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時間的漩渦-6
時間的漩渦-6
“我叫莉迪亞,很高興為你們服務。”
克爾溫和伊麗娅在一家魔法餐廳吃完飯後,伊麗娅多問了一句服務生的名字——因為服務生的年紀看起來跟他們差不多大,按理說不應該還在工作——然後便愣住了。
莉迪亞?莫非是在克爾溫看到的預知裏面,看到的那個險些鬧出大烏龍的莉迪亞?
年齡是對得上的,此莉迪亞會的也是“懸浮”技能,難道……伊麗娅望向克爾溫,克爾溫問:“你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莉迪亞眯了眯眼睛,回憶道:“很多年了,差不多有四十年了。”
“為什麽會想來魔法餐廳工作?”伊麗娅稍稍冷靜了些,也提出了疑問。
莉迪亞奇怪道:“因為我會的魔法很适合用在餐廳啊。”她不明白這有什麽好問的。
克爾溫問:“恕我冒犯,你這個年紀……為何還要工作?”
“我雖然老了,但是我的手腳都還靈活,身體也還算聽使喚,而且我很喜歡這裏,對這裏有很深厚的感情,只要我還做得來,就會一直做下去。”莉迪亞笑了笑,“你們不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很多人都說我應該将工作交給別人,應該讓兒女來照顧我,應該每天無所事事地消磨時光,但我覺得我只是老了,又不是什麽都幹不成了,如果身體允許,我還可以再做十年。”
伊麗娅說:“是啊,你說得沒錯,我們只是老了,又不是什麽都幹不成了。”
她幾乎已經确認這就是莉迪亞了,雖然她并未見過莉迪亞,但她就是有這樣的直覺,她笑着問:“你的家人會魔法嗎?”
“他們都不會,我家裏只有我一個人會魔法。”
“這樣啊。”伊麗娅又問,“這裏的老板是誰?”
莉迪亞眼裏多了幾分柔和:“是我的愛人。”
伊麗娅稍稍睜大眼睛。
莉迪亞道:“其實我是這裏的老板娘。”
伊麗娅和克爾溫對視一眼,莉迪亞察覺到了什麽,問:“你們為什麽會對我的事情這麽感興趣?”
伊麗娅眨了眨眼,心想,她總不能說,是因為在另一條命運線裏面,我和你是認識的。她的目光滑向窗外:“也許是因為我們很有緣分……相遇即是緣分。”
好吧,也不知道莉迪亞會不會接受這個牽強的解釋,莉迪亞沉默片刻,反問道:“你們是過路人?”
“是啊,我們還要繼續前行。”伊麗娅道。
莉迪亞問:“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伊麗娅道:“王城。”
“噢,我以前也是王城人。”
克爾溫問:“為什麽後來離開了?”
莉迪亞道:“因為我覺醒魔法的時候,家裏人都覺得這是邪術……我便離開了王城,來到這裏發現這裏開了家魔法餐廳,便在這裏工作了。”
“然後你跟老板相戀了?”伊麗娅問。
莉迪亞點頭:“他今天不在,不然可以叫他出來跟你們見一面。”
“不必強求,有緣自然會相見。”伊麗娅話鋒一轉,“你們過得高興嗎?”
“自然。”莉迪亞的眼神已經表明了一切,她又跟克爾溫伊麗娅二人聊了幾句,“我要去招呼別的客人了,你們……”
“我們也是時候啓程了。”伊麗娅自然不會讓莉迪亞為難。
莉迪亞露出禮貌的笑容:“好的,很高興認識你們,再見。”
伊麗娅的視線在她的身上盤旋了一會,似乎有些不舍,但那并沒有持續多久,在莉迪亞再次露出疑惑的神情之前,伊麗娅道:“我們也很高興認識你。莉迪亞,再見。”
克爾溫和伊麗娅離開了魔法餐廳,伊麗娅說:“是她嗎?是她吧。”
“是她。”克爾溫肯定道。
伊麗娅說:“真好,雖然在真實的命運裏,她沒有遇到我們,但她還是遇上了能讓她變得幸福的人。真好。”
克爾溫凝視着伊麗娅:“既然這麽好,你為何要難過?”
其實伊麗娅沒有表現出難過,但克爾溫就是察覺到了,伊麗娅張了張嘴:“因為在我們的故事裏,她是我們的朋友,而在她的故事裏,我們只是兩個過路人。”
“不,你說錯了一點。”克爾溫有心讓伊麗娅高興起來,“她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們是情敵。”
伊麗娅果真笑了:“你怎麽還在吃醋?”且不說多少年前了,在現在的故事裏,那些事甚至不是真實的,這怎麽還能吃醋?
克爾溫聳聳肩:“沒辦法,我的記性太好了。”
伊麗娅道:“我要是會遺忘魔法,便讓你忘記這件事。”
“不,我不想忘記。”
“為什麽?”
