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時間的漩渦-4

時間的漩渦-4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幅景象。”伊麗娅望着眼前的場景,仿佛置身于绮麗盛大的夢幻樂園。

“我也是。”克爾溫同樣訝異。

眼前有無數肥皂泡那樣五彩斑斓的夢境,無數個人正在做夢,夢的顏色暗示了夢的內容,暖色調的夢境溫柔,冷色調的夢境冷酷,還有些夢境只是白色,它們白茫茫地浮在藍得近似黑色的盒子中,像是白色的細碎浪沫自深藍色的海浪中攀爬上升。

有人的夢境黯淡無光,有人的夢境亮如銀鏡,有人的夢境狀似魚尾,有人的夢境仿若風筝,而有人的夢境形狀怪異,什麽也不像。

克爾溫道:“這真的全是人的夢境嗎?”

“是真的,而且都是實時變幻的夢境,你看那個夢泡的顏色熄滅了,就說明那個人的夢已經做完,或者他醒過來了,這裏便捕捉不到他的夢境了。不過沒關系,新的夢泡不斷出現,無數人個正在進入夢境,你們可以嘗試觸摸他們的夢境。”

說話的人叫利頓,他的下巴上爬滿了毛茸茸的白色胡子,身材像麥稈般細瘦,他擁有的魔法技能叫“夢境捕捉”,經過幾十年的進化,他能将一定範圍內的所有人的夢境都變成夢泡,并且可以讓一些人觸摸夢泡而看見別人的夢境,仿佛身臨別人的夢境。

他開了一家店,這個點就叫做夢境觸摸店,曾經有人覺得利頓侵犯了他們的隐私,想讓夢境觸摸點關門大吉。但利頓向法官辯解說那是無稽之談,因為沒有人知道夢境的歸屬者是誰,他們只能看見夢境的內容,當然不存在侵犯隐私的問題。就好像人們用奧斯卡的名字來談論利頓做過的壞事那樣,沒有人知道利頓是利頓,他們只知道奧斯卡,那麽利頓的名譽權自然就沒有受到損害。

法官經過很認真的思考,最後覺得利頓說得對,因此夢境觸摸店不必關門,可以繼續合法營業。

于是利頓一直開着這間店,而且人們好像都對別人的夢境特別感興趣,因此這裏總是人來人往,生意興隆。

克爾溫和伊麗娅路過此地,聽說了這家店的鼎鼎大名,自然要順道來長長見識。來到夢境觸摸店之前,伊麗娅心中還存有疑惑,覺得這是什麽裝神弄鬼的地方,但當她的手真的放在了一個軟綿綿的灰色夢泡上的時候,她就相信了利頓說的話。

克爾溫問:“看到什麽了?”

伊麗娅道:“你将手也放上來。”

克爾溫便将手放了上去,手掌貼着夢泡,因為夢泡不大,他的手指只能貼在伊麗娅的手指上方。克爾溫看見了一個人正在往沒有盡頭的樓梯下跑,他的速度很快,腳步交替的速度讓人目不暇接,幸虧這是在夢裏,不然這人肯定得摔斷一條腿。然後夢境一轉,重重鬼影纏着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人完全吞噬,但那個人跳了起來,跳到三米高,飛到天上去,落到一顆星星上。星星載着那個人在天空旋轉,那人的夢境變得很暈,眼裏全是璀璨的星子,月亮莫名其妙沖了過來,将一顆顆星開膛破肚,将它們分成四分五裂的碎片,倒進銀河裏炒啊炒——人呢?人去哪了?人不見了,人消失在夢境中,而夢境還在詭異荒唐地繼續。

利頓問:“感覺怎麽樣?”

他本不用親自來招待客人,但他喜歡看到新客人臉上的贊嘆,所以他總是在大門處搜尋新的面孔,然後熱情洋溢地為他們服務。利頓覺得自己老了,而別人的驚嘆總能使他變得年輕一些,因為他的魔法承載了一些虛幻又真實的情感,因為他是一個尚有能力的人。

克爾溫道:“妙不可言。”

伊麗娅道:“我從來沒感受過這麽清晰的夢境,除了……沒有。”她本想說除了克裏斯特爾給她設下的幻夢,但那說來又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算了,還是不要喧賓奪主了。在伊麗娅的眼裏,夢境總是模糊的,在醒來之後難以記住細節的存在,但這些夢泡實在是太神奇了,在這裏,每個夢都好像有了生命。

利頓笑了:“是吧?哪怕觸碰到的是噩夢,都會覺得美妙吧?”

