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地獄沉淪
地獄沉淪
但她很快就知道什麽叫後悔了。
蘇臻今年剛十四,處于自我感覺良好的年紀,整個包間裏都是他的鬼哭狼嚎,魔音灌耳。
鐳射燈光球在半空旋轉,暧昧的燈光在包間裏旋轉,兩側變幻燈光随着音樂節奏打下一束束幻光。
蘇臻這還是第一次在她們面前展示自己的“天籁歌喉”,蘇飲月也沒想到自己親弟弟竟然殺傷力如此驚人,實在忍不住掏出包裏的降噪耳機。
幸好有這萬全之策。
戴上耳機後,稍微敲了敲耳機,四面的聲音便像是浸入水中,聲音小了不下二十度,而且又遠又悶。蘇飲月長籲一口氣,轉過頭看秦言。
秦言似乎不被這詭異的魔音所影響,靠在沙發一側,跟她保持了一點距離。
前面蘇臻還在抱着麥克風發瘋,蘇飲月不着痕跡地挪了挪,往她這邊湊了湊,說道:“你新號碼發我一份?”
秦言見她挪過來,下意識地往角落裏靠靠。聽見她在說話,但在這嘈雜驚悚的鬼叫聲裏絲毫分辨不出來。她勉強認着口型,這才反問道:“你為什麽不找崔一涵或者別人要?”
她在這裏生活已久,手機號許多人都有。
蘇飲月摘下一邊耳機,好跟她交流。音樂聲太大,她不屑地大聲道:“我又不是你的什麽追求者——哪裏有找別人要你電話號碼的必要?”
這種找同學朋友要電話號碼的事情,怎麽也不改輪到她來做吧?
秦言看了她一下,心裏在考慮給不給。蘇飲月見她不說話,往她身上一湊,耍無賴:“不然下次我又得去你住的地方找你了。”
見她又湊過來,秦言又往牆角裏挪。沙發就那麽大,蘇飲月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保持距離所惱,幹脆直接站起來往她這裏走兩步,坐在她旁邊,緊緊地挨着她:“你躲什麽?我會吃人嘛?”
秦言往後仰,認命地靠在沙發上,蘇飲月又貼過臉去:“手機號還沒給我呢!”
秦言退無可退,伸出手。
蘇飲月想也不想便把手覆上去,十指相扣,雙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幹嘛?”
秦言忍無可忍地說道:“手機。”
蘇飲月這才失望地哦了一聲,從包裏掏出手機,遞給她。
秦言随手按了一串數字,無意間瞥了一下這手機,是當下最流行的款式,上面全是綴滿了鑽石和搪瓷小玩偶。
光這麽一個手機,夠她在奶茶店兼職兩年了。
蘇飲月拿回了手機,看着號碼,美滋滋地問道:“下次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會不接吧?”
秦言聞言,故意地回了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她每每微笑時,那禁欲清冷的五官便會如同墜天的仙子,帶上一絲沾染凡塵情欲的魅惑。
禁欲極致,便是撩撥。
被她這笑容所攝,蘇飲月的心怦怦跳,将剛剛的對話抛之腦後,着迷一般地問道:“秦言,你笑起來真好看。”
秦言沒想到她嘴裏也會說出誇贊自己的話,從小到大,蘇飲月很少流露出對自己的肯定。這也情有可原,畢竟從小到大,蘇飲月一向視自己亦敵亦友,心裏更多的是不甘。
就想這次追到X市來,也可能是因為自己一時間銷聲匿跡,碾壓了自己十五年的人忽然間從自己的世界抽身離去,她憋着一口氣,還要争個高低。
蘇臻又切了一首歌,這次是一首纏綿悱恻的情歌。這歌可能從沒被人唱出生離死別的效果,在蘇臻爹死娘改嫁一般的哭嚎下,就連沉浸在秦言美色不能自拔的蘇飲月也不得不回神,忍不住捂住耳朵,朝他大喊道:“蘇臻!停停停!”
