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告別
告別
四周靜寂一片,所有人內心驚濤駭浪而過,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悄悄地對視一眼,無不透露着驚愕。
明萱看着明芷,心緒翻騰熾烈,心跳在胸腔中愈演愈烈。
她們都以為明芷已經是被人抛棄的外室了,她應該被萬人唾棄,她應該像這兩天一樣被所有人指着鼻子罵,指着鼻子嫌棄。
她不過是七品小官的嫡女,還有過未婚夫,甚至未出閣與男子厮混。
從禮法上講,她早已經是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人,憑什麽現在能搖身一變,讓金尊玉貴,她們連想象都不敢的王爺到靈堂裏來為她出頭,還說,只要她想,她就是王妃。
這是話本都不敢編造的故事,卻真真實實地發生在眼前。
劉氏反應過來,趕忙扯了下明放學的袖子,不禁惶恐。
他們這幾日聽進去了寧氏的話,對明芷的關切比以往多了幾分,可是之前種種行徑,明芷又非純良之人,定時已經記恨在心。
萬一在王爺耳畔吹幾句耳邊風,他們一家……
劉氏此時又恨又後怕,瞧着那道身影。她瞧過幾次,在長街上,在鎮國公府的家宴上,那個男人是萬人敬仰,所有人見到他都要卑躬屈膝,遙遠不可觸及的尊貴。
可此時,卻護在那女人的女兒面前,許給他桓王妃的位置。
桓王妃……
明芷冰封了一般的眼神此時如墜進了一個石子,激蕩起點點漣漪。
她微微垂下眸,看着他牽着自己的那雙手。
柳圓兒瞧着他們牽着的手出神,直到周司桓那雙眼睛冰冷地掃過來,她不敢瞧他,渾身一抖,瑟瑟發抖地躲在兄長身後。
柳紳面色蒼白,頂着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微微拱手道:“圓兒,還不對明姑娘道歉!”
柳圓兒震驚地看了兄長一眼,兄長自幼護着她,從未讓她給別人道歉,而且,這個人是明芷。
柳圓兒瞪圓了大眼睛,淚水不停往下滾落,臉漲得通紅。
柳紳頭一回黑了臉:“馬上道歉!”
柳圓兒吓了一跳,臉色白了些許,眸光閃爍地瞧着自家兄長。
柳紳暗地裏使勁推了柳圓兒一下,柳圓兒咬着唇走到明芷面前:“明姑娘,對……”
那道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冰冷得砸在耳朵裏,柳圓兒聽到了心一瞬間撕裂的聲音、
他說:“跪下道歉。”
哪怕是柳紳聽到這話,也忍不住一怔。
柳圓兒乃丞相嫡女,只跪帝後、父母,怎麽可能對一個尋常女子還是情敵下跪?!
簡直是……羞辱。
而這羞辱,落在愛慕桓王七年的人身上,未免顯得太無情。
柳圓兒緩緩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明芷面前,雙目通紅,咬牙切齒:“明姑娘,對不起。”
周司桓看着她毫無波動的眼神,心中被針刺着一般難受,沉聲道:“阿芷,若不滿意便讓她磕頭到你滿意為止。”
這是對明姑娘縱容溺愛到何種程度!
明芷看着柳圓兒藏不住嫉恨的表情,轉身朝着那棺材的方向跪下:“讓他們都走,別打擾祖母安息。”
柳紳趕忙拽着柳圓兒起身,将人塞進了馬車裏。
靈堂內,明方學惶恐地站在周司桓身後,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周司桓瞧着明芷的側臉,太安靜了……
連呼吸都極其得輕,像是已經碎掉的瓷娃娃。
周司桓伸手拉過小姑娘冰冷的手握在手心裏,最近天氣轉涼,靈堂大敞開着門,四處吹着冷風,周司桓輕聲問:“冷嗎?給你加點衣服。”
明芷搖頭。
周司桓又問:“怪我沒及時趕回來?”
明芷這才擡眸幽幽看着周司桓,她眼珠本就比一般人大而深,往常,那雙眼睛藏在濃密的睫毛下面,每次睜眼,如同珠光寶盒,潋滟生姿,光彩熠熠。
或畏懼,或妩媚,或躲閃……
卻從來沒有什麽時候像現在這般安靜過,像一灘冰封的寒潭。
明芷微微一笑:“王爺能來已經很好了。”
那笑意不達眼底,說完便又瞧着那口棺材,很久很久才緩慢地眨一下眼睛。
一直到用晚飯的時候,劉氏踹了明方學一腳。
這一下午,桓王都陪同着站在明芷身邊,動都不動。
這下所有人是更相信桓王是真心待這明姑娘,竟然陪着守了一下午的靈。
明方學盡量鎮定地走到周司桓身邊:“王爺,可以用膳了。”
周司桓轉頭看了明芷一眼:“阿芷?”
