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第九章(1)

自畫展之後,紀臨白敏銳地覺察出,談音對自己的态度有所轉變,變回了兩人剛認識時的那般客氣與疏離,甚至比那時還要冷淡一些。

連着兩星期去頤園她在二樓他在一樓,兩人泾渭分明互不相幹,基本上見不到面,更別提結束後她也不邀請他一起吃飯,反而是會估摸着時間在結束前讓人給他送餐,平常不會主動給他發信息,對于他的信息回複也很冷淡,像是不想多說一個字。

那一天的哭泣也好,依賴也罷,還是之前曾慢慢消融在兩人之間的冰,似乎又重新豎起,而且也更高,更冷,更堅硬。之前的種種,已經化為幻覺。

他隐約能猜到原因,但由于她态度堅決縮回殼裏銅牆鐵壁刀槍不入的态度,使得他無從解釋,也對她無從下手。

周六上午,紀臨白比之前提早了一個小時。

談音打着哈欠下樓,看到客廳的人時,以手掩嘴的姿勢頓住,整個人都愣住了。

“早上好”,紀臨白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讓她逃無可逃。

“哦,早上好”,談音的瞌睡蟲徹底被吓跑,動作輕快地走到樓下客廳的長桌旁。

紀臨白已經起身,接過她的杯子之後給她倒上溫水,再遞回去。

談音喝了一大口,也沒放下杯子,就捂在手裏,像是能給她溫度與勇氣,道:“今天怎麽來這麽早?”說着,她還特意看了眼牆上的挂鐘,顯示八點四十二。

“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見到你”,紀臨白像是被之前她的态度給堵到,說得直白,絲毫也不想再迂回。

馬上就要過年了,那會有好長一段時間見不了,他不想兩人關系再冰下去,那很可能等過完年就直接凍住了。

但顯然,看她的樣子,她并不想談這個事情,他想了下,最終還是對她心軟決定妥協,等過完年回來吧,不想讓她過年不舒服。

談音沒想到他會說得如此直接,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而後問道:“你要回家過年了嗎?”

她的視線落在了桌上厚厚小小的臺歷上,原來已經二十四了,他确實該回家了。雖然之前她就知道他已經放假,但為什麽沒回家她一直沒問。

“是,下午的飛機”,紀臨白回答。

“那你先回去收拾東西吧,免得下午時間太趕”,談音道,看他臉色不虞,沒再往下說。

紀臨白卻施施然在她對面坐下了,拿過一旁的東西推了過去,道:“我進來的時候說有你的包裹,就幫你拿回來了。”

他是被物業的工作人員特意叫住的,當時也詫異了下,不過那人說東西是代收的,可是那人下午也要回家怕遇不上談音給耽擱了,所以給了他。

談音接過,隐約記得有這事。

昨天下午她有事出門,接到快遞電話的時候差點以為是騙子,因為她很少網購,特別是最近,所以想不出是什麽,後來自然也就忘記了沒去拿,還是昨晚睡前陸時嶼給她打了電話,她才想起來是什麽,想着今早去拿。

她找了裁紙刀,劃開快遞盒子,從厚實的包裝裏把東西拿了出來。

是在外婆家的那張全家福,有些模糊的邊角被重新修複了,尺寸也比之前的大了一倍,被放進了相框。

紀臨白也看向她手裏的照片,好一會兒,才問:“這是……”又想到什麽,不知該如何說,頓住了。

談音倒是絲毫不介意,指着照片上的人,給他一一介紹:“這是我外公,外婆,二哥,我……”她停了五六秒,手指終于是移向後排中間的那人,輕描淡寫道:“這是我媽媽。”

“那她……”紀臨白看向她好久,只看到她眼裏一片平靜,如同不起波瀾的海面。

“她走了”,談音凝視着照片良久,輕聲道:“哦,我說的走,僅僅是字面意思,就是不和我生活在一起了而已。”

紀臨白從她身上看不出半點兒悲傷,但卻看到了她身上的那種渴望被不動聲色地掩埋,眼睛快速眨了下輕聲道:“你應該是從小美到大。”