蘇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無法自拔。
秦言神色自若地開口道:“不然讓他先下來?你去唱”
就算鎮定如秦言,也有點在蘇臻的架勢面前敗下陣來的趨勢。
蘇臻跟蘇飲月同父同母,五官相似,蘇飲月聲音甜美嬌若莺啭,蘇臻平常說話也是奶狗音。但今晚讓秦言和蘇飲月都想不通的是,為什麽好端端一個人,唱起歌來能這麽難聽?
蘇飲月終于無法再忍受蘇臻的摧殘,也有心在秦言面前出出風頭,當即起身去拿下來蘇臻的話筒,不管他還在搖頭晃腦的自我抒情,瞪他一眼:“好了,到我的秀time了。”
她用腦子裏十分匮乏的英語詞彙量來了個高調開場。
蘇臻這才悻悻然放下話筒,重新坐回了沙發。
蘇飲月切歌一首,有心顯擺顯擺,拿着話筒又坐到了秦言旁邊。
秦言:……
蘇飲月的嗓音也是一等一的甜美,此時拿上話筒的她光芒四射,自信驕傲的神情宛若明星,在随着節奏起伏的旋轉燈光下,仿佛是天降天使。
幸好不是話筒出聲,不然秦言離她這麽近,多半會被震聾。
蘇飲月一邊含情脈脈地看着她,一邊唱了首陳绮貞的《魚》。
她一直喜歡小衆歌曲。
秦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蘇臻在旁邊拍掌,十分稱職地當好一個聽衆。
蘇飲月唱完一首歌,意猶未盡,拉着秦言的手,朝她放電:“來跟我一起?”
蘇臻立刻狗腿一般谄媚地獻上一個話筒,秦言推脫不得,迫不得已拿起話筒,就見蘇飲月切了一首《甜蜜蜜》。
……這是什麽八十年代流行金曲。
蘇臻在旁邊拍手叫好:“甜蜜蜜好聽,姐,咱們奶奶不是最愛聽了嗎?”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麽似的,詫異道:“姐,你不挑個其他什麽姐妹金曲嗎?”
這種情侶對唱的歌,放在自己姐姐和秦言身上,怎麽聽怎麽驚悚啊!
蘇飲月拿了個強詞奪理的理由,完美回擊:“抱歉,我只會這一首合唱曲。”
蘇臻撇嘴,你從小到大表演節目的時候,還以為我沒看過嗎?
蘇飲月見秦言似乎尚帶抗拒,不由得催促:“就當是提前練習了,反正咱們不是還要運動會一起表演嗎?”
秦言的聲音如她長相一般是成熟禦嗓,聲線低,磁,冷,平常如她那冰雕冷漠的臉一般,總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疏離。如今拿起話筒唱歌,聲調婉轉時會情不自禁地帶一點上揚,仿佛是夜之妖精的低吟,魅惑至極。
但她顯然在唱歌這方面并沒有太大的天賦,一曲唱下來,大部分是被動着發聲,蘇飲月的聲音占了主旋律。
蘇飲月剛想邀請她繼續唱下一曲,她已經放下了話筒,回到了自己的角落。蘇臻一臉激動地迎過來,拿起話筒,朝她激動道:“姐咱們要不來合唱一曲?”
蘇飲月朝他陰恻恻地一笑:“你想你姐死啊?”
她把手上的話筒塞到蘇臻懷裏,跟着秦言過去坐下。蘇臻也不氣惱,拿起話筒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天籁之聲裏。
蘇飲月湊過來又坐在秦言旁邊,秦言看了她一眼,十分認真地問道:“你冷嗎?”
現在五月,溫度适宜,又是晚上,帶着涼意。蘇飲月外面穿着一件紗衣,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不冷啊?”
秦言繼續問道:“那你離我這麽近做什麽?”
蘇飲月臉一黑,沒好氣道:“不能離你近點?”