“這是噩夢嗎?”克爾溫問。

利頓道:“一般灰色的、黑色的夢泡,都是噩夢的象征。”

伊麗娅道:“可我不覺得這個是噩夢。”

利頓道:“我看看。”

克爾溫和伊麗娅松開手的時候,月亮還在屠殺星星,利頓将手放上去:“這還不是噩夢嗎?這個夢裏充滿了逃避的意味。”

伊麗娅道:“可是星空那樣美。”

克爾溫點頭:“是啊。”

利頓道:“但這就是噩夢,至少對于做夢的人來說,也許因為你們是局外人,所以感覺不到做夢人的恐懼。”

“你能感覺到嗎?”伊麗娅問。

“當然,我可是将這些夢境捕捉回來的人。”利頓的神情十分驕傲,他說着話的時候,手下的夢泡漸漸熄滅了,于是他收回了手。

克爾溫道:“這樣不會很累嗎?将那麽多人的美夢噩夢都抓回來。”

利頓道:“不會累,因為只要我不想看,我便看不見夢的內容。決定權在我手上,當我感受到疲倦的時候,我就屏蔽掉夢的內容。”

克爾溫看了眼大堂來往的人:“這裏每天都有這麽多人來看別人的夢嗎?”

利頓笑了:“今天的人還不算多。”

伊麗娅問:“他們為什麽不睡覺,專門來看別人的夢呢?”

“你們不也是這樣嗎?”利頓反問道。

伊麗娅道:“我們第一次來,覺得新鮮,可這裏很多人都不是第一次來了吧。”他們的臉上都沒有那種茫然的驚嘆,也不需要別人的指引。

利頓道:“夜裏不睡覺的人,都是有煩惱的人,有煩惱的人,都想來看看別人的夢,看看別人的憂愁和快樂。”

也許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是觸碰別人的夢境能讓一些人感受到平靜,讓他們知道,原來這樣荒誕的、沒有道理的現實幻夢,并不是只有他們在經歷啊。

克爾溫道:“真好。”

利頓道:“你們是過路人,難得來一次,再多觸摸些夢泡吧。你們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我就去招待別的客人了。”

“好的。”伊麗娅看着利頓遠去,“我以前都在王城裏面,覺得貴族的人加上魔法學院的人會的魔法種類就已經是魔法的全部了,現在看來,我真是太驕傲自大了。”

克爾溫道:“也許我們這一輩子,都不能認識到全部的魔法種類。”

伊麗娅道:“那真是有些遺憾了,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不會,因為我一直都覺得,人沒法認知所有的事情。”

“是我太貪心了嗎?”

“不是,是你的心太寬廣了。”

伊麗娅笑着摸上了一個粉紅色的、像是花瓣那樣的夢泡,不自知地,她的臉上染上了花的顏色:“天啊,我摸到了……”

“什麽?”伊麗娅的欲言又止将克爾溫的心勾了起來,他伸出手來,也想覆在夢泡上方。

伊麗娅卻阻攔住他:“別看……這……”

“嗯?”克爾溫的神情充滿疑惑。

伊麗娅羞于啓齒:“這人估計是夢到她、他……我不知道,應該是夢到愛人了。”

克爾溫反應過來,他的耳根漸漸變成了凍櫻桃幹的顏色:“原來如此。”

“所以……別看了。”

“……好。”

伊麗娅做賊似的,遠遠地離開了那些粉紅色的夢泡,她将手放在一個方塊形狀的藍色夢泡上,看見了一望無際的海。

克爾溫的身邊有很多夢泡,可是他的目光始終追随着伊麗娅觸摸的夢泡,也執着地要跟伊麗娅摸同一個夢泡,他想看到伊麗娅看到的一切。

“這人夢到了海洋。”這回伊麗娅沒有再阻止克爾溫,任由他将手覆了上來。

克爾溫道:“你想去海邊看看嗎?”

他想到了南帆船,伊麗娅也是:“我想去海邊看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卡佩特和費爾南多這兩個人。”

“哪怕真的有卡佩特這個人,這麽多年過去了,恐怕……”

“也是。”伊麗娅突然有些傷感,她不知道,他們沒有遇見的卡佩特,最終到底有沒有出海,有沒有被發現,有沒有順利到達對岸,有沒有找到他多年來念念不忘的人。

克爾溫道:“我們看看下一個夢境吧。”

“好。”伊麗娅被一個橢圓狀的夢泡吸引住了,“這個夢泡跟你眼睛的顏色好像。”

“是啊。”

他們默契地同時伸手,他們再一次地感受到妙不可言,只因這個夢境并不是撞入了他們的雙眼中,而是鑽入了他們的耳朵裏——這人夢到了音樂。

雄渾蒼涼的歌聲像是流淌在雲上的河流,其中蘊含着一種深刻久遠的激情,仿佛将他的青春、故事、力量、失敗、榮耀都糅進去了,那情感直直地撲進了聽者的心中,與聽者的某種情緒完全融合,然後不斷地加強、延展、隆起、迸發……

伊麗娅道:“我懷疑他的魔法是音樂。”

克爾溫道:“也許不是魔法,勝似魔法。”

可惜的是,音樂很快就結束了,夢泡在他們的手中熄滅、畏縮、消失。

“我太喜歡這個地方了。”伊麗娅道,“如果不是知道前方還有更多未知的驚喜,我就想停在這裏了。”

克爾溫道:“也許等我們探索完前方的驚喜後,可以回到這裏。”

“到時候再說吧。”伊麗娅輕輕笑起來,皺紋疊起城牆。

克爾溫的眼角也擠壓出魚尾紋,不必去想有沒有那麽多時間的問題:“嗯,再說。”

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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