明芷緩緩擡頭,看着周司桓的眼神,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明方學有些詫異,這幾日無論他們怎麽叫,明芷都沒有反應,倒是桓王一來,便聽話地吃飯了。
明方學自是不敢同坐一桌,給周司桓和明芷單獨安排了一桌。
她吃得雖然慢,但吃得很乖,周司桓本來還擔心她不吃飯,可見她吃了一碗又添一碗,也放下心去,給明芷夾了些肉。
她也乖乖吃了。
她是有很多小脾氣的人,忽然這麽乖巧,周司桓卻并未覺得開心,心像是被人泡進了酸水裏面,一陣一陣的沒勁。
他曲起手指,用指背勾了勾小姑娘瘦下去的雪腮:“這幾日就在家好好陪着祖母。”
明芷楞了下:“嗯。”
一直到晚上,見明芷不走,桓王還在一旁陪着。
明方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劉氏揪了明方學手臂的軟肉,拼命使眼色,又命人準備好茶水和點心。帶着其餘人都走了。
靈堂霎時間空蕩了起來,夜間的冷風穿過花園和走廊,呼呼略過,吹得蠟燭四下搖曳。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四周喧嚣而寂靜。
她安靜地跪着,始終看着那黑沉沉的棺材。
周司桓沒來由得覺得心慌。
她有自己小心思算計自己的時候,他沒覺得;被其他男子纏着的時候,他沒覺得……可這一次,從見到明芷的第一眼,周司桓便覺得不舒服。
直到此刻,四下無人,她安靜得融在了夜風裏,烏黑的墨發随風而起,那漆黑的眸子像沉靜的溫玉,周司桓才意識到,那不舒服、不自在的感覺,是心空落落的,覺得心慌。
他不适應地皺起眉,拿過一些糕點,掰碎了放在掌心,遞到明芷面前。
小姑娘很乖,玉白的小臉跟手差不多大小,埋着頭像貓一樣在他手心吃着。
周司桓看着她微顫的長睫,明知不可為,卻還是蠱惑性地說出口:“從今往後,本王當你的親人好不好?”
明芷微微擡起頭,周司桓伸手擦過她嘴角的糕點屑:“我今日所說,并非戲言。”
見她眸光閃動,周司桓趁機道:“等過了你祖母的喪期,本王便上門提親。”
心口忽然一跳,明芷擡眸看着周司桓,腦子緩慢地開始運作。
太突然來了轉變的。
她瞧着他:“為何突然願意娶我?”
周司桓微微湊近了些,看着她如寶石一般的眼睛。
至于為什麽,他也不清楚。
他自幼厭惡成婚,将明芷圈在身邊,一開始是夢魇作祟,到後面卻像成了瘾一般離不開。她看中親情,一年之內接連失去至親,像是沒了活下去的念頭一般。
人活下去是需要理由的,為了權勢、為了名利、為了某些人。
好像現在,她的理由消失了。
他僅僅好像只是,希望她能像以前那樣陪在他身邊。
“想讓你一直陪在我身邊,這個理由夠不夠?”
她冰封的臉色緩緩地展開笑容,像春日爛漫裏融化了冰雪開的那朵花,周司桓忍不住心跳一漏。
明芷點了點頭:“嗯。”
她伸出手臂,緩緩勾住周司桓的脖子,像往常那樣賴在他身上。
“王爺,我怪過你。”
“嗯?”
“怪你冷血殘忍,逼迫我。”
“我其實一開始不是這樣謹小慎微的性格,我長在慶州,在外祖母膝下長大,她愛我,什麽事情都會聽我的想法,從不會逼迫我。我自幼像個小鳥一樣飛來飛去,只外表端着規矩的樣子,其實哪兒都愛跑。愛看熱鬧,愛聽曲兒……但外祖母走了以後,我知道沒人護着我,所以不敢那樣了……”
周司桓一怔,還沒來得及思索她言下之意,小姑娘柔軟的唇瓣帶着涼意印在他眉心。
“謝謝你,王爺。”
他很好,也很壞。
雨下得更大了幾分,玉新從門口走近,帶着沾濕的雨露。
眉眼微沉地走到周司桓身旁,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明芷也是聽聞了最近外面的形勢,他應該也是不好過的。
他能趕過來,已經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明芷柔聲道:“王爺有事嗎?”
周司桓點了點頭:“嗯。”
明芷看了眼門外的雨:“王爺有事的話,不用陪着我。”
周司桓看着自己,眼眸如清潤雨霧般,像極了一開始認識裏的周司桓。
公子無雙,溫潤如玉。
周司桓揉了揉明芷的頭發:“再陪你待一會兒。”
玉新靜靜地等在一旁,雨打落秋葉,白色的布帶子在暗夜裏搖晃着。
許久過後,周司桓站起身:“這幾日你便好好陪祖母,我盡快處理完事情回來。”
明芷點點頭,有了些溫度的指尖緩緩擡起,牽住周司桓修長的手。
周司桓垂眸,便見小姑娘手裏拿着一枚玉佩,紅色的繩子繞在她蔥白的指尖,她眸光盈盈,閃着細碎微弱的光。
周司桓自幼不缺禮物,不缺稀奇玩意兒。可此時瞧見她手裏專門給自己準備的玉佩,心頭卻倏然一熱:“給我的?”
她站起身,低頭将玉佩穿在他的腰帶上。
很認真地穿過,将玉佩擺正。
她輕輕摟住周司桓的腰,擡起如秋月般的眼眸,很輕的、一字一頓道:“王爺,再見。”
這件事情,對女鵝的打擊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