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駕駛座上的管家嘆了口氣。

“可能江先生你要嫌我話多。車停這了,江總也站那了,去見一面不是難事。”

向來成熟的人卻對着後視鏡調皮地擠擠眼睛:“年紀輕輕當然要不留遺憾啊。”

“……”

在別墅裏的這段時間很受管家照顧,江雪能聽進去他的話。

手指摳緊安全帶,江雪沉默幾秒。

時而閃過前世足以割碎理智的陰暗記憶,時而想到玫瑰園裏的玫瑰。

江雪閉了閉眼,又睜開:“麻煩您在這裏等幾分鐘。”

管家樂呵呵:“不會幹等,我正好去試試冬冬說的牛油果奶昔好不好喝。”

他小半輩子都守在別墅裏啊,一把老骨頭再不試試年輕人愛喝愛吃的東西就要被時代淘汰了。

雖不常與人交流,難以從三言兩語中感受到別人的真實情緒,但管家的體貼讓江雪不去分辨就能先暖了唇角。

他微微笑着:“好。”

管家一臉慈祥目送青年下車,動作娴熟地啓動車子,倒車、轉彎。

*

江厲後悔自己沒帶保镖出來,否則攔也能攔下那輛車。

當他急急去摸口袋裏的手機,卻見青年淡笑着跟裏面的人說着什麽,打開車門輕易地下來了——

沒有強迫,沒有挾.制,沒有不開心。

男人硬生生愣在那,等青年往這邊走了兩步才猛然回神,快步迎了上去。

不是他的錯覺,越是靠近餐廳——或着說越靠近自己,阿雪臉上的笑容便消散地越快。

阿雪肯定知道了宋眠的事,是在怪他嗎。

江厲死死盯着江雪的臉,眼底濃稠的深沉忽而被什麽輕輕牽起一個角,接着有些不可收拾。

江厲不想讓阿雪知道自己的手段,可事到如今好像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阿雪已不是多年前那個話少卻十分依賴他的阿雪了,反而迫切地想離開曾經的一切。

連他這個哥哥也不要了。

“哥哥。”

直到青年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輕輕喊出這兩個字。

內心瘋狂滋生的陰暗念頭霎時壓了下去,江厲迅速從情緒中脫離出來,神色如常望着眼前人。

不是親人,沒有血緣關系,随時可以離開的身份。

現在還跟戚冷不清不楚。

連戚遠道都配不上他的弟弟,更何況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

——其實江厲與戚冷年紀相仿,不過輩分擺在那,江厲即使見戚冷也不可能直呼其名。

江厲以為江雪至少會跟自己解釋戚冷,解釋訂婚宴。

可青年只是又看了看餐廳,問他裏面坐着的人是不是江眠的養父母。

“你想去見他們?”

“……嗯。”

“然後再也不回江家?”

“……”

江雪的沉默比直接回答更叫江厲生氣。

他怒極反笑:“誰教你的?!我養你這麽大,就為了看你有朝一日跟老男人跑了、家也不回了?!!”

——家?

以前在江雪心中,有江厲的地方确實是家。

江家父母不常露面,僅僅是存在着,也足以有親情的感覺了。

知道江眠被認回去必定萬千寵愛,江雪還挺慶幸欠江眠的東西更少一些。

江雪看着被自己三言兩語就激怒的男人,垂下眼:“家裏應該沒有我的房間。”

“那你就跟我住,”江厲想也不想,一錘定音,“從小到大都是我照顧你,沒道理讓你用這種……方式糟踐自己。”

青年身體顫了顫。

江厲自然而然想到他在戚冷那不好過。

也許戚冷是個表面溫和實則有怪癖的僞君子,也許戚冷在床上特別粗暴,也許戚冷說了一堆侮辱阿雪的話……

他的心髒被狠狠揪住,他不願去想自己疼愛着長這麽大的弟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怎樣欺辱。

“……是哥哥說錯了。阿雪,我知道你最近創作壓力大,你要怎麽放松、怎麽吃藥哥哥都不攔你,都随你。”

江厲永遠無法對江雪狠下心。

他過分憐愛地用指腹輕輕摩挲着他的臉頰,青年沒有躲避的動作使他十分滿意。

江厲的話語帶着溫和力道,擲地有聲的同時抹不去他對江雪的愛護:“就一點,戚家那邊,你別去了。”

阿雪幹淨的脖頸上一點痕跡也沒有。

看來戚冷确實很忙,忙得江厲迫不及待想把阿雪叼回自己窩裏好好安撫圈養着。

他聽見阿雪說:“……如果我寫不出來歌了呢。”

江厲指尖一顫。

他眉眼突然柔和下來:“不是跟你說過嗎?哥哥賺錢就是為了讓阿雪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兩人沉默了一會,江雪擡眼:“先去見見他們吧。”

