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第一章(1)

宜城的氣候,并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淡妝濃抹總相宜。雨水仿佛是被追趕着而下,大雨之後不過須臾,地面的水分便被蒸發得如同不曾來過,太陽陽光和暴雨配合得天衣無縫,天依然熱,但幹熱已經演變成了濕熱,空氣像是被凝住,就連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也一副永遠濕噠噠黏膩膩的模樣。

談音坐在冷氣十足的大廳一側,露出的小半截手腕上甚至能看到因為冷而豎起的汗毛,與一窗之隔的外面正好是冰火兩重天。

屋外,整片大地在太陽的炙烤下像是升騰着一股不肯散去的熱意,讓整座城市都包裹在一種煩躁的熱氣之中。

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四十,過了最熱的時段,連屋外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随着“叮”的一聲,大樓最右側的電梯門打開來,紀臨白從電梯走出來,以一種和夏天很契合的懶散的步調直直穿過大堂到了門口,推開門的瞬間,熱浪襲來,但他只是皺了皺眉頭,微微頓住腳步停在了門內,視線透過幹淨的玻璃不經意間停駐在大樓的右側:挨着建築物的低矮花臺裏,齊整綠油的草坪上,一只橘黑相兼的貍花貓像是在抓蝴蝶似的用爪子把玩着一枚藍紫色的花瓣,自在而惬意,在透明的玻璃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影子。

和貍花貓相距不過三十米的地方,巨大的圓形花壇裏,正是花瓣來源的藍花楹,此刻正是盛花期,那擠擠挨挨的枝頭差不多到了只見花不見葉的程度,整個花樹形成一柄巨大的藍紫色的傘,濃蔭蔽日。

談音單手支着下巴,垂着眼靜靜凝視着草坪上的小貓樂此不疲玩着花朵,已經快十分鐘過去了。

紀臨白稍微偏了一下頭,緩慢收回目光,放棄出門計劃往反方向走到了前臺,一番交涉之後轉身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大堂,未作停留堂而皇之走向了只有一個女生的位置,在桌邊站了會兒,曲起手指輕輕敲了桌沿,待對方回頭之後才開口輕聲詢問:“請問這裏有人嗎?”

談音的視線裏,貍花貓的尾巴也失去了,她略有些遺憾,聞聲轉頭看向桌邊站着的男生,剛才的問話遲緩的從她腦袋裏,搖搖頭:“沒有。”

她的視線下移,看到了男生手裏白色的充電線。

“謝謝”,紀臨白先把背包拿下來放進了最靠窗的位置,自己也坐了進去。

談音看他先把充電線一端連上了手機,而後将插頭插入插孔,充電指示燈亮起,小小一點像夏夜裏的螢火蟲,但因這白晝的光給黯淡了下去。

她将滾到桌子中心的鉛筆抓回來,目光也從光點上收回,落在自己的手上。

紀臨白把手機充上電之後,動作輕巧地拉開背包,把筆記本電腦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打開後開始做自己的事。

談音手肘輕輕搭在桌沿,将全部神思凝聚到眼前的書本上,但直到好久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沒翻過一頁書。

“等很久了?”陸為霜在談音的同一側,挨着她坐下。

她下午是請了假的,都快出門了又被上司叫住開會,這一說就說了快一小時,連帶着她現在腦海裏還是上司扯着嗓子的聲音揮之不去。

“也還好”,談音視線還定格在窗外,動了又像是沒動。

對面的男生什麽時候離開的她沒有意識,但應該不久。

陸為霜順着她的視線望出去,啊了一聲,語氣有些驚訝:“原來是他。”

她索性和談音挨得更近些,兩個腦袋差不多貼在一起,伸長了脖子往外看,頗有些上學時隔着教室窗戶看帥哥的意趣。

談音下意識想要移開,但稍稍動了一點就被陸為霜的下巴壓在肩頭,她身體僵硬了一秒之後沒再動,目光依舊在窗外。

少年一身簡單的白T恤外加牛仔褲,似乎是懶得等車又或者想親近大自然,彎腰掃了路邊的黃色的共享自行車,長腿跨上車座,悠悠然離開。

從談音的位置,只能看到少年騎着自行車,在光與影的無限宇宙裏穿行,一閃又一閃,像是迷了路失了航的星星在時空間随意穿梭。

談音的視線不偏不倚聚焦在少年身上,那身影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

陸為霜頗為遺憾地收回視線,腦袋也從她肩頭移開,坐正了身體,但和她依然挨得很近:“說起來,你現在也算是他的準學姐了。”

