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
第六章(1)
談音和陸時嶼約的飯,終于是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天約上了。
兩人吃的是日料。
“二哥,我讓你幫我找的漆雕師傅找到沒?”談音舀了一勺青梅酒冰淇淋放嘴巴,涼到鼓起腮幫子。
“你是想修複外公留下的祖宅”,陸時嶼肯定道。
談音的外公家,之前老人在的時候幾乎每個假期他都會和談音他們回去住上一段時間,顯然已經把彼此當作了家人。
“嗯”,談音神色黯淡了下去:“今年年初的時候回去了一趟,感覺有些空落落的,很多地方都脫落了,感覺很頹敗。”想到這,她不免心情低落。
“我先讓人把裏邊的東西封存好再弄”,陸時嶼把她還是一半的冰淇淋拿過來放一邊,不是很理解她的那個冬天和冰淇淋更配,下雪天是絕配。
“好的,謝謝二哥”,談音把金粉色的櫻花造型勺子放回了碗裏。
祖宅裏的東西,除了一些字畫沒有別的了,但就是那些字畫需要特別的保存。
“等修好了我們可以常回去住”,陸時嶼摸摸她的腦袋。
“嗯,反正你的房間和我的房間都在”,談音情緒持續低落。
她對老宅,始終是一種近鄉情怯的感情,因為早已物是人非,她想親近,卻又怕看到它的衰頹,以及那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
陸時嶼看她許久,道:“明天就是周末了,要不我們回去住幾天吧?”
“嗯?”談音把嘴巴裏的青梅核吐在了紙上。
“我也好久沒休假了,權當給自己放個假好了”,陸時嶼拿起一旁的手機,查看助理發過來的行程。
“也行”,談音心情好了許多。
有他陪着,她覺得可以去,勇氣倍增。
“那今晚走點休息,明早來接你”,陸時嶼低頭給助理發信息,讓他把一些行程推後。
“好的”,談音已經開始期待明天的到來。
第二天一大早,陸時嶼就來接她了。
兩人的飛機是早上九點起飛,一個小時二十分鐘的飛行,之後是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終于到了目的地雲崖鎮。
踏上熟悉又陌生的阡陌巷道,談音的心情難以言喻。
“阿音,又和哥哥回家啊?”
“嗯”,談音臉上是輕松的笑意:“蔣奶奶好。”
“好好,好久沒看到你們兄妹兩了”,蔣奶奶道:“看你們一起回來真好啊。”
“蔣奶奶再見。”
兩人一路前行,遇到了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被人熱情打招呼,倍感親切。
終于走到了老宅門前,談音站了許久才拾階而上,拿出包裏早就被捂熱的鑰匙,插進鎖眼裏,随着“咔噠”一聲響,門鎖被打開來,她把鎖連帶着鑰匙取下,回頭看了眼站在旁邊的陸時嶼,然後兩人一起把合在一起的門扇同時向內推開了來。
久違的氣息撲面而來,談音忍不住重重松了口氣。
終于回來了。
像是回到了小時候,而他們只是出門玩了會兒。
陸時嶼垂眸看談音,然後他牽過她的手:“進去吧。”
“嗯”,談音和他一起,一鼓作氣擡腿跨過了門檻,穿過灑滿陽光的院落一路向前,留下行李箱輪子一連串“咕咚咕咚嚕”的聲響。
這些年她回來的次數一只手恰好能數得過來,而且每次回來心情都很矛盾。
堂屋門被推開,行李箱被放在了堂屋門口。
陸時嶼和談音并肩站在房檐下,把水擰開了遞給她:“這也是我的家。”
十歲到三十歲,這個屋子占據了他三分之二的生命,就如同她也是占據了他這麽久的時光。
“想吃柿子了”,談音的目光落在院子右側,她記得外公用竹子做的摘柿子的工具,記得柿子上白白的薄薄的挂霜,記得熟柿子的軟糯香甜,也記得陽光曬過的柿子片又甜又脆但吃多了容易上火。
