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

第八章(2)

元旦剛過,期末考試周接踵而至。

宜城大學的學習風氣一直很好,雖然考試周緊張一些是正常,但并不存在大規模的臨時抱佛腳,自習室圖書館的人流還是一如既往,大家似乎是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學習複習場所與方式,更有甚者,便是抱着大考大玩的态度,臨近考試了愈發放松下來。

談音和紀臨白約好的去看畫展的時間是周四,那天是紀臨白這學期唯一一門考試。

紀臨白提前半小時交了卷,走出教學樓,一眼就看到在花臺邊曬太陽的談音。

他快步向她走去:“來很久了?”

“差不多剛到”,談音把手從兜裏拿出來,攤開掌心,裏邊放着一顆糖:“給你。”她這一星期都在學校沒回家,是估摸着時間才從宿舍過來的。

紀臨白捏着糖紙一角把糖拿了起來,剝開糖紙放嘴巴,有着柚子的香味,微微帶着點苦,不會很甜。

時間不早不晚,學生不是在複習就是在考試,人流稀少。

“我們先去吃東西還是畫展?”紀臨白往旁邊移了點,給她擋住照在臉上的太陽。

“我才吃過早點不久”,談音回答:“你餓嗎?”

“我還好”,紀臨白答:“那就先去看展吧。”

“好,”,談音站了起來:“但我需要先去買個禮物。”

“好。”

談音之前雖然看過畫展,但沒有被主人邀請看畫展的經歷,斟酌一番決定買一束花。

花選的是當季花期的,再搭配上一些常年都有的花葉,熱烈卻不喧鬧。

在等待花包裝的間隙,紀臨白問:“要喝什麽?”

談音看花店旁邊就有一家飲品店,點了一杯熱的白桃烏龍,只可惜熱飲加芝士奶蓋會影響口感,所以她放棄了加雙倍奶蓋的想法,就簡單的一杯茶。

為期一個月的畫展已經進行到第十三天,人流沒有開展那一星期那麽多,正是能好好欣賞畫作的時候,再加上是工作日,看展的人并不多。

談音和紀臨白并沒有特意去找遲倦,順着展廳的路線慢慢往裏移動。

遲倦的作品,大多數都是中國山水,大多有一種行雲流水的大氣磅礴。

中國的詩詞字畫,向來都有一種屬于自身的獨特意境,讓人不自覺的沉浸其中。

遲倦的畫也有這種意境,觀他的畫,似在畫外,也在景中,有時竟分不出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可見畫工之了得,心境之曠遠,甚至有種感覺像是沉澱了幾千年的畫技,簡直不想出自二十多歲的人的手筆。

但想到王希孟十八歲便畫出了名垂千古的《千裏江山圖》,有人大器晚成,也有人早早成名。

也可以看出,除了努力,遲倦在繪畫上的天賦也是得天獨厚,天縱英才。

“你們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遲倦繞過圍牆,從另一邊出來。

整個展廳并不是方方正正,而是做了隔開的設計,若是看平面圖,就能看出整個的布置是一幅流觞曲水,畫便被安置在了如水般流動的空間之上。

“想着先看看再找你”,紀臨白看談音似乎沒有注意到來人,笑着回答。

遲倦閑散的和紀臨白并排站在了談音後邊,默默等着她。

談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發現了遲倦,把花遞給了他:“恭喜你呀。”

遲倦接過:“謝謝”,他看向談音剛才看的那幅畫,問道:“是不是覺得很熟悉?”

談音點頭:“讓我想起了外公。”

“這幅畫,确實是向你的外公致敬的”,遲倦看向她,又有些自嘲:“不過比起你外公的,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覺得各有各的特色”,談音頓了一下,接着道:“雖然畫很相似,但感覺心境不同,外公那副,更厚重也更沉重一些,你這個,雖然暗色也是往下沉,但并不像深淵把人往下拉,反而像是被下面的積澱托舉起來的一覽衆山小。”

她雖然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但也知道繪畫和當時心情心境關系很大,她外公畫那幅畫時,正是得知了外婆病了,所以在繪畫上有一種壓抑與沉重,就連雲霧也透露出一種霧霭沉沉的窒息,沒想到倒成了外公繪畫裏比較出名的一幅。

而遲倦這一幅,是一種向上的力量,暗藏着活力與生機,讓人看了覺得心中豁達快意。而且他的畫作,有一種作為底色的明媚,無論多麽沉郁的色調內容,總能從中找到生機與希望。

外公的是窮途末路的絕望,但遲倦的是柳暗花明的生機,形相似,意不同。

相較而言,她更喜歡遲倦這一幅。

“老板,之前那人又加價還是想買那幅畫”,一個工作人員走了過來。

“不賣”,遲倦毫不遲疑地拒絕,想了下道:“你晚點把它拿下來裝好,它的主人已經來了。”

