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4)
第七章(4)
“要不你今晚留下吧?”談音把門重新合上,風息雪止。
現在出去,打不打得到車還是其次,主要是這雪這麽大,根本不安全。
紀臨白偏過頭看她好一會兒,無奈中還夾雜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好。”
她好像,對他沒什麽防備,這對她的安全來說并不是好事。
但他心裏,又對她的對他沒有防備有些開心。
談音被一冷一熱兩股氣流夾擊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問道:“想不想賞月?”
紀臨白疑惑地看着她。
談音把衣服拉鏈拉到最上端,又把帽子戴上,再次把玻璃門敞開來,從門邊的桶裏抽出一把木制骨架的暗黃色油紙傘遞了過去:“你得幫我打一下傘。”
別人旅游買各種的紀念品,她也會買,不過是買傘,她手裏拿的這把就是去年在江南一個小鎮買的,當時是為了那看似永遠沒有結局的梅雨天氣。
紀臨白接過傘撐開,舉在她頭頂。
地上已經積蓄了一定厚度的雪,踩上去咯吱響,談音一時沒踩穩差點摔跤,時刻關注着她的紀臨白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拉。
談音輕呼一口氣走得更加小心翼翼,繞到屋子的左側去,是一個只有一米高的木頭搭起來的小屋,屋頂做了防水處理。她彎下腰,解開門上的搭扣,正伸手要往裏邊撿拾東西。
紀臨白似乎猜到她要做什麽,拉着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繼續往裏探:“我來。”
談音被迫接過他遞過來的傘,怕雪落在他身上,特意往他那邊打了點,自己也挨得更近了些。
“要拿什麽?”紀臨白已經彎下腰去。
“啊,你左手邊,往裏進去一點有一個小爐子”,談音待他拿出爐子才接着道:“往右一點有木炭,你拿四五個放進爐子裏就好了”,而後,她從小木屋門口挂着的口袋裏拾掇出一小捆柴火拎在手裏。
紀臨白按照她的要求把東西拿好,而後抱起來,兩人原路返回。
“往你那邊一點”,紀臨白看着她的右肩露在外面。
“沒事”,談音渾不在意。
等走到屋裏,談音先是抖了抖傘上的雪撐着放一邊,而後才輕輕拍了拍肩頭指着門口道:“就放這裏吧,你先去洗手。”
“好。”
紀臨白洗了手出來,談音不知從哪找了火柴在點火。她好像是很久沒做還是怎麽的不太順利,地上有兩個已經熄滅了的燃燒過半的火柴。
“嗤”一聲,第三根火柴被點着,談音将那小捆引火用的柴草稍微傾斜着立在火苗上方,沒一會兒火勢便順着柴草往上爬,還發出類似油燃燒的聲音,火焰也跟着那聲音一跳又一跳。
談音把柴移到爐子裏放好後小心地在周圍架上了三根木炭。
火勢已經起來,慢慢燒上了木炭。
談音仰起頭,一臉得意地看着紀臨白:“好了。”
火光映照下,她的臉有些紅。
紀臨白看她像個小孩子求表揚的樣子,笑着道:“真厲害。”
“我也覺得”,談音毫不謙虛。
雖然她以前做過,但好久沒做了,沒想到這麽輕易就成功了。
“你去擦一下臉吧”,紀臨白忍住了擡手給她擦臉上不知何時被她抹上去的黑色的碳的印痕。
談音拍拍手上的灰站了起來:“好的。”
等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時,她也忍不住笑了。
洗好臉出來,她從置物架上搬過一個瓶子,随手撿出幾塊東西拿在手裏,又抱了兩個玻璃罐子在懷裏。
爐子裏的柴已經被燃盡,木炭也已經被點燃開始發紅。
紀臨白搬來兩張藤椅放在爐子兩側,中間放了一個奶白色小茶幾。
談音将罐子放在茶幾上,把手裏的東西掰成小塊投進爐子裏。
爐子裏的本是無煙炭,可她這般下去,沒一會兒便燃起了煙,那煙中還夾雜着淡淡的香味。
“柚子皮?”紀臨白看着那發白的果皮道。
“是的”,談音回答。
她最喜歡的水果便是各種的柚子,而且還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剝柚子皮,要是遇上晴天,那她就把剝下來的柚子皮丢到院子裏的竹篾裏曬幹,等燒火的時候會随便丢一點。
等煙燃盡,她從廚房櫃子裏找出一個茶壺加上水放爐子上燒,又拿了個盤子,先倒了十多顆玻璃罐子裏的果子,又取了兩塊紅糖。
紀臨白拿起一顆果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捏着它幹燥到發皺的果皮:“烏梅。”
“嗯,野生的青梅曬幹的”,談音只是看着那梅子就覺得流口水了,語氣懷念:“我小的時候肚子疼,外婆總是會給我煮這個,水燒開後加上梅子煮一段時間,然後放甘蔗熬成的紅糖,酸酸甜甜的很好喝,而且很奇怪,喝過之後好像肚子真的不疼了。”
她那時候不知道,等長大一些,猜測大概是她吃了不消化積食,所以用的烏梅紅糖水。
“你肚子不舒服?”紀臨白上下打量着她,表情有些嚴肅。
“沒有。”