江厲看了江雪一會:“好。”

*

養父母沒想到江厲去而複返,身邊還跟了一個頂好看的青年人。

他們以為是江厲的朋友還是誰,雖尴尬但也熱情地打了招呼。

——因為這桌菜是江厲買單,養母想試試其他菜色,又招來服務員加了好些,打算吃不完打包回家去。

現在江厲回來了,他們坐立不安,唯恐江厲嫌惡他們貪便宜。

江厲哪裏會為了這頓他根本不放在眼裏的午餐浪費情緒,除了阿雪以外他懶得觀察他人心思。

“他不是朋友,他是我弟弟,江雪。”

江厲拉開椅子先讓江雪坐下,又習以為常地坐在他身邊。

看了眼桌上滿滿當當的食物沒一樣是阿雪喜歡的,眉心微皺——

早知道會遇到阿雪,就仔細些挑餐廳了。

阿雪不算很挑食,不喜歡吃的東西也會吃兩口,但吃飽是不可能。

養母一下子噤聲,再不敢朝青年那多看一眼。

養父怔了怔,也是有些瑟縮着去看那張格外漂亮的臉,局促道:“……他,他就是……那個什麽雪啊。”

“江雪。”

似乎就等着養父開口,青年放慢了語速,清冷冷的嗓音顯得溫柔:“聽哥哥說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所以叫江雪。”

小學時期被人嘲笑像女孩名,哥哥還提了句詩哄他。

說詩裏有清傲、有不屈、有世間難以尋到的潔淨。

說父母為了這個名字斟酌許久,才确定下來的。

那時年少,對這些溫暖的愛意總是無法抗拒。

沒多久真的學到了這首詩,班上小朋友聽見老師念那一句就齊齊扭頭看他,眼睛裏閃着羨慕的光。

這個場景直到現在江雪都記得。

他記得很多快樂暖心的事情——

奈何父母多年的漠然令長大後的他明白,江雪的雪就是那一場大雪的雪。

跟那些寄予厚望的美好品質不相幹。

也沒什麽。

很多人的名字都是這樣來的。

只是哥哥不該在一開始給他期望,讓他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每時每刻期待父母對他笑。

“我都、都忘記了……”

養父接不上來話,養母勉強地笑着。

“沒關系。”

江雪的眼睛眨也不眨:“這裏很多年沒下過那麽大的雪了。”

他慢慢地記住——這位母親臉上痣的位置,鼻子有點大,雙眼皮被壓得看不太明顯了,年輕時肯定很标致。

宋正坤個子高大,只是背有些佝偻,可能經常彎腰做活。

他們的辛苦江雪從未見過,只能從面上的蛛絲馬跡裏找尋。

他想多了解他們。

宋家夫婦對這裏的環境都是陌生的、不适應的,讓江雪想到自己去了他們居住的地方,是不是也會這樣?

沒關系。

他想。

江雪也很希望像書裏描寫的那樣,脫掉鞋襪下田,讓太陽曬得發燙的水盡情浸泡皮膚。

很期待那裏的夏天。

江厲望着弟弟的側臉,眼眸微暗。

阿雪很少主動找話題,連對着他這個哥哥——

江雪坐直了身體,嘴角抿出了淺笑:“我能,能跟你們回家看一看嗎。”

“阿雪!”

男人隐怒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江雪慢慢吞吞:“看一看而已,哥哥。”

“……這個,不太好吧哈哈哈。”

養母完全不敢看江雪的眼睛了,她總是錯開他的視線,一會落在吃了一半的菜上,一會落在江厲精美的袖口上。

“你這樣的人去我們那住不慣的,你還是聽江、江總的話……”

“我會努力習慣。”江雪很篤定地說。

“……”養母幹笑一聲,不說話了。

少爺不愧是少爺,金尊玉貴的,聽不懂她的話。

“不太方便嗎?”

江雪後知後覺察覺到了什麽,他想了想:“或者我住酒店也可以,不會打擾到你們。”

宋正坤擺擺手:“算了吧,你在這也挺好的。江總願意認你當弟弟,江家養了你這麽多年,我們沒道理把你搶過來。”

“……”江雪,“不是搶。”

他聲音小了一點。

“我只是想去看看。”

“眠眠那孩子從小到大吃了不少苦,你……你享受了這麽久,回去之後不要欺負他沒見過世面。”

宋正坤:“這些話我不該在江總面前說,但我也曉得以後沒機會見你了。”

“你們都好好的,就行了。”

飯桌上沉寂了下來,宋正坤夫婦兩坐着不是個滋味。

“行了行了不吃了,我們都吃飽了,江總啊,那個,我們先走了啊。”

江厲颔首。

看着他們起身,江雪也下意識跟着起身——

手腕被男人拉住了。

“哥哥帶你換一家餐廳,肯定沒吃飽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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