“好的”,工作人員很顯然已經跟随遲倦很久,對于他的習慣十分了解。

“什麽畫我能看看嗎?”談音問道:“幸虧我們今天來了,不然可能就看不到了。”

她看到畫展上的大部分畫作都已經做了标記,那是被預定了的标記,等待展出結束後就會被送到購買者那裏。

“可以”,遲倦引着兩人往裏走:“走這邊。”

談音和紀臨白跟着他往裏到了一個單獨的房間,房間的燈光是朦胧而溫暖的橙黃色,溫柔地傾灑在白色牆面上唯一的一幅畫,燈光與畫相呼應,更加烘托出了畫上的意境與氛圍。

只一眼,紀臨白就認出,作為畫面核心的那個看似孤零零的身影,是談音。雖然只占據畫面很小的一個位置,而且是側面的沒有五官的人物,但那寥寥幾筆,足以勾畫出了談音的神韻。

這幅畫能被許多人惦記上并不奇怪,不僅僅在于畫的位置,更在畫的內容,它與遲倦之前的風格迥然不同。

就了解遲倦的人來說,他的畫,畫景,畫物,卻獨獨不畫人。但這一幅,雖不是細致寫實,卻是出現了人,就很新奇。關鍵是他的人,畫得也很傳神,就打破了之前別人說他不會畫人的謠言,不但會畫,還畫得很好,把中國畫和西方繪畫結合在一起,這也是他繪畫上的一大轉變,被很多人認為是他要轉型的裏程碑。

談音也認出畫中人物,就是自己。

畫面中的她,站在小鎮的橋上,夜幕沉沉幽暗連星星都不見,但在她的前方,有一個微弱的黃色的點,是一只小小的螢火蟲,一只夏夜才會出現的螢火蟲出現在了冬夜,它照亮了她前方的路,幽微光線鏈接的另一頭露出一個角的,是外婆家的老宅,仿佛能聽到樓角挂的鈴铛被風吹響。她的身後,虛化中慢慢浮出來的,是兩位老人,面容慈祥地看着前方的女孩,就仿佛他們一直會在,會一直守護着她。

暖黃色的橘燈似乎最易喚起情緒,思念就像潮湧,在一瞬間撲面而來。

談音忍住了,忍住了哭泣。

“這是送給你的回禮”,遲倦沒有看她,只是看着畫面。

他也是回到家後才發現,她在給他的裝畫的盒子底部,還放了一張照片,是談骞的故居的正面照,很普通的一張,他隐約記得自己是有經過了那裏,還不止一次,但他後來也沒有特意去過那裏,卻把屋子的一角截下來,放到了畫裏送她。

“它叫什麽名字?”談音的聲音有些甕甕的。

“歸來”,遲倦的視線落在了畫上那個仿佛迷路的小孩身上:“它的名字,是歸來。”

無論你何時歸來,你的外公外婆,都會在那裏等着你。

“謝謝你”,談音的眼淚,終是流了下來。

知道外公已經不在的時候,她流不出任何眼淚,心裏是一種空洞與麻木,整個人冰冷激不起一絲的情緒,但此刻對着這畫,那心裏的悲傷像是在經歷長途跋涉橫沖直撞之後終于找到了出口,傾瀉而出。

遲倦知道她需要自己的空間,沒有打擾,輕輕拍了拍紀臨白的肩膀之後悄悄退了出去。

談音先是無聲的哭泣,隐忍而帶着倔強,等紀臨白靠近,抱住她把她的腦袋壓在自己胸口時,她終于是哭出聲,低低的,嗚咽的,如同一只受傷的小獸。

紀臨白感受着胸口的濕熱,她的哭泣像一根根針,綿綿密密刺入他的心口,雖不致命,但心口卻因她而疼了起來。

管他們怎麽認識的,他此刻,只想着要一輩子陪在她身邊,再也不要她這麽哭泣了。

她的糾結她的過往他已然來不及參與,但今後,她的未來和現在,他會牢牢把握。

談音哭了好一會兒,情緒慢慢平靜下來,也不覺得丢臉,反倒是看到紀臨白胸口的淚痕有些囧:“怎麽辦?一下先去給你買衣服吧。”

“不用,回去洗洗就好了”,紀臨白似乎是明白她的想法,從包裏拿出圍巾,繞了兩下把痕跡蓋住:“你看,這不就看不出來了。”

“你可真是個天才”,談音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擦了鼻子和眼淚:“我還是去洗個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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