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寧照在門口站了良久,最後看了房間裏的西岸渝一眼,若無其事的帶人離開了。
夜晚,春風樓燈火通明。
寧照的房間寬敞明亮,裝飾奢華,裝點着一盞盞漂亮精致的宮燈,暖黃的燈光更加烘托出一種柔和慵懶的氛圍,也襯的他面容越發豔麗。
此時,正是一天中春風樓最熱鬧的時候,樓下歌舞喧嚣,熱鬧非凡,六樓的寧照自昨日貴客離開,終于可以輕松一下,正難得清閑的吃着晚飯。
偌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瓜果和精致糕點,還溫着一壺酒。
他似乎沒有什麽胃口,筷子沒動過幾下,酒倒是一盞接着一盞的喝,似乎是在等着什麽,眼裏是連窗外的明月都照不亮的陰霾。
就在此時,小厮敲門而入,左右看看,蹑手蹑腳的走到寧照身邊,附耳要說什麽。
寧照皺眉,酒盞啪的往桌上一拍,橫眉怒道:“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小厮被他唬了一跳,“我我……”
小厮深吸了口氣,賊眉鼠眼的小聲道:“按您的吩咐,我這兩日觀察了下,也問了些人,他們說這兩日樓主都沒有回來,好像不在城裏,要過幾日才能回。”
寧照收回瞪着小厮的目光,重新拿起酒盞,“當真?”
小厮斬釘截鐵:“真,真的不能再真!小的使了好些銀子打探來的消息呢。”
寧照将酒盞湊到唇邊,接着仰頭一飲而盡,将酒盞往桌上随手一扔,起身勾唇一笑:“走。”
—
五樓,西岸渝正在和小哥哥們一起吃飯。
他現在的身份其實有些尴尬。
春風樓裏最大的是樓主,樓主不在的時候是寧照和玉清霜負責管理,再下一級則是管事的。
一般來說,樓裏的小倌們是由管事的統一負責安排訓練和調|教的,個別優秀的可能會被寧照和玉清霜看中,就比如現在分別跟在兩人身邊的人。
往日裏被樓主退回來的人,這兩人都不會接手。但是之前寧照搶先一步,後來玉清霜做出一副保護他的模樣,他的歸屬就變得模糊了。
有小哥哥一臉擔憂的看向西岸渝,自己都為他發愁,卻見西岸渝夾了一片梅菜扣肉到碗裏,慢條斯理的吃着,滿臉幸福和滿足。
嗯,吃得好,睡得香。
沒心沒肺的很。
自己白操心。
小哥哥一臉郁卒。
就在此時,門外呼啦啦湧進一堆人,最後,寧照在衆人的簇擁下出現,一進門就看向圍着桌子吃的正香的西岸渝,看到西岸渝唇上的油光,嘴角抽了抽,盛氣淩人的氣勢都弱了一下。
他冷哼一聲,對身旁的人道:“把他給我帶下去。”
眼見着一群人摩拳擦掌的沖西岸渝而來,西岸渝周圍的小哥哥們立刻放下筷子,擋在他身前,但寧照帶來的人是樓中的打手,他們自然不是對手,西岸渝很快被押着出了房門。
寧照挑釁的看了玉清霜等人一眼,轉身出去。
“你想看,也可以跟來。”
話落,得意的笑着離開了。
玉清霜沉默片刻,跟上了寧照的腳步。
西岸渝被帶到了五樓最角落的一間房間,許多人的腳步遲疑了起來。
這裏是他們最不想來的地方。
最後,寧照身邊的四個人和玉清霜身邊的三個人咬牙跟進了房間,房間中燃着昏暗的燭火,兩名男子等在其中,是春風樓的兩名調|教師傅。
見到這麽多人進來,饒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兩人,也不由愣了一下。
寧照悠悠道:“你們當真要看?”
玉清霜沒回答,其他人瑟縮了一下,但沒離開。
“你們想要都看看他如何出醜,也可以。”
寧照朝兩位師傅擡擡下巴:“開始吧。”
玉清霜不緊不慢道:“這是樓主的人。”
寧照把玩着手中的皮鞭,“哼,樓主已經把他送回來了,之前這種情況意味着什麽,”他看向兩位師傅,“想必你們也懂。”
玉清霜:“以前是以前,他不同。”
寧照冷笑:“有何不同?”
玉清霜沒理會寧照,而是看向那兩人:“你們覺得有何不同?”
