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
第七章(3)
周四早上,談音七點不到就起了,坐在陽臺上看了好一會兒陰沉的天空,決定去超市買點東西屯着,以防之後幾天下雪不想出門。
紀臨白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到的,談音正蹲在院子的枯草叢中,手掌中攤着小魚幹在喂一只流浪貓。
小貓不知道什麽品種,大概五六個月大,通體雪白沒有一丁點兒的雜色,且毛比一般的貓都長一些,如水晶般晶瑩剔透的藍色眼睛,仙氣飄飄的,邊吃邊拿腦袋蹭談音的手掌。
“有沒有想過養它?”紀臨白在她旁邊蹲下。
這只貓不似一般的流浪貓,身上極其幹淨而且皮毛十分漂亮有光澤,看到他靠近後立馬停止進食,機警地往後撤,一直退到了牆角,兩只眼睛圓溜溜地瞪着他,似乎是認出了他就是上一次拿着狗尾巴草和自己玩的人,才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駐足幾秒後複又靠近,就着談音的手,舔食她手心的食物。
“我能把自己養好已經很不容易了”,等小貓吃完跑開,談音拍掉手掌的碎屑,站起來往屋裏走。
附近有好幾只流浪貓,但獨獨這只,喜愛到她這裏來,就算在外邊見了,也會很親呢地繞着她的腿喵喵叫,隔三岔五就跑到她的院子裏來,吃點東西玩一會兒就跑了。
紀臨白若有所思地跟随她進屋。
“我覺得其實你和它挺像的”,紀臨白看着小白貓動作輕盈地快到了貓窩的三角形屋頂。
落地窗看出去的風景,除了荒煙蔓草,還有圍牆上固定的一個小小的房子,是一個白色的寵物屋,為了防止被水淹或者被野草淹沒特意與地面隔了點距離,但對小貓來說,跳進去不是難事。
談音洗過手,從冰箱裏拿出雪糕遞了過去,看他一眼道:“我又不吃小魚幹。”
她害怕對生命負責,對于自己,是不得已的責任。
雖然那小貓好像能敏感地察覺到她的情緒并給她安慰,但她還是不敢養。
紀臨白對着她搖搖頭。
“我是說你們都惹人喜愛”,紀臨白覺得這一人一貓都是看似高冷實則軟糯得很:“當然,你更甚一籌。”
他之前就發現了,在她這裏,除了人,有生命的活着的生物,都是野蠻生長自生自滅,就連桌上那個花瓶,也好久才被她插一次花進去。
好在她對自己還算上心,冰箱裏随時都是滿滿的吃的,她還會做定期的清理。
談音也不勉強,自己拿了一小杯冰淇淋,找了搭配的木勺。
紀臨白看着她舀了一勺冰淇淋進嘴巴後像是被冷到般立馬鼓起腮幫子,他被她的樣子逗笑:“這種天氣吃冰激淩不會冷嗎?”
今天極冷,最高氣溫也只不過三度,他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有的地方已經開始下雨,而現在……也下到了這裏,細細密密如同翻飛的柳絮,如泣如訴。
“還好”,談音買的冰淇淋是分量最小的,也就偶爾吃一次解解饞而已,三兩下就吃完後,她把盒子連帶勺子都丢進垃圾桶。
紀臨白莞爾。
她這個行為,就和她對待生命的态度一般矛盾。除了寵物屋,屋裏還有好幾個品種的貓糧和小魚幹,他有兩次還見到她在給寵物屋裏墊着的毯子做清潔與晾曬。
不難猜到,她并不是對生命無視,而是一種敬畏,因為敬畏,所以不肯許下承諾,怕不能對它們負責而辜負了它們。
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情,使得她如此矛盾的小心翼翼?
不過她看樣子并不打算細說,他也不追問。
“今晚吃火鍋可以嗎?”談音問。
除了火鍋食材,她還買了牛排什麽的,因為買的東西太多,所以讓超市給送貨上門,冰箱已經塞得滿滿當當,選擇頗多。
“可以”,紀臨白的思緒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像是寒冬能勾起人的好奇心一般。
她身上有着很多矛盾的地方,但那些矛盾在她身上又顯得十分和諧,就好像所有的事情放在她身上他都會覺得還好,可若是別人,便是違和。
“哦,那你先忙你的,我們差不多五點開始吃”,談音給自己的杯子注滿熱水,也給他倒了一杯。
五點吃的話,六點能結束,他回去也不會太晚。
“好”,紀臨白擡着杯子進了房間。
談音坐回桌前,上了鬧鐘後打開電腦做自己的事。
屋外,那雨不知何時摻雜了細細的雪,只是還沒落地就融化了,就算落到地上,也很快溶于水裏。漸漸地,雨被雪給取代,越下越大。
今年的雪,好像來得有些晚。
鬧鐘響起,談音才從沉浸中醒來,偏過頭就看到窗外的雪花,就連地上,也堆起了白白一層。
她雙手托腮靜靜看了一會兒,伸個懶腰起身去廚房。
紀臨白從房間裏出來,看談音站在流理臺前,用剪刀将葡萄一顆顆剪下,問道:“很喜歡吃葡萄?”