秦言別開臉:“你坐這麽近,我很熱。”
蘇飲月心裏十分懷疑,但看她的樣子,只能往旁邊挪了一厘米,犧牲很大。
秦言倚在沙發上,蘇飲月剛剛挪過去一厘米,此時又蠢蠢欲動:“下午我請你喝奶茶,你怎麽走了?”
繞來繞去,她還是不得不提起這件事情。
蘇飲月看着秦言的臉色,見她神色平靜無異,這才又語氣試探地說道:“我有哪裏做得不對嗎?”
以前在A市的時候,她可以為了別人不打擾自己下午茶就包下一整個咖啡廳。依靠着背後的家族和龐大的財力,她一直随心所欲,肆意妄為,金錢在她這裏只是消遣,這些動動手指就能做到的小事情,對她來說簡直習以為常,舉手之勞。
秦言看她一眼,神色從容:“我不想喝而已。”
——怎麽可能接受這種宛若施舍的行徑。
只是蘇飲月一直習慣了這樣錦衣玉食的生活,不懂世間疾苦是非,更不明白錢不僅是拿來揮霍取樂,更是生計所依。
所有解釋都蒼白無力,在一向養尊處優,生活優渥的蘇飲月面前,她說不出自己貧困窘迫,淪落如塵的生活。
蘇飲月這才把心收回了胸腔裏,又問道:“秦言,我看你住的那個地方也挺偏僻的,不然你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我跟小臻住在X區的公寓裏,你放心,我媽平常不會來我們這公寓裏,也不會發現你的。”
秦言側過臉看她,終于在她眼裏發現了那一絲小心翼翼掩藏的試探。她直起身,神色冷淡地問道:“你是同情我嗎?”
像是在一瞬間,剛剛融化的冰冷面具又重新套在了她的臉上,将面上的一切從容和溫和化作針鋒相對的抗拒。
蘇飲月一時間找不到該如何回答,她的心情複雜,神色晦暗難辨,半響才情真意切地說道:“我想離你近一點。”
這個時候,如果說是同情她,或是接濟她,都會觸她逆鱗。
她好像永遠都抓不住秦言的想法,哪怕是坐在這裏,也抓不住那一顆近在咫尺的心。蘇飲月對這樣的若即若離感到了深切的恐懼,她需要離秦言近一點,就算是每天上課看着還不夠。
她在自己的生命中已經缺席太久,這一年的分離讓她受盡了煎熬和折磨,徹夜的輾轉和無盡的思念,連她自己都感覺害怕。
她已陷入黑色的漩渦,無法自拔。
要是能跟她永遠在一起,一分一刻,一毫一米都不要分離就好了。
秦言沒有想到她會這樣直白的回答,側過臉看去,蘇飲月正盯着自己。
她的臉離自己近在咫尺,那雙如小鹿般澄澈透亮的眼裏只倒映着自己的臉,紅潤的唇仿佛是魔鬼用鮮血塗抹,豔的驚人,一張一合。
“你不想離我更近一點嗎?”
她甚至有那麽一點就把持不住了。
秦言猛地起身,推開即将貼在她身上的蘇飲月,說道:“我去洗手間一趟。”
她三步并作兩步進了洗手間,在洗手臺前面對着鏡子,往臉上潑了潑水,深吸了一口氣。
KTV裏即使洗手間也是這樣金碧輝煌。洗手間裏只有她一個人,四周寂靜無人,她在洗手臺上撐着手,直起上身,擡起頭來。
鏡子裏的秦言依舊是五官精致,神色冷淡疏離,臉龐有水珠順着發梢淌下。
她閉了閉眼,那雙仿佛冰雪鑄就,一向沒有波瀾的黑眸裏忽然湧上翻湧的壓抑的光芒,在背對着光芒的地方,在無人可見的地方,心頭的無數欲念在叫嚣。
纏着她,吞噬她,藏起她,哪怕是她明知自己淪落卑微,前途未蔔,低如蝼蟻。
她還是幾乎抑制不住心頭早已叫嚣許久的貪婪,想要将這尚且一塵不染的蘇飲月拉進她的懷抱,同她一起赴地獄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