“晚點我們去集市上看看”,陸時嶼搬了兩個椅子到院中,就放在了柿子樹前邊的空地上。
談音和他并排坐着,兩人曬了會兒太陽,開始整理東西。
雖然有些冷,但天氣很好。
因為每次離開之前都會好好整理一番,來的時候反而沒什麽可整理的,就是把被子翻出來曬一曬。
談音和陸時嶼的冬被,是談音初二那年,外公外婆特意從鎮上的養蠶人家買來的蠶繭親自做的蠶絲被,同樣的重量每人一床,被面的圖案是外公畫的紋樣,談音的是大塊的濃重色塊拼接在一起,陸時嶼的就雅致許多,但那些紋樣,如今看來也不過時。
剩下的物件因為蓋了防塵罩,倒也不是很髒,只用稍微打整一下就好。
十二點,隔壁王爺爺派小孫子來叫吃飯。
談音外公外婆還在世的時候,和隔壁的王爺爺一家就很親近。
吃過飯,兩人午睡了一會兒,繼續整理屋子裏的東西。
院子左側有一渠睡蓮,是外公專門為外婆種的,引了屋子後的山泉水下來,從書房或者外公外婆卧室的窗戶都能一眼看到。暑假的時候能看到睡蓮花開,紅的黃的,多的時候一天有好幾十朵花。看花是外婆的一大愛好。白天還不明顯,晚上的話,能聞到幽幽睡蓮香味,順着木質的窗沿溜進來。這也是木結構建築的一大特色,與自然有一種斬不斷隔絕不了的和諧。睡蓮在外婆生病那一年便不好了,後來外婆去世,再去看那一塘睡蓮,它已經呈現一種不可挽回的頹唐之勢,再怎麽補救也沒救回來。後來也重新種過,只是都沒有成活過。再後來外公也走了,這裏便被徹底荒廢了,如今,潮濕的池塘邊緣生出了一些低低矮矮的苔藓。
“你年初來做什麽?”陸時嶼把談音寫好的各種物品的分類封存标簽貼上以便工作人員處理。
窗戶全被打開來通風,屋內燃着熏香,許久不曾使用産生的腐朽與黴味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有些溫暖的果木的味道。
“把幾幅畫捐給了國家美術館”,談音用毛筆蘸了墨,認真在裁剪得同樣大小的長方形紙片上标記上畫的信息:“由他們妥善保管比我自己保管好。”
她外公畫過上百幅睡蓮,時常被外公老友瞿爺爺戲稱為中國的莫奈,但那些睡蓮,大多數就外婆和瞿爺爺見過,流傳出去的,僅有一幅而已。瞿爺爺之前是國家美術館館長,她就把外公的一些畫給了他,因為瞿爺爺是除了外婆之外最懂外公的,給他保管外公也應該放心了。
陸時嶼打量了一翻,已經明了:“确實。”
那幾幅畫,最低的一幅之前有人開價到三千萬,但外公沒賣,都留給了談音,談音送了一些,捐了一些,對于錢財這些外物,談音和她的母親不同,倒是和她的外公一脈相承,慷概大方。
風有些大,吹得屋裏的紙張唰唰作響,談音繞過書桌去關窗戶,只留了正對面最大的一個。
“明天我們去看看外公外婆吧”,陸時嶼以前也會幫着整理,甚至是外公不在了之後也是他來做的,所以比談音還要得心應手些,但此刻,他只是在旁協助而已。
“好”,談音把仔細包裝好的一方墨錠遞了過去:“這個你帶走吧。”
雖然捐了一些,可剩下的東西還是很多,這封存可是一個大工程。
“好”,陸時嶼把它放在了桌子一角。
太陽光順着窗棂的雕花靜靜地溜進來,悄悄落在地上,木制的架子上,看不到丁點兒灰塵的痕跡。
整座的宅院包括家裏邊的桌椅板凳屏風等用具,都是談音的外婆自己畫圖設計之後和外公一起建造的,無一處不體現着匠人精神,只是那時的漆雕工藝很多都成了絕學,一是因為工藝複雜要學成花費的時間不可能少,二是太繁瑣很多人現在都不願意學了,所以要找到适合的人重新修葺還頗為不易。
沉浸的時間很快過去,兩人弄到五點,借了輛自行車出門買東西。
買完東西回來已經六點,陸時嶼做晚飯,談音把被子重新裝好,鋪好床。
一天已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