那兩人看了看單腿站在房間中一副狀況外模樣神游天外的西岸渝,再看看如今的兩位花魁。
雖然如今西岸渝是小和尚的狀态,但寧照和玉清霜兩人與他站在一起,仍舊黯然失色。
其中一人道:“寧公子,這位小公子腿傷了,恐怕……”
就在此時,西岸渝聽見一陣清脆悅耳的環佩之聲,餘光中,雪花酪仙人出現在窗邊,悠然靠坐在窗臺上,好整以暇的看着這邊。
看周圍人的反應,西岸渝再次确定,其他人看不見這家夥。
西岸渝繼續神游天外。
玉清霜看着兩位師傅,實則對寧照道:“他跟了樓主不過短短五六日,許是年紀小不懂事,一時惹了樓主生氣。”說着,他目光落在西岸渝光溜溜的腦袋上,“主上這幾日不在樓中,雖将他送了回來,但……倘若惹了主上發怒,後果不用我告訴你們了吧。”
寧照攥緊皮鞭,低頭沉思,咬住下唇,滿是不甘的看向西岸渝。
卻見西岸渝一副事不關己無所謂又懶洋洋的樣子,瞬間擊飛了寧照所有的理智。他挺直腰板,冷笑一聲:
“從沒聽說過主上送回這裏的人還接回去的。出了事我擔着。”說着,他看向兩人,“動手!”
話落,手腕一甩,皮鞭在空氣中炸響。
兩人被驚出一身冷汗,寧照的兇名在樓裏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他們二人互相對視一眼,從一旁裝着瓶瓶罐罐的盒子裏拿出一個瓶春|藥,走到西岸渝身邊,一人按住西岸渝的肩膀,另一人便要強灌。
西岸渝這時卻打了個哈欠,伸手接過。
謝謝,我自己來。
別耽誤我睡覺。
然後仰頭一口幹了。
師傅伸手:“欸!不能都……”
西岸渝将空瓶子遞給了他。
師傅拿着空瓶,愣愣的說完了原本要說的話:“喝完啊……”
衆人:“……”
寧照冷笑一聲,“這般迫不及待?”
寧照看了一眼兩位師傅,兩位師傅面面相觑。
他們兩人原本想着這小子怎麽也得反抗一下,摔個十瓶八瓶的拖延下時間,沒想到……
就沒見過這麽虎的人!
寧照:“還等什麽?”
兩人遲疑,不說話。
寧照:“好啊,不敢動是吧?”
他圍着西岸渝轉了一圈,冷笑,“也好,那就等他自己主動。”
沒過一會兒,西岸渝的臉有點紅。
玉清霜蹙眉,上前要帶西岸渝去喝解藥,卻被寧照攔住:“你!”
寧照:“別找抽啊。”
玉清霜緊抿着唇,瞪着寧照。
寧照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冷笑,“虛情假意。”
說完,便将他推開,沒再搭理他。
雲臨君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杯酒,輕抿一口,看向西岸渝,唇角帶笑。
又過了片刻,在衆人的目光中,西岸渝忽然打了個哈欠,慢吞吞的躺到硬邦邦的地上,睡着了。
衆人:“……”
寧照擰眉,瞪玉清霜:“你把藥換了?”
玉清霜看着逐漸睡熟的西岸渝,眸中閃過疑惑。
兩位師傅也疑惑了一下,聞了聞空瓶,皺眉,寧照見狀,一把将空瓶奪過來,輕嗅。
就是春|藥啊。
他将瓶子扔到一旁,蹙眉看着西岸渝。
等了一盞茶的時間,西岸渝越睡越香,還打起了小呼嚕。
雲臨君若有所思的看着西岸渝,紫眸中興味更甚。
又過了片刻,寧照親自從小箱子裏取出另一種春|藥,拎着西岸渝的衣領把西岸渝拉起來,就要灌下去。
玉清霜和他身後的人再次試圖阻止,被寧照的人攔住。
西岸渝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嘴邊的瓶子,摸摸肚子。
飽了呀,喝不下了。
但看着寧照兇神惡煞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樣,還是接過瓶子,說了一句:“我幹了,你随意。”
之後一飲而盡,倒頭繼續睡。
寧照磨牙。
衆人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小呼嚕又響起來了。
西岸渝除了臉色緋紅一些,啥事沒有,也沒有什麽反應。
寧照不信邪,又一連取出好幾瓶各種不同的春|藥,但是怎麽叫西岸渝也不醒。
他氣的在原地轉了兩圈,看到門口放的一盆冷水,抄起來就潑在了西岸渝的臉上。
銅盆被扔到地上,叮鈴桄榔一陣響。
寧照心裏的氣撒出去一些,甩甩衣袖上沾到的水,冷笑着居高臨下看向腳下狼狽萬分的西岸渝。
卻見……
他潑的那盆水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灘水窪,西岸渝就趴在水窪裏,一點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反而還十分舒服的打了個滾。
就像一條曬幹了的鹹魚回到了水裏,瞬間滋潤又滿足,睡的更香了。
寧照表情裂開了,反應過來一把将西岸渝拎起來,又給他喂其他的各種春|藥。
玉清霜阻止,“這已經是能夠致死的量了!你想殺了他嗎?”
