縮着,腳耷拉出去,被子也被他踢在了地上。
白慕腳步頓住了,甚至鬼使神差的轉了方向,他輕輕地來到韓乃瑾身邊,蹲下将地上的被子撿起來。
他蹲在韓乃瑾身邊,昏暗中韓乃瑾呼吸悠長而平穩,他望着那張盡在咫尺的臉,即使夜色如此深沉,韓乃瑾的五官棱角依然清晰分明。
白慕不禁想起他們從反應堆爬出來時韓乃瑾說的“怎麽有點兒傻呢”,白慕搖頭無聲的笑了笑,眼前的人又何嘗不是,包裹在肆意懶散面孔下的卻是一顆炙熱滾燙,勇敢無畏的心。
他将捏在手中的被子輕輕蓋在韓乃瑾的身上,然後站起來,轉身。
就在這時,折疊沙發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随後呼的一聲,被子被掀起,白慕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雙大手就從他腰間穿過将他困住,白慕瞬間失去平衡,被大力拉住跌進了沙發裏。
本就不甚牢固的沙發持續發出嘎吱吱的抗議,但是韓乃瑾卻不由分說的将白慕攔腰困在懷裏,灼熱的溫度從兩人相貼的每一寸肌膚上蔓延開來,韓乃瑾的雙手再次在他身上肆意的游走起來。
此時白慕腦海中有兩個想法:
一,他收回五秒鐘前對韓乃瑾的贊揚,這就是個混蛋無賴!
二,又在搜身,他剛剛溜出去的事被韓乃瑾知道了!
身後傳來一個明顯帶着睡意的聲音:“剛剛幹嘛去了?”
短短幾個字白慕覺得身體變冷,喉嚨發緊,韓乃瑾是真的察覺了,還是只是詐他,他現在無法判斷,背後的呼吸還很沉重,似乎正處于半夢半醒之間,兩人緊貼着彼此,鼻息間的氣流都在急速升溫,白慕發覺嘴唇有些顫,他強作鎮定說:“長官,現在我去衛生間都需要争得您同意了嗎?”
韓乃瑾輕笑了一聲:“那倒不用。”
随後韓乃瑾放開了困住白慕的手,白慕就勢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回到卧室。
“咔噠”一聲,房門關上。
韓乃瑾望着緊閉的卧室門,臉上的困倦早已全部褪去,白天從觀測臺上墜落下去,那麽危機的時刻他都沒有啓用輕甲,而他又展現出了強烈的求生欲,并沒有任何想死的念頭,那麽只能說明一點,他的輕甲不能用了。
他剛剛在浴室裏那麽長時間,足夠他往返能源池,既然身上沒輕甲,那他就是去給機甲充能了。
原來是這樣。
千方百計的算計他,就是為了給輕甲補充能源。
那麽,補充完能源之後,他還要做什麽?
白慕躺在床上,再次凝神沉思,他現在毫不懷疑韓乃瑾已經發現了他偷溜出去的事情,至于他偷溜出去幹什麽,他不知道韓乃瑾有沒有猜到,小瓢蟲充滿能量大概需要兩個小時,他不想再等了,等小瓢蟲充滿能源,天亮之前就他直接從基地離開。
白慕不準備再睡了,他看到卧室的桌上還有紙筆,這正好,他臨走前給韓乃瑾留下封告辭信。
“咚咚咚!”
房間響起敲門聲,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白慕不知道韓乃瑾又要幹什麽,起床去開門,他只将門開了一道手掌寬的縫,謹慎的觀察着門外的人,韓乃瑾的身影映在門前,白慕再往下看,只見他手中還抱着被子和枕頭。
白慕看到被子的瞬間,立刻反應過來,擡手就去關門,但韓乃瑾比他還快,韓乃瑾用了個巧勁,腳在門上一擋,門就被彈開了,他快速閃身進入卧室,将被子和枕頭扔在地上,直接躺上去:“沙發太擠了,我看你這屋挺寬敞的,我就跟這屋睡吧,你不會介意吧。”
白慕計劃再一次被打亂,他已經決定趁今晚離開,韓乃瑾就直接跑來他的卧室,難道韓乃瑾連他今晚要離開的事都發現了?
白慕冷淡說:“我說介意你會出去嗎?”
韓乃瑾斬釘截鐵:“不會。”
韓乃瑾的語調裏沒有睡意,閃爍的眸子也變得銳利,兩人隔着黑暗對視半晌,然後白慕躺回床上。
白慕心中暗暗自責,怪自己太心急,也高估了自己,明知道在韓乃瑾的眼皮底下做不到暗度陳倉,卻還是急切去做,結果露出馬腳,韓乃瑾一定已經猜到了他的目的。
白慕知道今天離開的願望已經落空,他只能再找時間,他翻身面向牆壁,眼睛盯着有些斑駁的牆面,氣郁難消,這時,身後傳來聲音:“今天的事,多虧你了。”
白慕心下一動。
韓乃瑾的語氣很誠懇,沒有任何玩笑戲谑的味道,這讓白慕心中生出複雜的情緒,他倒寧願韓乃瑾嬉笑着說,或者不說,而不是認真的和他道謝,白慕頓了頓,才淡淡說:“不用客氣,長官。”
白慕說完後,房間中陷入了安靜,氣氛變得怪異起來。
或許是他們剛剛共同經歷了一場生死攸關,在危機時刻交付了絕對的信任,讓他們之間形成了某種微弱的牽連,那種感覺就像細密的電流接觸身體,只能傳來微妙的感知,但是卻無法忽視。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白慕一度以為韓乃瑾已經不打算再說什麽的時候,只聽韓乃瑾又開口,聲音很柔和:“哎,你覺得‘長官’怎麽樣?”
白慕身體有些緊繃,甚至呼吸滞了一瞬,沉默片刻後,白慕才低聲說:“什麽...怎麽樣?”
“你要是真的遇到了什麽難題,說出來,‘長官’或許也可以幫你解決。”
白慕終于轉過身,側卧面對韓乃瑾,韓乃瑾也正轉頭看他,夜晚星光映照在韓乃瑾的臉上,襯得他眉目清朗,此刻他眼中有波光流轉,是會讓人沉淪的灼熱光芒。
這是從他被處以叛國罪之後,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對他說想要幫他的人,酸楚和暖流同時在白慕心中蔓延開來,好像一顆石頭猛然投進了平靜的湖水,在這間狹小的卧室中激蕩起強烈又無聲的波紋,那波紋盤旋着,洶湧着,拍擊白慕的心弦。
他相信韓乃瑾此刻是真誠的,但是他的事情別人是沒法幫的,他也不想牽連無辜的人。
白慕從心底到舌尖都泛起了酸澀,說出的話也有些含混:“很晚了,快睡吧。”
白慕沒有等韓乃瑾說什麽,再次側身背對韓乃瑾躺好。
韓乃瑾看着白慕削薄的背影,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有點兒猜不透這個omega的想法,他可以在危機時刻不顧生死與他并肩冒險,但是危機過去,一切恢複平靜,他卻又将渾身的刺豎起來,連一句實話都不肯吐露。
韓乃瑾無奈的笑了笑,輕輕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