星期一吃的也是葡萄,是紫黑色的,純甜。今天是綠色,個頭更大些,有一種晶瑩剔透的透明感。
談音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上星期讀到了一篇名為《葡萄》的散文,明明也沒有寫葡萄是酸是甜是否飽滿多汁以及更多的細節刻畫,而只是零零散散記錄了一些關于作者記憶中和葡萄相關的事,然後我就很想吃葡萄。”是以她饞葡萄許久,心心念念回來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超市買了葡萄,這大概就是文章的高明之處吧,總能喚起人一些味覺或者嗅覺的記憶,那瞬間幾乎想把所有的葡萄都嘗個遍。
紀臨白把掉落桌上的葡萄撿了裝進碗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談音手法娴熟地剪着陽光玫瑰:“那你去将鍋底煮上吧。”等全部完成,加了水後倒入小蘇打浸泡。
“麻辣還是番茄的?”紀臨白從冰箱裏找了兩個料包。
“麻辣”,談音道:“冷天就想吃辣的,你能吃吧?”
“可以”,紀臨白把番茄的放回冰箱,把鍋裝了水放到餐桌上,倒入麻辣的鍋底食材,開了火。
他折返,将客廳與廚房之間的玻璃推拉門合上,隔絕了往客廳流竄的氣味,而後走到談音身邊:“我來吧。”
談音拿了廚房紙把手擦幹後,用特質的火鍋蘸料加上切碎的小米辣香菜以及芝麻醬做了兩份蘸料。
飲料是去年年初做的鹽漬金桔擠壓搗碎後加入蘇打水,兩片薄荷葉搭在杯沿做裝飾,再配上兩根麥稈色的吸管。
葡萄做了沖洗後放入純白瓷盤。
紀臨白已經處理好了配菜。
這是兩人在家裏第一次吃火鍋,配上外面的雪天,再适合不過。
“已經好久沒人陪我在家裏吃火鍋了”,談音被辣得嘴唇有些紅,臉也是紅的。
上一次吃,還是年初。
“你好像不常做飯”,紀臨白喝了一口飲料。
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外賣,天氣不好的時候才會自己動手做。
“是不怎麽喜歡”,談音皺了皺鼻子,抽出紙巾擦嘴。
為了這個不喜歡,她還特意投資了一家餐廳。
“那以後我來做”,紀臨白很自然的接口。
他的廚藝還是可以的。
“什麽?”談音沒聽清,隔着霧氣看面容被虛化了的他。
他的聲音不大,而且很快就淹沒在咕咚咕咚的沸騰火鍋裏。
“沒什麽”,紀臨白笑笑。
他的廚藝是自小培養的,雖然家裏請了阿姨,但每到清明端午中秋這樣的節日,明女士會給阿姨放假,晚餐便是他們母子兩自己做。最開始只是需要他遞個碗筷調料什麽的,然後是摘菜,最後是切菜煮菜到幾乎都會做。而且他們家,向來是男士比女士廚藝好些,像他堂姐就是個炸廚房高手,現在也就是能煮個方便面的程度。他爸雖然忙極少有機會做,但技藝絲毫不生疏,做的東西按照明女士的說法是好吃到舔盤子。作為最重要節日的除夕夜,年夜飯更是被家裏的男士給承包了。
“啊,也不知道這雪什麽時候會停”,吃到七分飽,談音目光有些散。
透過廚房的玻璃窗,此刻能清楚地看到雪還未停。
“是啊”,紀臨白頓住:“我看你給我的書,上邊有說赫爾墨斯和宙斯以及酒神都和詩歌有關,但我好像對希臘神話的雪神沒什麽印象。”
“可額涅”,談音戳着碗裏煮熟的西紅柿切片:“她是北風神玻瑞阿斯和山峰女神俄瑞提亞的女兒,但有關她的記錄幾乎找不到。”
她小時候躲在外公書房,看了好多這些沒什麽用的神話志怪故事之類的書。
“那中國的雪神呢?”紀臨白來了興趣。
“我最早看到的是姑射女神,在《山海經》《逍遙游》和《皇帝篇》裏都有關于她的記錄,說她餐風飲露腳踏雲氣,禦飛龍游四海,心靜如淵不生妄念漣漪,大概是最像神的神;然後是唐代《玄怪錄》記載的雪神騰六,民間還有滕六降雪巽二起風之說,應該是最具神話色彩的神;最早也最著名的應該是《淮南子》的青女,據傳她是月宮伐桂的吳剛的妹妹,會在九月十四這天來到人間,手撫七弦琴,霜粉雪花便會随着她的琴音而降下,不僅能掩蓋人間的污穢與不潔,還能控制人間瘟疫蔓延使人民得以安居樂業,這是最符合人們祈求的神……”⑤
談音說得不急不緩,而紀臨白總會在她說完的時候适時地提出自己的疑問做解答。
一頓飯吃完,已經快要七點。
兩人把垃圾裝好,餐具放入洗碗機,洗碗機開始了工作。
拉開餐廳與後院的門通風,屋外冷空氣瞬間侵襲而來。
雪不但沒停,反而更大了,盤旋着被風裹挾着往屋子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