“跟你有關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想忘記。”
“哪怕那些事是痛苦的?”伊麗娅頰上泛紅。
“不想忘記。痛苦和歡愉的界限本就沒有那麽明顯,如果沒有經歷過失去你的痛苦,現在的我也許沒那麽容易滿足。”
他一開始沒那麽貪心,只想着守着伊麗娅的身邊,哪怕伊麗娅不愛他也無所謂,他只要能見到伊麗娅,就能感到歡愉。可後來伊麗娅回應了他的愛,克爾溫便覺得自己變得貪心了一些,但僅有一些,他已經很久沒試過患得患失的滋味了,原來滿足是這樣容易的事情。
伊麗娅牽着克爾溫的手,走得快了些,走快些,別讓眼角的笑意蔓延到街上,她真害怕整條街的人都會因此而手舞足蹈。
克爾溫還在喋喋不休:“怎麽辦?我真的好愛你。”
“我知道。”
“我愛你。”
“我真的知道了。”
“可是我還想說。”
伊麗娅怎麽能制止他?她抿着唇笑了:“要是被人聽見了,你不害臊嗎?”
克爾溫道:“都是些不重要的人。”言下之意,他不在乎。
沒辦法,毫無辦法。幾十年積攢的愛意洶湧而磅礴,抵擋是徒勞,反抗是愚蠢,沉溺才是最恰當的選擇。伊麗娅沉下去了,克爾溫在深處接住她,他們迂回地駛向幸福的港灣。
沉沒的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天是醉的,人也是醉的。
伊麗娅摸到一串凸出的骨節,瘦骨伶仃的,将她心疼壞了:“你怎麽這麽瘦?”
克爾溫的動作很克制,比起滿足自己,他更想要滿足伊麗娅:“老了,都是這樣的。”
伊麗娅說:“胡說,我哪有你這麽瘦。”
克爾溫笑了聲,呼吸拍打在伊麗娅的鼻尖:“那我以後多吃點。”
伊麗娅想說什麽,但她喘了喘,那話便被喘息壓下去了,克爾溫低聲問可以嗎,她羞于點頭,便親了親克爾溫的唇角,克爾溫明白了伊麗娅的意思。
得到了愛人的應允,克爾溫的動作莽撞了些,他雖然年過六十,但在這事上還是過分青澀的人。理智和情感撕扯着他,他害怕把伊麗娅揉碎,又覺得伊麗娅把他點燃了,他在燃燒,內心有夕陽色的熊熊火焰,他突然停下來,想要在一片淩亂中整理自己的思緒,伊麗娅卻迎向他,催促他快一些,鋒利快感将伊麗娅吞沒,不知是克爾溫的眼淚還是汗水滴下來,伊麗娅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睫毛被打濕,像蝴蝶的翅膀那樣顫抖,呼吸同樣是濕漉漉的,軟綿綿的。
克爾溫眼裏鋪映着亮光,他在這無序中鄭重道:“伊麗娅,我愛你。”
伊麗娅重重地“嗯”了一聲:“我也愛你,很愛你。”
克爾溫問:“我是誰?”
“克爾溫。”
“是誰?”
“克爾溫。”
“誰?”
“克爾溫、克爾溫、克爾溫……你确定了嗎?”
克爾溫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伊麗娅,将頭埋在她的頸側,明明已經圓滿了,但還想要更多。
伊麗娅突然笑起來。
克爾溫啞着聲音問:“笑什麽?”
伊麗娅又笑了一會,才道:“我剛剛想,如果我現在使出戰鬥之魂,會不會很奇怪。”
“你不可以這樣。”克爾溫有些委屈,重複了一遍:“你真的不可以這樣。”
伊麗娅撫平克爾溫緊皺的眉心:“我只是想想……”
克爾溫稍稍放下心來,他們依偎着彼此,覺得熱也不願意分開。
伊麗娅又想到了一個問題:“這些天你有看到預知嗎?”
“沒有。你想我看到預知嗎?”
伊麗娅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可真是矛盾的事情,她既希望克爾溫能看到他們幸福的未來,又害怕他們無法走向那條命運線,看到了也沒任何意義。
伊麗娅說:“算了,順其自然吧。反正……”
“反正?”
“反正我們再也不會有誤會了。”
“是啊。”
他們低聲聊着天,慢慢睡着了,因為睡得早,醒來的時候天色還是黑的。但他們沒有在床上等到天亮,而是在洗漱過後,繼續踏上了旅程。
風捎來了玫瑰香,沾着泥土微澀的潮濕氣味,伴着他們一路遠行。日頭伸了個懶腰,破開雲層朗朗升起,将雲的邊緣渲染成絲絲金黃,天藍得像低垂的海。半透明色的時空停滞魔法罩松松地籠罩着他們,既像是引領,也像是跟随。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伊麗娅勾了勾克爾溫的小指,将剛剛掉下來的銀發放到他的手中。
“我們要這樣過多久?”克爾溫珍重地握住了那條頭發,也握住了伊麗娅的手,他們的手掌疊在一起,将銀發牢牢地包了起來。銀發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形狀又不尖銳,握起來狀似無物。
伊麗娅靜默了一會,說:“我想,也許不是只有青春值得永葆。”
克爾溫笑了,眼角泛起褶皺,紋路與伊麗娅的相似,她的影子拖着他的,顫顫巍巍滑向不可知的未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