水開了,談音揭開蓋子,把梅子倒了進去:“就是覺得這個味道好聞,雖然它沒有酸梅湯料多,但味道還是不錯的,你有興趣待會兒可以嘗嘗。”
回國後只要有條件她每年都會曬一點新的,偶爾煮點,就算是那個香味彌漫在屋子裏,也有一種熟悉的幸福的味道。
下雪沒有聲音,甚至是火苗跳動的聲音,水被煮沸的聲音,都比它還要重一些。
“好”紀臨白道。
談音剛要說什麽,電話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是林淼的視頻。
周一她上完課剛回到宿舍就被林淼抱住,半是甜蜜半是憂傷的和自己抱怨,說戀愛了。甜蜜是因為戀愛而甜蜜,因為是自己喜歡的男孩子而甜蜜,憂傷是因為男孩家和林淼家地理距離算是天南地北,想到畢業後如果要和男朋友結婚那勢必要遠離家鄉,原來已經想了這麽遠了呀。之後,林淼還分享了和那個男生的相遇經歷,因為運動會沒有飯搭子的林淼去操場瞎溜達,然後就“撿”到一個男朋友,當然那個時候還不是她男朋友,兩人約着吃飯,後來林淼才發現男生就是和她一起玩游戲她喜歡的那個同伴,而那個男生顯然早就認出她來了,也是男生先表白的,兩人就在一起了。
想到這,她對紀臨白道:“我接個電話。”
今晚林淼和她男朋友出去玩,原本是想叫上她介紹兩人認識的,但她不好意思去做電燈泡,所以拒絕了。
紀臨白朝她點點頭。
談音點了接通鍵,往屋裏走,到了房間後,把電話放在支架上,倒出一小袋拼圖,然後坐在床位邊聽對面講話邊拼拼圖。
林淼約了和男朋友去游樂園的,都臨出門了發現下雪了,怕封路沒出去,就在學校逛了逛,趁着間隙給談音打了視頻。
下雪的天,并不像雨天那般只有匆忙撐傘而過的寥寥幾人,也不像溽暑被熱氣逼得只願呆在室內懶怠出門,若真要說,就應該是像春暖花開的春天,那雪花裝點出的忽如一夜春風來的天真浪漫,雪花來了,人自然也來了,多了賞雪的閑情逸致,也多了雪中嬉戲的樂趣,硬生生把冷冰冰的雪夜給沸騰了起來。
特別是校園,學生可不怕下雪,相反對雪有着像是與生俱來的好感,興奮到不行,這雪還沒停就迫不及待開始打雪仗。
林淼那邊越喧嚣熱鬧,就愈發襯得她這裏冷清寂寥。
等林淼依依不舍挂斷視頻,談音看向只是百分之二電量的手機,把有些發燙的手機重新充上電。
她走近陽臺的玻璃窗,把窗簾全都拉開,抱着手臂看了好一會兒,才下樓去。
剛下到樓底,她的腳步頓住,遠遠看着背對她而坐的紀臨白,好一會兒,才重新提起步子。
越接近爐火,紀臨白身上的那股如雪的清冷的氣息越淡,直到靠近了,只剩下柔軟的暖意,溫柔地将夜雪化開。他像是這寒冷雪夜裏守候已久的微弱而倔強的溫暖光源,且唯一而永恒。
“已經好了呀”,談音輕輕在旁邊坐下。
剛才她從他身上看到了寂寥果然是她看錯了。
紀臨白把燒好的水倒在杯子裏。
談音往杯子中撒了點桂花:“快嘗嘗。”而後自己先擡起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滿足的嘆喟。
還是熟悉地味道。
紀臨白也學着她的樣子喝一口。
果然,酸酸甜甜,味道還不錯。
他沒有放下杯子,而是捧在手裏捂着。
“啊,月亮出來了,很漂亮吧”,談音道。
灰白的天空像是漾出一塊演出的布景,月亮晃晃悠悠從雲朵裏探出來,将那一片的雲朵一面染粉,另一面是銀灰色,煞是好看。
紀臨白道:“是很漂亮。”
下雪的夜,天空比晴天還要明亮一些。
他從來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坐在一個地方賞月賞雪景。
但就在剛才,他一個人坐在這,就看着這一片景,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卻并不覺得在浪費時間,反倒有一種俯仰之間宇宙之大的曠然,心情也開闊不少。
談音靜靜看了會兒,小聲道:“月亮好像知道所有人的心事與秘密,卻緘默不言,是最忠實可靠的傾聽者。”
小時候在外婆家,外婆會陪她在院子裏看月亮,是滿心歡喜的,在陸家的話,她經常大半夜睡不着覺一個人對着窗口的月亮,大多時候都是難過的。心境不同,心情也不同。
此刻,是開心的,因為除了外婆,又多了一個人陪她看月亮。
紀臨白偏過頭看她,卻不能從她的側臉判斷出她此刻的心情。
為了吃東西方便,她給自己紮了個丸子頭,現在看過去,像是一只小兔子,一只仰起頭想要重新回到廣寒宮的玉兔。
談音把一口氣把水喝光,道:“今天很開心,回去休息吧。”
她起身,先打開廚房的燈,把杯子洗了挂好,而後打開客廳的燈,樓梯的燈……一路走一路亮,就不會迷路。
直到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腳步聲消失,紀臨白才轉過頭。
身前是月亮和雪灑下的清冷的銀光冷冷溶溶,身後是她留下的滿室的溫亮如同溫柔等待。
他把杯子湊近嘴邊,學着她的樣子把杯裏的水喝光,回身洗了杯子挂在她的旁邊,關了廚房的門和燈,再關了客廳的燈,進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