寧照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一股腦的将小箱子裏的藥都給喂了下去。
雲臨君眉心幾不可見的蹙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消失。
寧照扔掉最後一個空瓶,松開西岸渝。
西岸渝躺回水窪裏,捂着肚子打了個飽嗝。
寧照冷眼看着他,等着看他一會兒像個……寧照腦海裏都是西岸渝不堪入目的畫面,眼裏滿滿都是惡意。
西岸渝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沒有那種世俗的欲|望,謝謝。
眼一閉,頭一歪,睡得更香了。
寧照:“……”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
在衆人的目光中,西岸渝一丁點應該有的反應都沒有。
清心寡欲的很。
睡的也香的很。
雲臨君笑了。
寧照氣瘋了。
找了一圈鞭子沒找到,最後才發現鞭子就別在自己腰間,他拿過鞭子手腕一甩一鞭子抽在了西岸渝骨折的小腿上。
西岸渝這次是結結實實的被疼醒了,迷惑的睜開眼看着他。
寧照握緊鞭子,上前拎住西岸渝的衣領,仔細打量着西岸渝。
就在這時,房門被踹開了。
陸千映冷着臉,站在門口。
衆人瞬間噤若寒蟬。
還在瞪着西岸渝咬牙的寧照慢了一拍,才發現周圍氣氛不對,一轉頭,就看見陸千映一步一步走進來,看着他的目光很淡。
寧照神情慌亂,又有些倔強,但還是燙手般放開了西岸渝。
他咬了一下唇,惡人先告狀:“主上,時小橙不老實,我準備讓人調|教一番。”
陸千映目光掃過西岸渝迷茫的眼神,和骨折的腿,沒有理會寧照,而是走到西岸渝的身邊,将西岸渝扶了起來,攬在懷裏。
陸千映看向玉清霜:“解藥。”
玉清霜嘆息着搖了搖頭,“這麽多種混合,已無法配置解藥,只能……”
他神色複雜的看向陸千映。
寧照握緊鞭子,低頭不語。
陸千映攬着西岸渝的手臂緊了一下,他低下頭,原打算仔仔細細的在西岸渝的眼神裏尋找着類似見到救命恩人或者依靠的模樣,也好讓他這幾日費了點心思籌謀的英雄救美的計劃成功,進一步俘獲西岸渝的心,之後才好水到渠成。
但顯然,他失敗了。
因為他看過去時,發現西岸渝已經靠着他肩膀睡着了。
陸千映:“……”
寧照僵硬的站在一旁。
他看向西岸渝,心理升起濃濃的嫉妒和不甘,眸中滿是憎恨,咬緊嘴唇,握緊手中的皮鞭,又看向陸千映,目光變得有些恐懼和無所适從,以及悲哀凄涼恐慌等等複雜的情緒。
因為他感覺……這次好像不太一樣。
自己也許真的沒希望了。
陸千映看了靠着他肩膀睡的很香的西岸渝,良久,将人打橫抱起,轉身離開了房間。
兩位師傅戰戰兢兢的告辭,玉清霜看了寧照一眼,帶人離開了。
房間中只剩下寧照和跟在他身邊的人。
寧照閉了閉眼,忽而不以為意的冷笑了一下,臉上恢複了驕傲的神色,皮鞭随意的一甩後握在手裏折好,擡起頭,面容仍舊豔麗,他邁開腳步,帶着人擋殺人神擋殺神的氣勢,大步離開了。
身後的人面面相觑了一眼,趕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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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照回到自己的房間,借酒澆愁,但沒待一會兒,管事的便過來說貴客又來了,需要他下樓迎接。
寧照沉默片刻,放下酒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出門順着樓梯向一樓走去。
來到二樓,遠遠的看到貴客帶着随從剛剛進了大門,擡頭向他看來。
寧照仍舊如同平日裏那樣,面容豔麗,微微擡着下巴,有點傲嬌有點嚣張的小辣椒的模樣,偏偏貴客最喜歡他這個樣子,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一點也不加掩飾。
一樓二樓的大堂原本十分喧嚣熱鬧,但是他一出現,幾乎所有人都被他豔麗的容貌吸引,紛紛向他看來,大堂中瞬間安靜了許多。
雲臨君坐在二樓欄杆上,懶散的靠着廊柱,一手拿着酒杯把玩,見到他出現在二樓,左手修長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輕描淡寫的在空中一劃。
正在下樓的寧照一個踩空,一陣天旋地轉,從二樓樓梯上一路滾了下去,右腿和左手臂相繼傳來劇烈的疼痛,最後一腦門磕在大堂地面上,血濺三尺。
寧照慘叫一聲,眩暈了一瞬,又被劇痛疼醒。
趴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擡頭,被血糊住滿是亂發的視野裏,貴客瞪大眼睛低頭看着他,玉清霜不知何時也站在旁邊,還有大堂裏無數的目光怔愣的看着他。
死一般的寂靜。
寧照腦子嗡的一聲,這輩子都沒出過這樣大的醜,還是當着這麽多的人,當真想死的心都有了。
雲臨君唇角帶着雲淡風輕的笑意,收回手,飲盡杯中美酒,紫衣身影下一瞬消失無蹤,趕着去看下一場大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