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章
第 55 章
宋瑤沒有去處,聽憑吳恪安排。
趁城中禍亂初起,他們一馬二人飛奔出城,在曠野上奔馳,不多時,天亮了,太陽在他們身後升起,漸漸照亮了大地,貼着地面有一層薄薄的白霧,馬蹄過處便踩出一條翻滾的白浪。
不知跑出多遠,他們停在一處莊園,暫且栖身。
說是莊園,其實跟尋常農舍差不多,只有五間正房,左右各兩間耳房,圍牆圍出一個不大的院落。為追求返璞歸真,房間屋頂都鋪着厚厚的茅草,院子裏還養了些菜蔬花草,另有一條小溪穿過前院,水流沖過一個小水排,嘩啦啦響得熱鬧又安靜。
此時已近午時,早晨的太陽只晃了一下就沒有了,此時天上彤雲密布,天色黑得似傍晚,眼見是一場大風雪将來臨。
吳恪不知從哪裏抱來柴火,把火生起來就暖和多了,還在火邊烤了兩個紅薯。
兩人經歷了這一切,對坐在火堆旁,良久無話。
外面傳來一聲轟隆隆的悶響,不知是炮聲還是雷聲。不多時,雪就落下來了,兩人圍着火堆,看窗外落雪。
宋瑤忽然問:“這是你的莊子?”
吳恪答道:“是公主府的産業。”
他吃完紅薯,用帕子擦了嘴,又去擦劍,邊擦邊說:“永嘉公主是先帝的長公主,她這長姊跟弟弟們的關系都不錯,而且她自小太皇太後宮中養大,只要太皇太後還在,不管是李家誰登基,都不會動永嘉公主。我們藏在這裏,暫時安全。”
火中的柴火突然炸了一下,一點火星濺到宋瑤手背上,燙得她一縮。
吳恪奔襲一夜,此前還不覺得,此時困乏之意漸漸上來。他以為宋瑤不會再問說話了,不料突然聽她問:“你喜歡她嗎----永嘉公主?”
吳恪沒有立刻回答,認真将火心撥得空些,等火大了,他才說:“她是一片真心待我,我自要對得起這片真心,我心中敬她,不做負她、傷她之事”
等他答完,擡頭一看,宋瑤已經仰倒在草堆上睡着了。
他看着宋瑤的睡顏,驚訝這姑娘入睡得這樣快,竟然還打起了小胡嚕。轉念一想,這是對他多麽信任,不禁心中一軟,他覺得宋瑤真像個小孩子一樣,天真又莽撞,又像一只随時炸毛的小貓。
風把門板拍得啪啪作響,吳恪起身門栓栓上,卻把窗留了一條縫。
門外是呼嘯的北風,鵝毛大雪紛紛落下。
門內是溫暖的火光。
一片草木灰落在宋瑤的臉頰上,吳恪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伸出手,可他的右手懸在半空,只差毫厘,就能碰到那輕柔的灰燼。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住,這片溫暖的火光中只剩下他和宋瑤,就像盤古置身在一個雞卵中一樣,不管外面黑暗嚴寒,裏面是安全又溫暖的歸宿。
可最終這些幻象都散去,只剩下冬夜中兩把無情的殺人刀。
吳恪悄悄收回手,望了望天邊的黑雲,也靠在火邊睡了過去。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雪停了。
雪地裏撲棱棱飛出兩只長尾的山雞。
吳恪驚醒,他睜開眼,去窗邊查看了片刻,又坐回來往快熄滅的火堆裏加了幾根柴火。
宋瑤也幽幽地醒來,睡眼惺忪的,望見吳恪,沒頭沒腦地問他:“你會打豆腐嗎?”
“不會。”吳恪回答得很幹脆。
吳恪神情不如睡前和軟,有些嚴肅,他問宋瑤:“你有什麽打算?”
宋瑤說:“不知道。”
吳恪說:“你走吧,離開這裏。”
“那你呢?”宋瑤問。
吳恪說:“我不能走,我還有事沒有做完。”
“你還要去刺殺皇帝?”宋瑤問。
吳恪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淡淡地答道:“殺了一個皇帝,還會有第二個皇帝。想要他亂,就讓他從內裏亂起來,父子相疑、手足殘殺,心不往一處想,力不往一處使,即便有再強的兵、再多的人、再大的土地,也不足為慮。”
宋瑤默然片刻,說:“我們的力量太小了,改變不了什麽。”
吳恪說:“這世上你我這樣的人,做不了什麽,世界不會因我們而改變,我們只能盡力而為。”
宋瑤低低地說:“其實誰做皇帝,與我們這等小民又有什麽關系呢?”
吳恪沒有說話,默默地添柴燒火。
宋瑤知他不會再答,便打起精神,略俏皮地問道:“你到底是楚國人還是大周子民?”
吳恪難得地微微一笑,想了想,說道:“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那時我太小了,只記得躺在媽媽懷裏睡覺,聽她哼着歌,門外有小雞在叫。哼的也不知是什麽歌。還有她給從樹上摘了個橘子,給我我剝橘子吃,很酸,她和爹爹都笑——每回想起來,又覺得橘子應該是甜的。我也記不清了。”
這樣的回答讓宋瑤意外,沒想到他的記憶中是這樣溫馨的一幕。
突然轟然一聲,半開的窗被一股強風吹開了,吧嗒一聲又砸下來,放進一陣冷風,宋瑤身上好不容易蓄起的熱氣瞬間被吹散。
吳恪忙去關窗,冷風迎面吹入胸懷,他被寒氣激地悚然一震,卻反挺起胸膛擋在了的窗口處。
此時夜已深了,雪夜無月也亮。
宋瑤看清這一幕,轉頭對着火堆發愣,終于等吳恪關好窗回來烤暖和了,才對他說:“我不走了,我也留下來。”
吳恪聞言一怔,微微探下身,與宋瑤平視,盯着她的眼睛,問:“你想好了嗎?”
留下來,就要心志堅定,沒有退路、沒有終點,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個中煎熬誰都不能說。你想好了嗎?
宋瑤看着他眼睛,瞳仁的顏色格外深,似乎有什麽都被深藏。
宋瑤看着這樣鄭重的吳恪,忍不住笑了。
吳恪從自己懷中掏出一個荷包,遞給宋瑤,說:“這個你收好。”
宋瑤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枚木戒指,她從張雲楚那裏見過。
吳恪起身整理好衣冠,把劍捆在手上,說:“走吧,新帝應該已經登基了,我們該回去了。”
宋瑤把荷包收進自己懷裏,又從換下的鳳袍中,把皇後金印拿出來,笑着遞給吳恪說:“你給我一個,我也還給你一個----會有人來找你換的。”
吳恪看了看她,伸手去接,快碰到金印時,手卻越過了那方皇後大寶,輕輕地虛攏住了宋瑤,鼻尖離她的青絲仍有三寸遠,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嗅到了她發間的香味,未等宋瑤有所反應,便松開了懷抱。
這是一個夥伴的擁抱吧!
吳恪扶着宋瑤的肩讓她轉身,在她耳邊低聲叮囑:“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門被打開。
宋瑤轉過身,望見對面皚皚的雪地裏,騎在馬上的,是一身金甲紅袍的趙王李由桢。
宋瑤望着李由桢,背對着吳恪,落下了一滴淚。
這是李由桢第一次看見宋瑤流淚,像風雨中柔弱的花,讓人心碎,也讓人心動。