她之前就在公司聽了些有關剛才這個少年的傳聞,都說公司有意想把他招攬進來,但之前也只是傳聞,直到她下午去找大老板簽文件的時候,這人就在辦公室,但看兩人模樣,又不像在談工作,實在是男生的态度太過随意一點也沒有像是來面試的意思。

談音動作頓了一下,漫不經心的疑問地“嗯”了一聲,左手的食指輕輕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算了,邊走邊說”,陸為霜把桌上談音放着的書拿起來,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道:“你哪淘到這麽古老的書啊?”

那書被包了一層牛皮紙的書皮也被磨得表面起了細小的毛毛,看不到名字,但能從差不多一厘米厚的側面看到書頁比牛皮紙的顏色還要更深一些,以及不需要很用力就能嗅到的屬于年代久遠的紙張的氣味。

“記不清了,可能是一個街角的古書店”,談音接過,順手放在毫無筋骨可言的帆布包裏,又把保溫杯也放了進去,包包鼓起來了一些:“可以走了。”

臨走前,她又忍不住看向對面。

她極少會被周圍環境給影響到,特別是被環境裏的人,但她自己知道,剛才她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走神,她注意到對面的少年姿态端正心無旁骛地專注于自己的屏幕,打字速度極快,但動作輕到如同飄落的樹葉,要不是她餘光從窗子的倒影裏看到他翻飛的手指,她可能覺得他應該只是在看東西,雖然後邊他的确是在看東西,打字的頻率減少。

他做起事情來很專注,像是忘卻了時間空間。

“怎麽了?”陸為霜意識到身後的人沒跟上,扭頭去找,卻見她對着空空的桌子愣神。

“沒事”,談音把包挂在肩頭,幾步走到陸為霜身邊,兩人挽着胳膊往外走。

推門邁出門口的一瞬,熱浪襲來,讓她有一瞬的不适,接着,便是一股舒爽的清風,将那熱浪輕輕拂去,是那種重重拿起卻被輕輕放下的感覺。

她想,他剛才之所以折返,應該是被這熱意勸退的吧。

兩人順着少年離去的那條路往前走。

兩旁的行道樹是藍花楹,據說是五年前才栽種,這個和她一般的異鄉客,卻并未顯示出半點的水土不服,反而展現出了極強的适應力與強大的生命力,落地生根,枝繁葉茂,花期更是毫不吝啬的繁花一片,綿延成一片的藍紫色給城市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鄉已然成為故土。唯一的缺憾,怕是生在繁華鬧市不能随心所欲野蠻生長,被修剪得愈發與城市相契合。

陽光刺得談音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後,默默摸出兜裏的口罩戴上。

她私下覺得,花兒與少年更配。

“你應該聽過百萬年薪的天才少年吧”,陸為霜挽着談音的胳膊:“哦,忘記了你也是天才,話說回來,剛才那個少年,我有在網上查過一些,他雖然現在還是在校生,但國內外獲獎無數還有好多個自己的專利,而且現在人工智能這一塊可是一個未來發展前景很好的熱門,說難聽一點誰都想分一杯羹,就連我們公司這種雖說和它沾親帶故但絕對沒什麽優勢的也對這個蛋糕躍躍欲試,人工智能開發最搶手的資源莫過于人才,這些天才少年還在學校的時候就已經被行業巨頭給盯上了都想挖到自己公司去,開出的年薪也很可觀,但我覺得雖然年薪可觀,想要留住像他們這樣的人不容易,特別是我們公司這種,都沒給人施展的空間和資源……”

談音聽着好友絮絮叨叨,踩着地上交替出現的斑駁光影,感受到了時光贈與的夏日悠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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