“我沒……”談音似乎沒想到他會忽然轉移話題,反應過來後倒是頓住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道:“我和二哥還挺像的。”

她和陸時嶼,是陸家長得最像她沒見過的奶奶的,這也是陸時嶼在衆多子輩孫輩裏邊最受爺爺器重而她之前雖不受重視但也沒有太被為難的原因之一。她只看過照片,她的奶奶當年可是個大美人,能恃美行兇那種,只是脾氣不太好,相比奶奶,爺爺的長相就只能算差強人意了,再加上他爺爺家大業大,當年還被編排了好多強取豪奪的戲碼,但他們家裏人都知道,奶奶當年是心甘情願嫁給爺爺的,即使後邊他們出現過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最終導致奶奶搬出了陸家到死也沒再回去過。

當然,談音的父親也繼承了自己母親的美貌,而且幾乎像是複刻的,與她父親比起來,談音的母親在容貌方面遜色很多,但在性格人品方面,外公外婆的言傳身教耳濡目染讓她身上總是凝聚着一股淡定從容的儒雅氣質,僅憑着這股子氣質,在人群之中也是不可忽略的存在。

至于談音,她應該是上帝的偏愛,最會長,既有父親漂亮的皮囊,又在母親的教養之下有了自己獨特的氣韻,但比起她的母親,她身上的規矩枷鎖少了一些,多了一份灑脫與恣意,卻也因為父母的關系多了一份漫不經心與厭世。

“都是美人”,紀臨白笑道。

“二哥不會願意聽到別人說他是美人的”,談音莞爾。

最初就因為這個長相,陸時嶼算是“脫穎而出”受到重視,但別人一直拿這個擠兌他,再加上爺爺懷念奶奶也時不時拿這個說事,讓他不勝其擾,要是有選擇的話,她相信他并不想要這個容貌,好像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這個容顏掩蓋得一無所有,在他們面前就變成了徒有其表的花瓶。而她,之前對于自己的容貌倒是不在意,是後來,她見到媽媽總是對着自己的臉一臉矛盾與掙紮,她才意識到,她媽媽并不喜歡這張臉,不喜歡這張太像她爸的臉,這之後,她也開始厭惡起這張臉來。不過這幾年來,她也漸漸釋然了。

“那我注意不在他面前說”,紀臨白糾正。

“我今天早點叫餐吧,你吃完飯回去正好”,談音摸出手機,低頭在上邊點了幾下。

“你和我一起吃嗎?”紀臨白看着她,毫不掩飾眼裏的期待。

若是能心平氣和跟她吃上一頓飯,也算是對這一年有一個完滿的結束了。

談音愣了兩秒:“一起吃”,停會兒道:“你想吃點什麽?”

“你喜歡吃的我都喜歡”,紀臨白道。

他覺得,現在的氛圍,似乎已經回到了之前。

“那我要點個姜撞奶”,談音狡黠一笑。

“可以”,紀臨白想都沒想就回答。

“你還真是”,談音想到什麽,笑意淡了下去,只道:“你忙吧,差不多十點半左右吃飯。”

“好”,紀臨白還是看着她。

談音把水喝光,然後拿起相框,朝着樓上走去。

紀臨白聽着木制樓梯特有的腳步聲,以及談音腳步特有的節奏,低下頭。

他手裏的書,厚度還是之前那般,不過書簽夾到了書的二分之一處。

他順着書簽翻開,又打開錄音筆,開始錄音。

說是午餐,但時間還算在,該算早午餐。

還是“一箪食”的食物,但并不是之前常吃的那些,甚至是餐廳菜單上都沒有的,看起來更像是年夜飯,總共有十道,每一道的名字和菜品,都有一個吉祥的寓意,象征着對來年的一種祝願與期盼。

甜點不是姜撞奶,而是一個被做成心形的布朗尼蛋糕,被盛裝在一個粉色的盤子裏,上邊還裝飾了兩朵花,厚重的巧克力口感像是要把時間給凝住。

紀臨白對談音給他的來年桃花朵朵的祝福哭笑不得。

年關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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